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全新開始

關燈
黑暗中,阿染微微笑了起來。

“我喜歡你”。

這是阿染所聽過最最動聽的情話,雖然只有簡簡單單四個字,但喬相思說這句話時的聲音,是那樣悅耳迷人。

然而他又明明白白地知道,喬相思對他並不是真心喜歡。

喬相思什麽都沒有告訴他,連“相思”這個名字,都大概是隨口胡謅。這沒什麽,所有娼妓都知道,許多富家子弟家規甚嚴,來到青樓楚館這種敗壞家風之地,便多用假名玩耍。

喬家富可敵國,人盡皆知,斷不會給自家子弟起“相思”這種名字。喬相思願意坦誠自己家世,已經十分難得,阿染並不奢求更多--

畢竟,那麽好看的喬相思,說喜歡他呢。

因此,固然知曉喬相思不過是一時興起,阿染仍忍不住一遍遍回味喬相思那時的神情與話語,嘴角止不住地翹起。

答應喬相思十分簡單,只需要點一點頭。

喬相思那樣的人,即便日後不喜歡了,跟心愛的人成親之後,也不會讓阿染缺衣少食。答應了,後半生便能夠安穩無虞。

可這樣一來,與過去的日子又有什麽兩樣呢?

那些安穩,依然是用身體換來的,而不是出自兩個人的真心。

喜歡是一回事,客人是另一回事。阿染一直分得很清。就像他將孟大俠當成朋友,就不會收自己最愛的銀子一樣。如今他既然不再是暖香閣的人,未來當然也不能再依靠出賣肉體過日子--而且在他心裏,並不想將喬相思當成客人。

更何況,等瞎了之後,喬相思更不會喜歡他。他便成了一個累贅,靠著他人的善心過活,甚至不如娼妓,而是純粹的乞丐了。

與其到時候賴在別人家裏不走,聽喬相思對另一個人吐露愛語,阿染覺得,倒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答應。知道孟大俠已有婚約已經讓他那麽難過,阿染不敢再經歷一次。

所以,就離開吧。

哪怕未來每一天只能看到眼前這樣的黑暗,但阿染見過喬相思那樣的美人,見過他對自己說喜歡的樣子,倒也覺得不虛此生。唯一的遺憾,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在徹底瞎掉之前再見到家人一面。

阿染想知道小妹妹出落成什麽模樣,想知道哥哥成家沒有,想知道爹娘的身體是否安康,想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其他的弟弟或是妹妹……

寂靜的黑夜裏,每一絲聲響都變得異常清晰,阿染投入地想著心事,忽而聽到谷倉附近,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

是黃鼠狼?還是賊人?

阿染立時悄悄爬下稻草垛,想出去看看,便是打不過,再不濟也要警示一下主人家。

皓月當空,曳地成霜。阿染自谷倉內悄悄探出頭去,並未見到人影,只覺今天的月光好得令人詫異,像是有什麽精怪正蠢蠢欲動。他不由想起一些發生在月光下的離奇故事,一顆心咚咚打鼓,又是害怕又是好奇。

他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走出谷倉,終於在不遠處的墻根下,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大團毛茸茸的東西。

那是……大狐貍?

月亮給潔白的絨毛團鍍上一層銀光,哪怕阿染看不清楚,卻也覺得非常美麗。他有點害怕這個足有一人大小的巨大毛皮團子,然而躊躇良久,終是怕驚動了旁人,把這只十分漂亮的大狐貍抓起來打死剝皮,便壯著膽子,從地上拾起一粒小石子,輕輕擲了過去。

“快走吧。”阿染小聲轟它,“別被人發現了。”

大狐貍一動不動。

阿染只好又丟了一粒小石子。這次也不知打到哪裏,便聽那個“大狐貍”發出一聲響亮的咒罵,然後,站--站了起來!

“狐貍、狐貍成精了!”阿染大吃一驚。

“你他娘的才是狐貍精呢!”這次是更加清楚的、怒氣沖沖的人聲,“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覺,打老子做什麽?!”

阿染聽著這聲音有點耳熟,便揉揉眼睛,湊上前想要看看是誰。結果對方卻已先一步認出了他,轉怒為喜道:“喲,怎麽是你小子?我還記得你上次請我吃包子呢,這次我有錢了,你可得讓我請回來!”

