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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軍士被這清脆的聲音嚇了一跳,幾乎原地蹦起來。

旁邊的大胡子眼疾手快地從地上撿起了那亮晶晶的小玩意,舉到眼前一看:“嘿!兄弟,這是枚胸針!”

胸針百合形,蕊心嵌著寶石,看起來價值不菲。

連忙揣進懷裏:“誰撿到歸誰啊。”

軍士沒心思與他爭搶。他們這隊人馬已經離開大部隊在荒野跋涉五天了,弗蘭斯坦公爵的小兒子德魯騎士帶隊,白天紮營,夜間行軍,沒有按照原路線前往君士坦丁堡,反而一直往南,不知道去哪裏。

除了德魯騎士,隊伍中還有數位身著黑袍的教士,以及一位紅衣主教。很奇怪,只有極少幾位主教隨軍東征,且幾乎都跟隨著公爵帶領的大部隊,沒聽說由主教率領小隊突襲的。這反常令軍士有些不安。

不久前,天上忽然劈下一道閃光,士兵們全都沸騰了,以為見到了神跡,只有軍士心中惴惴。他分明看到那光激烈地撞在什麽東西上,二者對沖後才消失。

可是能與神跡對抗的,不就是惡魔嗎?

說到底,什麽地方的森林裏才會彌漫著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什麽人住的荒山中才能撿到遺失的名貴胸針?

想到這裏,不禁打了個哆嗦,默默捏緊掛在胸前的十字吊墜。

尤金主教騎在馬上,手持一本紅皮的《聖經》,半閡著眼皮默誦。軍馬被笨重的鎧甲壓得疲憊不堪,在行走中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

樹,樹,還是樹。細瘦的黑樹幹擺出不同的造型,樹梢筆直地指向天空,像一只只巨大而幹枯的手,想在漆黑的天空中掏出一個洞來。

身材高大的男人駕著戰馬從隊伍最前方掉轉回來,頭盔抱在懷裏,露出滿頭茂盛的鬈發:“主教大人,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到達惡魔的巢穴。”

尤金緩言安撫:“別著急,騎士,早摘的果子是酸澀的。”

地上傳來鐵鏈叮叮當當的聲響,一個披著黑色鬥篷的人踉踉蹌蹌地追上前,骯臟的赤足之上掛了一副沈重的銀鑄腳銬,他被拴在主教的馬後。

“不遠了,大人們,城堡就在前面了。”

德魯“嗆”一聲從腰側抽出長劍,劍端指向那黑袍人:“怪物,你最好別耍詐。”

黑袍人似乎瑟縮了一下,頭顱搖搖晃晃地點了點。

“大人,大人!在前邊撿到了這個!”

探路的輕騎兵飛奔而至,懷中麻布打開,是一根黑乎乎的棍子。德魯瞇了瞇眼睛,接過來抹去上面的泥渣仔細一瞧。

“是人的大腿骨。啃得真幹凈。”

他將骨頭遠遠地扔出去,扭頭戲謔:“你不是說你們不吃人肉嗎?難道你的同類比你更懂得節約食物?”

黑袍人搖搖頭:“大人,我們的確不吃人肉,只不過有一個總喜歡養些小寵物罷了。既然已經找到這個,證明我們馬上就能抵達城堡了。”

“盡管您可能會將我的忠告當作蚊蠅吵鬧,大人,我也必須要提醒您。您擁有鷹的眼睛,熊的力量,狼的耐心,沒錯,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輕視您的敵人。他們——就我所知道的——非常危險。”

仿佛是為了映證他的話,不知從何而來的烏雲陡然遮蔽了空中明朗的圓月,所有人的眼睛驟然失明,這引起了小範圍的驚慌。一陣寒涼的風刮過,瘦木瑟瑟作響。

德魯好像聽到了什麽東西在林中奔跑的聲響,他立刻下令原地待命,警惕地勒住韁繩,握緊長劍仔細聽,卻又好像只是樹葉摩擦的沙沙聲。

“別再故弄玄虛了,怪物,我的士兵不會被你的三言兩語嚇倒。”德魯大聲說:“如果你再用拙劣的把戲羞辱我,我不介意讓你成為喪命在我劍下的第一個惡魔。”

