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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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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天早上九點,池緒和裴謹修準時到了游樂場門口。

到的時候,霍淩宇正和徐怡聊著天。

師甜甜是最後一個到的,裴謹修註意到,她坐的車是全球限量版,身後還跟著兩個女性保鏢。

“抱歉抱歉,路上有點堵車,就來遲啦。”

霍淩宇小小年紀倒很有紳士風度,無所謂地擺了擺手道:“沒關系!我姐說了,等女孩子是我們男人應該做的。”

徐怡對霍淩宇的姐姐充滿好奇,問:“你姐姐今天不一起來玩嗎?”

“她覺得一群小孩子太煩了,不願意來。”霍淩宇說,“不過我表哥今天要來,他繞路去接他一個同學了。”

正說著,霍淩宇突然招了招手,朝前面剛從車上走下來的兩個人跑了過去。

“表哥!”霍淩宇喊了一聲,興沖沖地給大家介紹,“這

位是我表哥,名叫遲千楓,你們叫他千楓哥就好了!”

遲千楓看起來也不大,剛上初中的樣子,穿著一件皮夾克,頭發微長,幾縷發絲垂在眼前,痞帥痞帥的。

遲千楓“嗯”了一聲,把身邊人往外拉了拉,介紹道:“這是我同學,蘇欲雪。”

蘇欲雪穿著棉質白襯和淺色牛仔褲,外面套了件卡其色風衣,踩著一雙十分普通的白球鞋,渾身上下連鞋帶衣服加起來估計還沒師甜甜今天出門背的兔子玩偶斜挎包貴。

但顯然,在場的眾人裏,除了裴謹修沒人註意到這一點。

蘇欲雪的態度倒十分落落大方,沖大家問好後,彎眼笑道:“這還是我第一次來游樂場呢。”

這倒挺少見的,裴謹修心想,一般來說,有錢人圈子裏基本上都是有錢人。

一方面,他們像巨龍守護寶石那樣恐懼別人覬覦他們的財產;另一方面,物質基礎不在一個水平上,所追求的東西也大不相同。

師甜甜見來了兩個風格迥異的帥哥,激動的眼睛裏都要閃桃心了,她左右對比,還是更喜歡氣質溫柔和煦的蘇欲雪。

因此,師甜甜主動走到了蘇欲雪身邊,給蘇欲雪遞了根棒棒糖後,她紅著臉說:“游樂場很好玩的,如果你還想玩,我以後可以請你去源西區的環球游樂場。”

蘇欲雪彎了彎眼,笑著說了聲謝謝。他氣質十分柔和,像萬物覆蘇的暖春一般,讓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遲千楓見狀,嘴角一勾,笑得略帶幾分邪氣,俯下`身問:“妹妹,沒我的份啊?”

“……”師甜甜的臉紅到了耳後根,默不作聲地從玩偶包裏又拿出了一根棒棒糖,遞給遲千楓。

遲千楓不大正經地叼著糖,笑得令人臉紅心跳道:“謝啦。”

師甜甜臉紅得快爆炸了,覺得今天真是格外美好的一天!

閑聊了幾句後,大家終於開始往游樂場裏走。

今天為了接待霍淩宇這位小少爺,游樂場並不對外營業,只有他們幾個人,想玩什麽玩什麽,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最先走到的是一個套圈攤位,前排是些擺件,後排是些毛絨玩具。

徐怡喜歡其中一只小綿羊,但套了幾次都沒套成功,還是霍淩宇自告奮勇,試了很多次後,才幫徐怡套了出來。

池緒手裏拿著圈,還沒想好套哪個,於是轉頭問裴謹修:“你有喜歡的嗎。”

裴謹修若有所思地指著後排的垂耳兔道:“那個還不錯。”

他省略的後半句是:看著有點像你。

池緒擺好了姿勢,躍躍欲試:“那我套中了送你!”

說罷,他手一揚,圓環聽話的飛了出去,正正好好地圈中了垂耳兔。

“……”裴謹修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池緒一發即中,熱情地將純白色的毛絨垂耳兔塞到了他懷裏。

