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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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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少年

十一月份的寧蕪氣溫慢慢降了下來,空氣裏有風,有濕潤的冷空氣,再慢慢凝成露水。

周一早上,江嶼從單元樓出來,他一邊低頭整理著書包肩帶一邊往前走,耳邊猝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哨聲,他一楞,甫一擡頭,對上了陸景津含笑彎彎的眼睛。

那目光深情,專註,和著融融暖意,映出過分的溫柔。

這年的陸景津十七歲,少年還在抽條般地長個子,校服褲腿穿不了太久就會短上一截。他樣貌依舊青澀稚嫩,卻隱隱可見成人後驚艷帥氣的輪廓,一個笑容一個挑眉就會讓很多人忍不住回首。

彼時他站在一棵香樟樹下,那樹的葉子依舊茂盛,他懶洋洋靠在樹上,見江嶼出來,歪了下頭吹口哨,眼睛也一瞬間亮起來。

江嶼先是站在原地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隨後小跑兩步走過去,“你...你怎麽在這?”他微微喘著氣站定在陸景津跟前。

陸景津拍了拍他身邊自行車的車座,語氣理所當然,“來接你上學啊。”

江嶼這時才註意到那輛車,他一楞神,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到自己的頭發被人揉了揉,那手的溫度他很熟悉,連摸在頭皮上的觸感都讓他覺得心安。

他擡眼看著陸景津,卻註意到他的額發有些潮濕,肩背處的布料也泛起涼氣,像佇立久了的人被晨間露水洇濕。

江嶼摸了下陸景津的肩膀,“怎麽濕漉漉的?”

陸景津喉嚨一緊,他飛速撇開視線,心跳的飛快,莫名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因為答案對他來說太丟臉,他想到了自己昨晚可能會難以入睡,但他怎麽都想不到他會直接一整晚都睡不著。甚至在天微微亮的時候就爬起來,從車庫裏找出一輛自行車去騎行。

很奇怪,他明明不帶任何目的,純屬消遣。可饒了兩圈後他還是來到這裏,等待著太陽升起的同時也等待著江嶼下樓。他像個早起的鳥兒,清晨空氣裏的濕氣毫不客氣地將他打濕。

陸景津覺得這太丟臉,他才不要告訴江嶼。

於是他長腿一邁跨上了車,微一偏頭,沖著江嶼揚了下下巴,“上來。”

江嶼便坐上去,他老老實實坐在後座,又聽到陸景津低低命令:“抱我。”

江嶼像一個執行程序的機器人,按照主人發出的指令行動。他放在車架上的手指蜷了蜷,緩慢伸手,掌心觸及到少年單薄的衣衫,隨後是硬挺的腰腹,那裏溫熱,有血液流過,蹦跳著勃勃生機。

江嶼手心一熱,沒任何猶豫的,他收緊雙臂,用力抱緊。

陸景津用力蹬了一下踏腳,車子便在他的指揮下移出幾米遠。

江嶼擡頭,迎著日光,他看到陸景津飛揚起來的頭發,剛剛還泛著濕氣的發絲被風一吹就重新柔軟。

他肩寬且單薄,隨著騎車的動作顯現出好看的線條,雖然瘦卻不失力量。

被風吹得鼓起的襯衫撲在江嶼臉上,那上面是他熟悉的味道,是獨屬於陸景津的香氣。

江嶼閉眼,仗著陸景津看不見,他把臉頰輕輕埋上去,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不夠,又吸了一口,他像個癮君子一樣吸了一口又一口,可這味道確實讓他上癮。

過往無數個去上學的清晨,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幸福。

靠近學校的那條小路,街邊隨處可見各色餐館,路邊都是推著三輪車賣早餐的人,形形色色的食物香氣席卷一條街,蹦跳著挑逗人的味蕾。

陸景津在一家早餐店前停下,下車去給自己跟江嶼買早餐,“想吃什麽?”他問。

“跟你一樣。”江嶼答。

陸景津便點了兩份熱幹面跟椰奶,兩屜水晶小籠包跟兩碟小菜,外加兩顆雞蛋,還要了一份果切,點完他還覺得不夠,眼神鎖定在菜單上似乎是還想再買點什麽,江嶼忍不住小聲提醒他,“夠了...”

陸景津挑眉,看著江嶼,“夠了?”