黑袍人卻只是用他細弱的嗓音輕輕訴說,仿佛在唱一首搖籃曲:“請看吧,請看吧,大人,我並非蓄意想要羞辱。”

“我有許多的兄弟姐妹,我們來自東西南北。一個能夠化身蝙蝠,他向往自由,飛去了遙遠的根徒;一個能夠融入黑夜,他沈溺酒色,穿梭於富庶的熱布魯。”

風停了,德魯率先點亮火把,一團團火焰隨即燃起,十二名教士齊齊聚集在了主教附近,將黑袍人圍在中心,黑袍人卻仿佛毫無察覺,垂著頭繼續背誦。

“一個能夠隔空取物,他愛財如命,將黃金分藏在十七個金庫;一個能夠讀人心術,他玩世不恭,把靈魂當作一場游戲來賭。”

窸窸窣窣。

沒了風聲的幹擾,德魯確信有什麽東西從四面八方圍過來了。但火光忽暗忽明,戰馬們焦躁不安,不斷跺腳響鼻,肌肉緊繃以至於發抖,讓身在馬背上的騎兵們很難看清那藏身於密林雜草中的究竟是什麽。

“警惕腳下!”

德魯高呼一聲,話音剛落,一道瘦長的黑影猛地從地下騰起,撲向他的腦袋。

“嘣!”

受過良好訓練的騎士敏捷地擋下了那一擊,但頭盔下的臉孔仍然因為驚懼而扭曲。

不是老鼠,不是貍貓,不是野豬,是一根腿骨。

跳起來攻擊他的,是剛才被他丟出去的那根腿骨。

“當然啊,還有人不願遠行,留守故土。那是誰?一位忠誠的仆狗,一位瘋狂的叛徒,以及一位牧羊的少年,無辜銬上了欲孽的桎梏。”

白骨返生,比起實際擁有的威力,精神層面的恐嚇更甚。隊伍後方傳來撕心裂肺的尖叫與虛張聲勢的怒罵,有人驚慌失措,手中的火把墜地,點燃了枯草,照亮一方密林。

人群這才看清楚,掌骨、臂骨、腿骨、頭骨,數百年來不知多少喪命於此的死人屍骨皆從土裏扭曲著往外爬,潮水一般蜂擁而至,密密麻麻,成千上萬。

有人哭著叫了聲媽媽。

“但請不要因此而將他們小瞧。那仆狗,耳聾目盲踏上鬼途,撿拾惡魔口角殘剩的渣滓,千百年啖飲的生血何止無數;那叛徒,曾經是天父純潔的孩子,現在是撒旦寵愛的怪物,神賜予他智慧,才華與靈魂,他卻傲慢地將其玷汙。”

一些人倒下,屍體卻重新爬起,揮舞著劍斧攻擊他們曾經的同伴,一些人嚇破了膽,丟盔棄甲逃亡幽深的密林,殊不知在那裏等待他們的只有死神。

德魯騎士手持長劍馭馬在隊伍中疾行,高聲呼喊試圖重新喚起士兵們的鬥志,但效用寥寥。

傳教士們手捧聖經開始禱告,聖潔的詠唱調傳入士兵的耳中,驅散了眼前的迷霧。他們這才看清,沒有什麽白骨返生,也沒有什麽死屍覆活,穿梭殺人的是巨狼、蝙蝠與長著尖牙的怪物。

“是幻術!不是黑魔法,都是幻覺!不要被障眼法蒙蔽了眼睛!”

“反擊!反擊!”

“至於那牧羊的少年,神憐憫他的遭遇,賜予他免受懲罰的特權。可是騎士大人啊,這絕對不值得慶祝,因為那將意味著,無論禱文還是聖水,都無法令他屈服。”

銘刻著十字架的長劍穿透了血族的心臟,面目猙獰的女人仿佛沒有痛覺,仍嚎叫著想咬透騎士的甲胄,卻迅速幹癟腐化,幾個瞬息便化為塵土。

德魯終於喘了口氣。

他已經記不起自己殺了多少個這樣的怪物,帶來的一百名精銳騎士折損了一半,許多戰馬被那頭幽靈一樣的巨狼咬傷,連人帶馬滾作一團,隊伍後面的步兵更是死的死,殘的殘,所剩無幾。