裴謹修拎起兔子耳朵,和玩偶大眼對小眼。

一時間,他看這只玩偶又哪兒看哪兒不順眼,一會兒覺得眼睛太小,一會兒覺得臉型奇怪,沒有遠看時那麽可愛,更比不上池緒。

池緒有雙很漂亮的眼睛,裴謹修一直很喜歡,深黑色的,清透明亮,尤其是剛睡醒的時候,懵懵懂懂的,眼中仿佛有水波蕩漾,透出一股天然呆的可愛勁兒。

人和人相處無非就是外貌與性格之間的相互選擇,由此劃分出朋友、好朋友、到最高級別的愛人。

對裴謹修來說,他交朋友也要求極高,條件苛刻,心裏條條框框地存在著不少規則。

因此前世活了二十年,能劃進他知心好友範圍裏的人一個都沒有。

雖然有不少人願意單方面視裴謹修為至交好友,但那是他們的事。

盡管世界很大,但能找到一個絕對合拍且真誠的人做朋友也並不是件容易事,但穿書之後,短短兩個月的時間裏,有許多個瞬間,裴謹修都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

他望著站在光裏的池緒,突然想起了陽光中的裴泠,想起了那句:

“快快長大。”

那邊蘇欲雪也戰果頗豐,他幫師甜甜套了個狐貍和海豚,又幫遲千楓套了個飛機模型。

套來的戰利品最終都交給保鏢放回了車上。

下個游戲項目就是池緒心心念念的鬼屋了。

鬼屋有許多主題,色調都陰暗瘆人,與游樂場裏其他顏色活潑明快的場所形成了鮮明對比。

裴謹修轉頭一看,池緒臉色已經有些發白了,下意識地往他身邊貼了貼。

介於來的都是小朋友,遲千楓做主選了個微恐的醫院主題。

他們一行人分成了三組,入場前需要帶著眼罩,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進入到鬼屋的不同地方。

池緒和裴謹修是一組。

等到了地方,裴謹修摘下眼罩,眼前還是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

他打開工作人員走之前發的手電筒,有限的光源下,勉強能看清他們身處在一個狹窄逼仄的走廊裏。

兩邊墻壁一半白一半綠,墻面很臟,泛著發黃的汙漬,又似乎被什麽人用指甲劃過一般,留下了觸目驚心的痕跡。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隱約還夾雜著一股血腥氣,手電筒光線微弱,只能看見遠處慘綠色的安全出口標志。

“你……”

裴謹修回頭,剛說了一個字,池緒就被嚇得猛地一哆嗦。

他像個小鵪鶉般,縮在寬厚的衛衣裏,只露出煞白的小臉和圓圓的眼睛,怯生生的,頭頂兩根呆毛迎風晃動,看得裴謹修忍俊不禁。

“怕嗎?”裴謹修明知故問,清泠的聲音回蕩在詭異陰森的走廊裏。

突然,不知是樓上還是樓下傳來了一陣“咚咚咚”的聲響,像拖著人的頭砸墻。

池緒的臉更白了,眼中氤氳了一團水霧,小小聲說:“我……我有點走不動。”

“……膽小鬼。”

裴謹修雖然罵了這麽一句,神情卻是絕無僅有的溫柔。

他無奈地嘆口氣,笑著,一手拿著手電筒,另一只手伸給池緒,“走了。”

池緒現在就好像是溺水的人抓救命的樹枝般,條件反射地握住了裴謹修的手。

剎那間,無邊的勇氣仿佛順著裴謹修手掌傳遞到了他身上。

池緒不再呼吸困難,手腳發軟,心跳如雷,那附骨之疽般如影隨形的恐懼也好像頃刻間土崩瓦解了般。

裴謹修太大膽淡定了,牽著池緒的手,走得不慌不忙,異常平靜,格外的強大可靠。

通過醫院陳舊的導覽地圖,裴謹修知道他們現在在第六層,主要是手術室和麻醉室。

剛才他們和工作人員是通過電梯上來的,現在電梯已經停了,下樓的安全通道也被鎖住了。裴謹修和池緒現階段的任務就是找到下樓的鑰匙,和其他人匯合。

因為是微恐鬼屋,進去之前工作人員就說過沒有真人npc,主要靠布景和音樂營造恐怖氛圍。

不用擔心哪個地方突然冒出鬼來,池緒也安心了不少,甚至有心思閑聊,他走著走著,突然悶悶地小聲說:“我不喜歡醫院。”

裴謹修淡淡道:“沒幾個人喜歡醫院。”

雖然這樣說,但裴謹修感覺自己的心還是隱隱抽痛了一下。

……為那遲早要到來的宿命。

他畢竟不是神,無法左右生老病死,只能盡人力聽天命。而他又素來悲觀,不受控的事情,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最壞的結果。