阿染這下也知道這人是誰了,正是之前那位鬥笠人,不知為何出現在了這裏。此時他未戴鬥笠,身上披了件純白的狐裘,將其上兜帽一帶,縮在角落裏,遠遠看去,就跟只大狐貍一樣。

“是你?”雖然不算是“他鄉”,卻是實實在在的“遇故知”,阿染又驚又喜,繼而想起之前救出自己與喬相思的那名青年俠客,忙道,“有位大俠一直在找你,個子很高,武功很好,看起來二十幾歲,你遇到他沒有?”

鬥笠人連連擺手:“別提了,我就是為了躲他,才連夜出城的。”

“啊?”阿染驚訝,“你跟他有什麽誤會嗎?我覺得你們都是好人,有什麽話,不妨坐下來慢慢說。”

“唉,說來話長。”鬥笠人異常滄桑地嘆了口氣,簡短道,“他確實是個好人,我們沒什麽誤會,只是有點分歧。”

阿染理解地點了點頭:“我同我一個曾經的朋友也有些分歧,當時一直沒有機會澄清……”

鬥笠人好奇:“後來呢?”

“後來他就死了。”阿染黯然道。

“咳咳!”鬥笠人劇烈咳嗽起來。阿染想去拍拍他的背,結果不小心扯下了對方的兜帽,便見三千青絲若瀑布般傾瀉而出,哪怕在夜色之中,都閃耀出動人的光澤。

阿染心念一動,只覺這人果是位美人,便想去看看他的臉。卻覺眼前一黑,擡頭瞧了瞧,發現月亮不知何時躲到雲後去了。

鬥笠人腦袋被冷風一吹,打了個寒噤,忙將帽子戴好。這時候月亮也出來了,月光還是那樣亮,這人的容貌卻被遮在帽子之下,阿染的眼睛看不清楚,心下微憾。

“嘖,不說這些了。你有住的地方沒有?這裏真凍死人了。”鬥笠人哆哆嗦嗦裹緊了狐裘。

阿染便將他帶到谷倉裏,跟他分享那個溫暖幹燥的稻草垛。

這人雖一身狐裘,姿態華貴,但一點都不嫌棄谷倉環境簡陋,爬到稻草上,大方地跟阿染分享柔軟的狐裘,一起蓋在身上。

“他還好麽?”兩人躺好後,鬥笠人突然開口。

阿染遲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他”是指的那位青年俠客。

“我只見了他一面。”阿染道,“他看起來很好,就是很擔心你,聽說你吃不飽飯,臉色都變了。”

“嘖,我又沒有吃不飽飯。”鬥笠人埋怨阿染。

阿染心道那你吃我的包子做什麽。但他臉皮實在不厚,沒好意思說出來。

“這小子就是愛擔心。”鬥笠人又開始埋怨那青年俠客,但聲音中卻沒有什麽抱怨的味道,“我那麽大個人了,他還總覺得我一出去就會迷路,一遇到人就會倒黴。其實他才分明是個小呆瓜,被人設計了都覺得無所謂。要不是我這次出來,他還要被那些人繼續架在火上烤呢。哼,他是寬宏大量,我可是小肚雞腸。我的小呆瓜,別人憑什麽欺負他!”

阿染完全沒聽懂,就幹瞪著倆眼睛。

鬥笠人看了看他,饒有興趣道:“咦,你的眼睛挺好玩的,顏色不一樣,還會發光啊。”

“是、是嗎?”阿染從沒發現過,他疑心這是留蘭的毒藥所致,不由緊張起來。

“哦,又不發光了。”鬥笠人問,“我以前聽我爹爹說過,南海之畔有異目人居住,雙目異彩,夜能視物。你晚上看東西是不是特別清楚?”

“沒有。”阿染老實道,“我的眼睛是被毒氣熏的,一到晚上就看不清楚。”

“還好你不是。”鬥笠人呼出口氣,“異目人的眼睛可以治療眼疾,甚至能讓天生的盲者重見光明,因此被大肆屠戮獵殺。懷璧其罪,你算是逃過一劫。”

阿染同情地輕輕嘆息。

鬥笠人在狐裘底下動了動,似是換了個姿勢,又問:“我離開時,遠遠看到暖香閣的方向燃起大火,你是從暖香閣逃出來的?有要去的地方沒有?若是沒有,我可以介紹一個好地方給你。”

阿染道:“我已經想好啦。”

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個鬥笠人讓阿染感覺莫名的親切,再加上又是個美人,阿染不知不覺便有了傾訴的欲望,將自己開面攤的打算悉數說了出來,還說陽春面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

“哈哈,你是在湯老板的攤子上吃的吧。”鬥笠人笑,“這倒是個不錯的營生,你有本錢沒有?”