幸好怪物同樣窮途末路,最後僅剩的幾個,也已被團團包圍起來。

德魯吹了個尖銳的唿哨,幾名身披銀甲的騎士立刻往他的方向圍攏,都是他忠心耿耿的侍從,擁有非凡的默契,只需要一個手勢,便能明白他的意思。

圍獵,打狼。

那就是他手勢的意思。

“非凡勇敢的人啊,我要奉上好心的勸告:不要著急為眼前的勝利歡呼,千萬小心你們脆弱的頭顱。因為暴怒的羔羊將自月中襲來,獠牙咬碎入侵者的喉骨。”

“咚,咚,咚,咚。”侍從們從六個方向包圍,整齊劃一地握劍揮打盾牌,步步向內縮小包圍。無處可逃的巨狼發出低吼,伏地身體,展露出進攻的姿態。

德魯並不畏懼,身為弗蘭斯坦的利劍,他遭逢過更加危險、更加可怕的場面。這頭狼體型如此巨大,毛皮或許能夠做成禦寒的夾襖,他正缺那樣的一件短襖。

越逼越近了,已經能聽到巨狼粗重的呼吸聲。德魯忽然發現,那畜生的大尾巴正壓在身後不斷搖擺,掃開地面的枯葉。

這姿態不是恐懼或憤怒,而是興奮,是開始玩耍前的準備姿勢。它被七人舉著劍包圍,竟然覺得是一場游戲?

還有那雙幽幽發光的綠眼睛,為什麽正在上翻?

天上有什麽?

德魯警惕地舉起左拳,使侍從們停下。他緩緩擡起頭。

迎接他的是一張倒吊的臉。

如果不是皮膚像雪一樣反射出了瑩瑩的月光,以及眼瞳漆黑得宛如兩個空洞的話,那原本應該是張非常英俊的臉,尚殘餘著稚嫩的少年氣。

“Game start , Sunny.”

帶著咧到耳根的誇張笑容,雷歐說。

“但是這首歌謠仍未結束,還剩一個可憐蟲尚未講述。是誰?不受寵的畸形,遭放逐的囚徒。自以為得到了父的垂愛,殊不知其救贖亦有毒。他缺了肢體,殘肢丟在那不滅的火裏,恐懼與嫉妒使他日夜痛苦。”

德魯消失在了密林深處,尤金臉上松弛的皮膚終於緊繃著微微顫抖起來,肥胖的手探進鬥篷裏,摸出一把匕首,警惕地攥住。

殘餘的士兵們全擠在牧師的四周,試圖從他們優美的歌聲中汲取勇氣。正中心的尤金一邊東張西望,一邊用腳踢了踢鐵鏈:“德魯騎士去了哪裏?”

鐵鏈徒然作響。尤金又踢了踢,仍沒有反應,他只好艱難地趴下,抓住拷在馬鞍上的鎖鏈,費力地將其拽來。

但鐵鏈的另一端是空的。

“‘有求你的,就給他。向你借貸的,不可推辭。’所以仁慈的父啊,現在我乞求您的幫助,將您的血借給我,使我能把這悲劇結束。”***

尤金驚恐的叫喊凝滯在了喉嚨裏,他的頸骨發出“哢哢”的聲響,擡在半空的手軟綿綿地垂下。

雅各布輕柔地撥開他的手指,取走那銀制的匕首。紅衣主教肥胖的身體如一條死去的蠕蟲,從馬背上滑了下去。

驚慌的傳教士們尖叫出聲,將聖水朝他潑來,雅各布卻不躲。

“感謝您的慷慨,您的榮耀之名應當無盡,歌頌您的言語日夜從眾生口中吐出。”

“至於我的前路,不必擔憂,”

他脫下兜帽,外凸的眼球爬滿了藤蔓一樣的黑血絲,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坑窪不平的臉部萬分可怖。聖水潑到那些傷疤,“滋滋”的燒破了痂,露出裏面慘白的嫩肉。

他扯動嘴角,尖牙從半裂的嘴唇裏探出來。似乎是個笑。

“死人會埋葬死人,正如怪物將殺死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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