但最終,所有起伏的情緒都被埋在心底。

裴謹修推開廢舊手術室的大門。

咯吱咯吱的開門聲嚇了池緒一跳,手電筒的光晃來晃去,池緒隱約看到個人影,像松鼠一樣抱緊了裴謹修的手臂。

“假人,別怕。”裴謹修把手電筒交給池緒,讓池緒打光,從病床上穿著護士服、被開膛破肚的假人手裏拿出了一串鑰匙。

與此同時,樓下突然傳來了一聲尖叫。

……是師甜甜的聲音,她和徐怡還有兩個女保鏢在一組。

裴謹修和池緒連忙開鎖下樓。

剛推開冷硬陳舊的大門,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眼前突然掉下來個男人,倒吊著,嘴角幾乎咧到了太陽穴上,笑得陰森可怖。

特效妝畫的太逼真了,池緒驚呼了一聲,啪嘰一聲摔了手電筒,被嚇得整個人縮在了裴謹修身後。

出門很狹窄,又吊著這麽可怕的東西,手電筒摔到了樓梯口,從地上打上來光襯得人偶更嚇人了。

池緒一動不敢動,緊緊閉住了眼睛,太害怕了,渾身發著抖,手上也汗津津的。

“你這膽子。”裴謹修無奈地調侃了一句,但見池緒一副強忍著不哭的表情,又無端有些心軟。

他伸手一攬,把池緒圈在懷裏,又用這只手擋住了池緒眼睛,另一手撩開人偶,帶著池緒往出走。

“有門檻,擡腿。”

裴謹修一邊說,一邊把掉在門外的手電筒往外踢了踢。

池緒聽話地配合著。

一直走到樓梯口,裴謹修才松開池緒,撿起了地上的手電筒。

池緒緩過神後,自然而然地牽住了裴謹修的手。

介於今天情況特殊,裴謹修也沒跟他計較這種於他而言過分親密的姿勢。

他們倆剛走到第五層門口,遠遠地就聽到了一陣紛雜的腳步聲。

盡管知道沒有真人npc,池緒的心還是“咚咚咚”地跳了起來。

直到熟悉的聲線傳來,池緒的心跳才趨於平穩。

他們和霍淩宇遲千楓還有蘇欲雪匯合了。

人一多,鬼屋也顯得沒那麽可怕了。

五樓通往四樓的樓梯是個密碼鎖,遲千楓和蘇欲雪把整個四樓翻了個底朝天,在某一病房的暗格裏翻出來了個血印斑斑的日記本,通過日記本裏記錄的關鍵性日期解開了密碼。

裴謹修和池緒剛好搭上順風車,跟著到了四樓。

在四樓,他們和師甜甜徐怡匯合。

四樓是婦產科,剛才師甜甜就是被一個開膛破肚的孕婦人偶嚇到的。

結合五樓的日記本,這個廢棄醫院的大致背景故事浮出水面:這是個涉及非法買賣人體器官的黑心醫院。

老生常談的鬼故事了,幾個小孩卻都被嚇得臉色格外蒼白。

畢竟醫院在他們眼裏是個救死扶傷的神聖場所,完全無法想象竟然還會發生這麽可怕的事。

遲千楓有些後悔選了這個貼近於現實生活的題材,他心想,萬一這些小孩以後都不敢去醫院了怎麽辦。

因此,遲千楓呼嚕呼嚕地揉了兩把霍淩宇的腦袋瓜,笑著說:“都是假的,別信。”

師甜甜也鼓起勇氣道:“你們以後可以來我爸爸的醫院看病,我爸爸的醫院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的!”

師甜甜的爸爸並不是醫生,而是親自投資開了家醫院,他家開設的正是鼎鼎大名的洛津西林醫院,主攻各類腫瘤。

因為師甜甜有太多親人死於癌癥

了,她父親師文海痛定思痛,決心組建一批全國最好的專家團隊,這便是洛津西林醫院的雛形。

裴謹修心想,這還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只是稍微改變一點劇情,一切就都自然而然地水到渠成了。

剩下三層樓都十分好走,大家有說有笑,七嘴八舌地走了出去。

出鬼屋後,那幾個小孩面色都恢覆紅潤,唯獨池緒還白著一張臉。

裴謹修看了池緒幾眼,見池緒心不在焉,捏了捏他手心:“你還在怕?”

池緒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茫然無措道:“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很難過,我……害怕。”

或許是一種好景不長的第六感。

裴謹修心裏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他不能明說。

正好出了鬼屋前面就是個靶場,裴謹修轉移話題道:“別想了,去射箭。”

解決負面情緒的最好辦法就是專註在別的事上,射箭是個很好的選擇。

站立,搭箭,開弓,壞心情仿佛也隨著銳利的箭矢破風而去了。

又一次射中十環後,池緒眉眼舒展,心情明顯有所好轉。

快到中午了,大家商定了半天,最終決定去吃海鮮自助。

霍淩宇不喜歡被服務生圍著吃飯,於是把人通通打發走自己動手。

裴謹修則正好相反,他最討厭剝帶殼的東西。

但今天畢竟是霍淩宇的主場,裴謹修客隨主便。

況且,就算不吃那些帶殼的,也有火腿、生蠔、鰻魚等可供選擇。

一盤鰲蝦已經吃完了,池緒見裴謹修從始至終一個都沒吃,湊到裴謹修耳旁小聲問:“你不吃嗎?”