“有八兩銀子。”阿染老老實實地回答。

“倒也夠了,但我看你的身子骨,在外面風吹日曬怕是熬不下來。不若租個店鋪,至少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鬥笠人道,“既如此,我就不請你吃飯了,這裏是五十兩銀子,你先拿去。”

阿染覺得手上被塞了張紙,慌忙間要推還回去。鬥笠人卻捏住他的手,陰森森道:“我一向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斷齒之仇,必需頭顱償還。你請我吃包子,又給我地方住,若是不讓我報答你,我可是會記仇的。我跟你說,我記仇比記恩厲害一百倍,你不想被我報覆吧?”

阿染被嚇住,小聲說不敢。

“就是嘛。而且,這是我借你的,等日後發達了,可要加倍還我。”

“我去哪裏找你呢?”阿染忙道,“我都不知道你叫什麽。”

鬥笠人想了想:“告訴你我的名字,或許會讓你招惹麻煩。你就叫我‘齊先生’吧。”

“齊先生,多謝。”阿染鄭重道,“這些銀子,我一定會還上的!”

齊先生一笑,枕著雙臂,很快便沈沈睡去。阿染睜著眼睛,聽著耳邊均勻輕緩的呼吸聲,靠近另一具散發熱度的軀體,也漸漸睡著了。

第二日,阿染醒來時,齊先生已經消失不見。昨夜的經歷像是一場夢,然而一張銀票正靜靜躺在稻草上,旁邊還附了張字條。

原先辛辛苦苦、覺得大半輩子都攢不到的銀子,此時就在眼前。

阿染深吸口氣,心下微微悵然。拿起字條,發現上面的字很好看,但都不認得,便小心將它同銀票一並收起。阿染向主人家道過謝,就背著行囊繼續上路。

這一路不怎麽順遂,所幸還算平安。阿染走了三天,來到另一個靠河的小鎮,鎮上有一棵據說有千年樹齡的銀杏樹,鎮子便以此為名,叫白果鎮。

這個時節,這棵銀杏已經落了滿地黃葉,阿染俯身拾起一片,好奇地湊上去嗅了嗅,然後閉上眼睛。

淡淡的,略微發苦,有種獨特的香味,但必須要很仔細才能辨認出來。

阿染將這種氣味記在心裏。未來的歲月裏,他的鼻子、耳朵與雙手將代替他的眼睛,必須提前做好準備。

白果鎮是個好地方。阿染決定在這裏安頓下來,當天,他便去了錢莊。

不知是不是因為異色的雙瞳十分少見,錢莊夥計們看到阿染,先是一楞,隨即便表現出極大的熱情,不僅主動為他忙前忙後端茶送水,還一直問個不停。阿染從未被人如此伺候過,頓感受寵若驚。

“我、我想開個小店,賣賣面條……”他訥訥回答著夥計們熱心的問詢。

“真是再巧不過了!鎮子東邊大道口上,正有一家面食鋪子打算轉讓,價錢便宜得很,客官若是想看,現在小的就去把老板找來,兩位在這裏商談。談妥之後,直接錢貨兩訖,豈不方便。”一個夥計極力推薦道。

阿染被說得暈頭轉向,跟著那名夥計去看了那處鋪子,只覺這裏一切無不合乎心意。鋪子的老板則簡直舌綻蓮花,阿染自己都覺得自己不盤下這個鋪子是天理難容。不多時,便迷迷糊糊點了頭,被帶去按手印。

那些房契地契阿染都看不懂,頂多能認出自己的名字。人家讓他把手印按在哪裏,他就按在哪裏。心下剛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不對,就被告知已經錢貨兩訖。

阿染低頭擦著被朱砂染紅的手指,並沒有看到,那錢莊夥計朝鋪子老板極為隱蔽地使了個眼色,兩人相視,悄然一笑。

作者有話說:

阿染終於實現願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