裴謹修搖了搖,言簡意賅道:“懶得剝。”

池緒一副“你早說嘛”的表情,三下五除二剝好了一只鰲蝦,放到了裴謹修碗裏,主動請纓:“那以後我幫你剝。”

鰲蝦口感清甜,糯嘰嘰的,確實很好吃,池緒的話卻裴謹修無端地想起了前世在飯局上,一個富二代吐槽新交的戀人嬌氣,帶殼的東西一律得他親手剝好才肯吃,要不是還沒真的“搞到手”,他才不幹呢。

許多人都渴望找到個能真心疼自己寵自己的對象,企圖用各種瑣事去佐證感情,但恰恰是這種反覆試探暴露了內心潛在的不安。

人是錯的,再怎麽試探都是錯的。

裴謹修回過神後,碗裏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

他按住池緒仍試圖往他碗裏堆食物的手:“那多累,以後有在家可以雇人剝,在外請服務生剝,不用你剝一輩子。”

裴謹修還省略了一句,如果既雇不起人,也沒有服務生,與其讓池緒一直幫他,他更願意親自動手。

池緒朦朦朧朧地從這句話裏品出了“關切”的味道。雖然剝蝦在他看來只是件順手的事,他並不覺得累,但也沒到上趕著搶活幹的地步。

因此他眼睛一彎,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這頓自助吃了兩個小時,吃得幾個小孩都肚子圓滾滾的,在游樂場裏散步消食。

午後陽光正好,落在人身上暖洋洋,卻並不過分熾熱。

足下綠草如茵,軟綿綿的,霍淩宇不知道說了什麽惹師甜甜生氣,被師甜甜拎著包追著揍。

直到遲千楓和蘇欲雪拿來了些風箏,兩個人才暫時停戰,各自領了一個風箏去玩。

池緒拿了一個蝴蝶的,又替裴謹修拿了一個小鳥的。

惠風和暢,裴謹修手一揚,略微跑動了兩步,風箏就扶搖直上,迎風舒展。

不一會兒,池緒的風箏也放了起來,兩只風箏越飛越高,穿過雲層,裴謹修目光逐漸悠遠,低聲念:“九萬裏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池緒雖然聽不懂,但也是背過唐詩宋詞三百首的人,知道裴謹修剛才念的是詞。

他有些仰慕地問道:“什麽意思呀。”

裴謹修簡單解釋道:“希望以後能向風箏一樣,越飛越高。”

沒有線就更好了,當一只真正的鳥、一只鷹、一只大鵬,自由自在地翺翔於天地之間。

池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稱讚道:“你懂的真多呀。”

裴謹修笑了笑,沒再說話。

放完風箏,接下來就是游湖泛舟,

上次在森林公園裏,池緒雖然被韓辰卓嚇到了,但很快就恢覆好了,也沒留下後遺癥,現在坐在船上,還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水玩。

坐船劃到對岸後,就來到了整個游樂場裏最有名的過山車,縱覽雲霄。

師甜甜和徐怡都不想玩,選擇了另一邊更溫和的摩天輪,池緒望著高聳入雲的軌道,又想玩,潛意識裏又有點害怕。

猶豫間,霍淩宇攬住他的肩膀就往裏走:“你可不能跑,你得陪我!”

池緒性格溫軟,十分有義氣,對於不涉及原則的事情,通常朋友說什麽就是什麽。

霍淩宇一句話,他就拋下所有顧慮,準備上過山車了。

但池緒和霍淩宇剛邁出兩步,就被裴謹修叫住了。

他伸手,把池緒拽到了一旁,神色淡淡卻又不容拒絕道:“他恐高,還是我陪你去。”

裴謹修是不恐高的,也不知道恐高的人坐過山車是什麽感覺,但他記得《豪門之抵死纏綿》裏的描述:坐在過山車上,五臟六腑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肆意揉捏一樣難受發緊,頭暈目眩,手腳酸軟,失重感仿佛堵在喉嚨口,蜷縮住身體也無法緩解不適,好像快要死了。

像他飛機失事時的感受。

現在才下午三點,後面還有很多活動,勉強坐完過山車,池緒身體會很難受。

裴謹修不想再像上次去洛津森林公園那樣,讓池緒這次的游樂園之旅也充滿遺憾。

池緒不大會拒絕人,但既然裴謹修已經給他了一個臺階下,池緒也歉意地對霍淩宇笑了笑道:“抱歉啦。”

他今天去了次鬼屋後就已經開始後悔了,尤其在此之前,裴謹修提醒過他很多次。

鬼屋裏他還可以靠裴謹修,可這全長上千米的過山車,無論多難受,只要上去了就得堅持坐完。

霍淩宇有些遺憾,但還是善解人意道:“恐高啊,那好吧。”

裴謹修就站在那裏,分明很近,卻又讓人覺得很遠,清清冷冷的,霍淩宇潛意識裏不太敢和裴謹修勾肩搭背,因此揚了揚下巴問:“咱們走?”

裴謹修點了點頭,正巧那邊蘇欲雪也恐高,他和池緒作伴,去另一邊坐旋轉木馬了。

上坡、下坡、轉彎、俯沖……

下過山車後,霍淩宇嗓子都喊啞了,扶著樹幹想吐。裴謹修和遲千楓都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如出一轍的平靜淡定,只是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

之後的後半程裏,霍淩宇果然沒有之前那麽精力充沛,說難受倒也不是很難受,只是總感覺有些反胃,胸裏堵著一團氣,想吐又吐不出來。

盡管如此,霍淩宇也堅持到了晚上八點看完煙花秀後才散場。

大家揮手告別,各回各家。

走了一整天路,池緒已經累到眼睛都睜不開了,腦袋歪在車窗邊睡得正香。

裴謹修本來還擔心他晚上怕鬼不敢睡,又要可憐汪汪地纏著自己陪他。

這次他還會果斷拒絕嗎?

裴謹修心想,他之前是很討厭和人距離過近,但或者是習慣使然,又或者是別的什麽潛移默化的影響。總之,他已經不抗拒池緒了。

回家之後已經快九點了,池緒暈暈乎乎地洗完澡刷完牙後就睡下了。

裴謹修睡得稍遲了些,一直等到池晚宜從池緒臥室裏出來。

已經快十點了,睡前外面隱約有些打雷,裴謹修看了一眼天氣預報,國慶七天假期,之後的六天都在下雨。

等他洗漱完準備睡覺時,外面果然下起了大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裴謹修很快就睡著了。

夢裏是白天那個鬼屋,但又不完全是。

裴謹修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前世裴泠生病後住的那家醫院,連vip病房裏的綠植都如出一轍。 本 作 品 由

只不過在陰森詭異的環境之下,曾經青翠鮮活的綠植也腐爛枯萎,積滿塵埃。

厚重的窗簾緊閉,昏暗陰沈的病床上,正綁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

裴謹修向前走去,果然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裴謹修不是第一次夢到裴泠。

事實上在失去母親的前幾年裏,他夢境的內容幾乎全都關於裴泠。

要麽重覆裴泠死前的那一幕,要麽是裴泠沒死,又回來陪他了。

總之,夢裏多歡愉,夢醒之後就有多孤獨痛苦。

因此在看見裴泠的剎那間,裴謹修就知道,他又做夢了。

環境詭異,裴泠也十分詭異。

這個夢境延續了鬼屋的背景,裴泠被開腸破肚,內臟器官流了一地,躺在黏稠到泛黑的血液之中。

床上的裴泠神情淒厲,四肢不正常地扭曲著,發出陣陣痛苦的嘶吼聲。

盡管知道是夢,裴謹修還是感覺自己的心臟尖銳地痛了一下。

他眼中浮現出痛苦,沒有猶豫,上前把纏住裴泠的繩索解開,將瘦弱的母親攬入懷中。

而下一秒,裴謹修眼睜睜地看著裴泠手穿過他的胸,掏出他的心臟,雙眼猩紅,神色猙獰道:“去死!去死!!你們都該去死!!!死!!!”

一團黑霧升起,足下的地四分五裂,仿佛從高空中墜落般,裴謹修猛地從夢中驚醒。

他睜眼的一剎那,朦朧中看到自己床頭好像站個人。

淡定如裴謹修也被嚇了一跳,喊了一聲:“誰?!”

問完,沒等回答,裴謹修就坐了起來,啪的一聲打開了床頭燈。

池緒穿著嫩黃色的小狗睡衣,抱著小狗玩偶,一向柔順的頭發睡得亂七八糟的。

柔和的燈光下,裴謹修仔細一看,才發現池緒緊緊咬著牙,豆大的眼淚順著臉頰一顆顆滾落,眼睛紅通通的,哭得滿臉都是淚。

見裴謹修醒了,池緒終於敢哭出聲,他上下抽泣著,可憐兮兮地嗚咽道:“我……我半夜醒了……我害怕……”

“……”裴謹修徹底無語了,他掀開被子的一角,對池緒道,“上來吧。”

裴謹修的被子和床都夠大,睡兩個六歲小孩綽綽有餘。

池緒躺在床上,或許是之前忍得太久了,現在還止不住地抽泣著。

裴謹修遞給他紙巾讓他擦了擦眼淚,問道:“等了多久?”

池緒小聲說:“沒多久。”

裴謹修又問:“那要是我一直不醒呢,你要看著我到天亮?”

這句話把池緒問住了,他縮在被子裏,猶猶豫豫道:“那我去找小乖?”

“……”出息。

開燈看到池緒的那一瞬間,裴謹修才驟然間想起,他原本也有這樣一段時間的,日日噩夢,總是在半夜驚醒,每天都得開著燈睡覺。

只不過後來年歲漸長,這些丟人的事都被他刻意遺忘,現

在陪池緒重新經歷一遭,才逐漸喚醒那些塵封的記憶。

恐懼和害怕,裴謹修再清楚不過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

他垂下眼,輕輕說:“沒關系,以後再做噩夢的話,你可以叫醒我。”

半明半暗之中,裴謹修的眼神比床頭小夜燈還柔和。

池緒一顆心也仿佛泡在溫熱的蜂蜜水裏,又暖又甜。

畢竟這種可以在半夜三更隨時打擾的保證,就連池晚宜也沒跟他許諾過。

裴謹修的被子有種裴謹修身上的味道,池緒也不知道怎麽形容,反正挺好聞的,舒適與安心。

“謝謝你,你要是我親哥哥就好了。”池緒縮在被子裏,甕聲甕氣道,“這樣我們就能一輩子都住在一起了。”

似乎是想到了遲早要分別的以後,池緒低聲問:“以後等你回了家,我們也經常一起玩,好不好?”

“最好”“好喜歡”“一輩子”已經成了他們兩個日常相處過程中的高頻詞匯,池緒隔三差五就會重覆上幾遍,裴謹修最一開始還嫌膩歪,到現在早已見怪不怪,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親兄弟也不能一輩子住一起,總要成家立業各奔東西的。

但裴謹修不打算說這些。他知道池緒只是不喜歡孤單,並隨著時間流逝而愈加不安,因此反覆強調,是想向他尋求承諾和保證。

突然間,裴謹修想起系統之前跟他說過,它在原主落水自殺後曾和原主交談過,原主那時候有兩個選擇,重生走完劇情獲得獎勵,亦或者直接投胎轉世。

毫無疑問,原主選了第二種。

他半是同情,半是唏噓,心想:連原本“命定”的小竹馬在知道劇情後都不願意留下來陪你。

模模糊糊的,裴謹修記起自己好像也有過渴盼友誼的童年,太久遠了,久到產生這個念頭都覺得荒謬。

被最信賴的情感背叛,從而抵觸任何感情,談及感情都覺得愚不可及。

像他那樣以恨為驅動力,不正常地活著,本來就會變得面目全非,一步步地殺死過去的自己。

可現在,好像拼拼圖般,他經歷別人的人生,也在一步步找回自己。

裴謹修聽到自己的聲音,淡淡的,不同於以往的敷衍,甚至還有些珍重:“好,一輩子。”

“我們當一輩子的好朋友。”

池緒得到了裴謹修的保證,安心地睡了過去。

沒過多久,裴謹修也睡著了。

一夜好眠。

窗外陰雨連綿,第二天早上八點,直到王媽上來敲門,裴謹修才從睡夢中醒轉。

池緒還睡著,大半張臉埋在被子裏。

他睡覺十分規矩,既不打呼也不磨牙,一晚上過去幾乎連睡姿都沒變,蜷縮成小小一團,安安靜靜地側躺著,存在感低,也不和裴謹修搶被子。

總之,沒讓裴謹修後悔昨天半夜三更的心軟和承諾。

這場雨一直從十月份下到了十一月,寒流過境,氣溫驟降,下雨也變成了下雪。

十一月末,池緒怕冷,穿了件毛絨絨的厚外套。他下雪從不打傘,走到教學樓後淋了一身的雪,更像個糯米團子了。

晃了晃腦袋,池緒抖落幹凈身上的雪花,突然被人從身後攬住肩膀,轉頭一看,果然是霍淩宇。

“一會兒放了學去打雪仗唄!”

一個學期相處下來,霍淩宇自認為和裴謹修也很熟了,他一只手攬著池緒,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裴謹修肩上,熱情道:“裴哥打雪仗肯定厲害,我要跟你一組!”

學校中間舉行了幾次籃球賽和足球賽,裴謹修只是作為替補參加了一次籃球賽,但因為表現過於突出優異,自此一戰成名,尤其得到了身為體育委員的霍淩宇的崇拜。

裴謹修當然不想去打雪仗,不過還沒等他拒絕,池緒先道:“今天不行誒,馬上元旦了,我得去學生會幫忙初篩元旦節目。”

“元旦晚會啊。”霍淩宇低喃了一聲,隨即問道,“徐怡是不是要表演彈琴?”

“是啊,師甜甜表演跳舞,我也有個節目,是唱歌。”池緒說完,問道,“你要來看看嗎?”

霍淩宇既好奇又期待,但還是擺了擺手:“現在看了就沒新奇感了,還是等到晚會當天再看吧。”

提到元旦,不免想到那為期三天的假期,霍淩宇提前一個多月就開始計劃了:“元旦一起去看徐初的演唱會吧,怎麽樣?我表哥他們也來!”

徐初是近幾年剛爆紅的一位流行樂男歌手,憑借專輯《流星》吸粉無數,因為歌曲朗朗上口,在小學生群體裏也頗有名氣。

池緒道:“元旦那天我和裴謹修打算去看電影《驚玫》,你要去嗎?”

霍淩宇問:“《驚玫》?講什麽的?誰演的啊”

“《驚玫》是個懸疑片,主演是沈紜呀,你怎麽連這個都不知道。”

說這話的不是池緒,而是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師甜甜。

說罷,她轉頭問池緒:“可以帶我一個嗎,沈紜可是我女神,我也想去看。”

沈紜多年來深耕影壇,雖然有口碑,但知名度絕對沒那麽高,演的東西也大多晦澀難懂,裴謹修確實沒想到她竟然還能吸到小學生粉。

還不止一個。

霍淩宇剛不大爽地嘟囔了一句“我憑什麽知道啊”,另一旁和師甜甜形影不離的徐怡就主動介紹道:“就是拍綠葉口香糖廣告的那個女明星,沈紜好漂亮呢,性格也很酷,還會彈琴,我也好喜歡她。”

“啊……?哦……哦,你喜歡啊。”霍淩宇莫名其妙開始結巴,臉上的不爽都瞬間消散了,果斷決定道,“那我們就一起去唄,白天去看電影,晚上看演唱會!”

幾個小孩沒有不同意的,就這樣安排好了元旦假期。

一個多月的時間既慢也快,過了平安夜聖誕節,洛津市連著下了三天的雪,雪停之後,終於到了元旦前夕。

十二月三十一號當天下午不上課,二點班主任組織各班去大禮堂觀看元旦晚會。

晚會長達三個小時,可以邀請家長,看完就放元旦假期了。

當天中午,班上有節目的小孩都已經化好妝換上了演出服。

師甜甜跳開場舞,羽絨服裏穿著粉黑相間的小裙子,紮著雙馬尾,舞臺妝亮閃閃的,又甜又酷。

徐怡彈琴,穿了一身青藍色的漢服,頭上帶著蝶吻花流蘇發簪,擡手低頭間,一搖一曳,真像是從古畫裏走出來的小仙女,氣質無雙。

池緒穿著一身純白小西服,頭發稍微做了造型,卷得更蓬松了,同時還撩起了劉海,露出了精致的眉眼,像童話世界裏純潔高貴的小王子。

三個人座位相連,吸引了班上絕大多數同學,小孩們圍在他們三個的座位旁,左一句“好漂亮”右一句“真好看”,都頗為欣羨。

因為剛入學,大多數小朋友都挺害羞的,沒敢報名元旦晚會。

池緒三個人帶了個好頭,這樣光鮮亮麗,引人矚目,能吸引不少人參加明年的各大校級活動。

進大禮堂後,師甜甜是開場舞,徐怡的節目在第七個。兩個女生都提前去後臺候場了,池緒的節目在第十八個,因此挨著過道,坐在了裴謹修旁邊。

主持人報完幕後,全場熄燈,熱烈的音樂響起,一片黑暗中,一道光束落在了舞臺中央。

臺上一共六個小孩,是師甜甜還有她街舞社的同學們。

歌曲節奏鮮明,舞蹈幹脆利索,節目又燃又炸,確實很適合做開場舞,很快就點燃了場子,贏得了全場歡呼。

節目結束,霍淩宇張著嘴巴,看得目瞪口呆,一臉驚訝:“我天,師甜甜這麽會跳舞的嗎?”

大禮堂裏觀眾的掌聲和歡呼聲蓋過了霍淩宇的疑問,一直到徐怡登場,霍淩宇才從師甜甜開場舞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舞臺上,徐怡戴著朦朧面紗,彈的是《彜族舞曲》。

曲音泠泠,輕緩柔美,滑音仿佛滑到了人們的心坎裏去。琴音由緩轉急,一顆心也隨著琴音跌宕起伏,一曲終了,餘韻悠長,令人久久不能平靜。

徐怡氣質太突出了,座位前後都在打聽臺上的小女孩是誰,霍淩宇與榮有焉,鼓掌鼓得也十分賣力。

第十個節目結束後,池緒也去後臺候場了。

他臨去之前,裴謹修終於從與世隔絕的狀態裏分出心神,對池緒說了聲“加油”。

整場元旦晚會,裴謹修雖然目視前方,但很難對小學生聯歡會提起多大興趣,因此兀自在腦海裏幹自己的事,沒看師甜甜跳舞,也沒聽徐怡彈琴,外界的熱鬧喧囂都與他無關。

池緒離開之前,特地和裴謹修說,這首歌是唱給他聽的。

裴謹修有些訝然,他本來對池緒唱歌也沒多大興趣,畢竟他們相處半年了,池緒基本上天天都在哼歌,裴謹修知道他唱歌的水平不錯。

但現在因為這樣一句話,裴謹修心底竟然也生出了幾分好奇與期待。

越到後面專註看晚會的人越少,但池緒登場時,還是吸引了不少人的註意。

先是一段鋼琴前奏,裴謹修一擡眼,才發現鋼琴竟然是現場彈的,伴奏的人好巧不巧,是蘇誠柏。

旋律熟悉,裴謹修覺得自己上輩子好像也聽過。

隨著池緒的歌聲響起,裴謹修才記起歌名,這個旋律,很像《蟲兒飛》。

歌詞也很像。

“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

小孩稚嫩幹凈的聲線,唱起這種類童謠歌曲來獨天得厚,曲調夾雜著若有似無的憂傷與惆悵,唱下一句時,人海茫茫中,池緒好似看向了裴謹修所在的方位。

“蟲兒飛花兒睡,一雙又一對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註1)

意思直白明確,是想要他陪,是想和他“一雙又一對”。

裴謹修三分嫌棄,嫌棄太膩歪,黏黏糊糊的,還有三分無所適從,畢竟他從未和人建立過如此親密的友誼,還有四分,朦朦朧朧的,像即將破土而生的種子。

他問道:“原書裏池緒也給原主唱過歌嗎?”

系統顯然也有點懵,總感覺哪裏奇奇怪怪的。

它誠實地回答道:“沒有。”

大禮堂中燈光閃爍,裴謹修眼中也光影明滅,影影倬倬地浮動著一層若有似無的笑意。

日薄西山,元旦晚會也接近尾聲,今天池晚宜和宋俊都來了。

晚會結束後的回家路上,池晚宜誇了兩句池緒的獨唱,但也很有分寸感地沒問裴謹修為什麽沒有準備節目。

她只說家裏做了很多好吃的,還準備了煙花爆竹,今天破例,允許兩個小孩遲點睡。

從晚上八點起,外面的煙花爆竹聲就沒停過,吃完飯後,裴謹修和池緒一邊在小區裏遛狗,一邊欣賞天際絢麗奪目的煙花。

他們在小區裏一圈又一圈地散步,不知疲倦般,走了很久很

久。

漫天煙花好像一場盛大的流星雨,近到仿佛伸手可觸,鎏金一般鋪滿整個天空,恢宏瑰麗得令人心驚。

煙花聲暫緩,池緒的電話手表輕微地“叮”了一聲,與其同時,夜空中的煙花前所未有地密集了起來,一朵印著一朵,層層疊疊,華光萬千。

裴謹修知道,是十二點了,新的一年到了。

他看向池緒,池緒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倒映有漫天星河。

“元旦快樂。”

隔著厚厚的羽絨服,池緒猛地撲了過去抱住了裴謹修,小乖被牽引繩拽得一趔趄,汪汪汪地叫了起來。

它倒是不怕煙花聲,反而異常興奮,不明就裏地圍著兩個小孩轉圈圈。

牽引繩纏來繞去,像繁覆交織的命運,早在不知道哪個瞬間,就密不可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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