江嶼:“嗯。”

豈止是夠了,江嶼甚至覺得陸景津買的太多了。

他平常哪裏吃過這樣的早餐?他對生活的標準實在稱不上高,甚至可以說是差的水平。一塊幹巴巴的面包跟熱水就可以飽腹,他不需要吃什麽營養豐富或是種類繁多的食物,他也從來沒有羨慕過別人。

畢竟他早就已經習慣,他從小到大都是這樣過來的,他的家庭條件也不允許他吃好喝好,他不埋怨不抱怨,一直堅信只要自己努力,未來就會是美好的。

可現在,江嶼看著陸景津隨口點的早餐,看著他帶笑的優越的側臉,他突然意識到現在的他已經不是一個人,自己可以喝一口涼水填飽肚子。可陸景津不一樣,他喜歡喝牛奶,他隨便一頓飯就能頂自己一天的夥食費。

陸景津吃飯只講究喜不喜歡,想吃什麽就要買回來,每樣吃一口就丟掉也早已習慣。江嶼卻會下意識心疼,畢竟這些東西根本吃不完。他們兩個在物質方面的觀念相差的太過明顯。

江嶼垂眼,那一瞬間,許是自尊心作祟,在陸景津準備付款的時候,他回過神,快走兩步擠到他面前,急急道:“我...我來付。”

陸景津跟收銀員都楞了下,不知道江嶼為什麽反應竟然有些大。但陸景津沒當回事,他以為是江嶼臉皮薄,剛確立戀愛關系難免不好意思讓別人付錢,但是他倒無所謂,他臉皮厚,而且這些東西在他眼裏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他只是揉了揉江嶼的腦袋,笑著說:“你來你來,怎麽那麽著急?”

可向來冷靜縝密的少年也會有失誤的時候

江嶼再怎麽沈默寡言也只是一個還不到十七歲的高中生,他步步為營費勁意思得到陸景津的愛又如何,面對喜歡的人,在心愛的人面前出醜,他同樣會臉紅,會感到尷尬,會身體發抖。

江嶼把自己衣服上的口袋全都翻遍了,什麽都沒有,他又埋頭去翻自己的書包,男生的整張臉都要埋進去,露出來的耳朵紅的好像能滴血。

他沒有帶錢。

江嶼體會到了很多覆雜的情緒,這在他前面十六年的人生經歷中從未出現過。

他記得自己上初中的時候還是很矮,學校只有周六日才會允許穿自己的便裝,每每到了那兩天,他的同學們都會換上嶄新又漂亮的衣服,而他只能穿上小學時期的校服,用那兩天把初中校服洗幹凈,等到周一再穿上。

他記得在很多個雨天,他連一雙涼鞋都沒有,在很多小孩兒穿著涼鞋踩水坑玩時,他穿著那雙底子都快要磨破的布鞋,小心避開每一個水窪,可到家後腳還是會被浸泡得發白。

他記得小小的他窩在鄰居家的窗臺下,聞到很香很香的食物味道,他很餓,真的很餓,手裏捧著一個藏了很久的白面饅頭,就著別人家飯菜的香氣慢慢填飽肚子。

他記得他被很多人嘲笑,媽媽跟人跑了,爸爸是個賭徒,而他是個累贅,是個多餘的小雜種。

可縱使如此,他也從來都沒有過像這樣的一刻,他頭一次體會到了窘迫的滋味,他在喜歡的人面前擡不起頭,熱氣從腳尖開始往上湧,他羞憤低下頭,想在陸景津面前保留一點點自尊心。

等了半天沒能翻出來,陸景津握住江嶼的手腕,停止他的動作,“是不是忘帶了?還是我來吧。”

江嶼埋著頭不吭聲,任憑陸景津拉著他把他帶出去,有某一刻他沒了意識,也看不清路。

從店裏出來,太陽已經完全升了起來,有些刺眼,濕氣也被蒸發幹凈,他們的自行車在陽光下微微閃著光,晃過街頭跟小巷,承載著成長的重量。

陸景津在前面小聲哼著歌,少年意氣風發,朝氣蓬勃,是萬眾矚目不可一世的存在,只消一個笑容就能捕獲許多人的好感,他不懼當下,更不畏將來。

江嶼坐在車座上抿緊嘴唇,神思飄出很遠。他孤僻又寡言,不善交際,低著頭時額發微微遮住眼睛,裏面憂郁,卑微,混雜著許多叫人看不懂的情緒。他背上的書包就裝載住他的一切,決定著他的命運,攬收住了他不可預知的未來。

-

早上八點二十五,胡福成背著手站在校門口,正跟門衛聊得開心。

“最近這幾天確實沒有遲到的人了,咱們學校的學生真的是越來越厲害了。”

“是啊,這幾天工作量都減輕不少,對了,聽說這次你們年級第一換人了?”

“是啊,新轉來的學生,哎呦你都不知道,聰明的嘞。那試卷,那字體,閱卷老師看了都高興。不過江嶼也不差,他倆現在還是同桌,一個比一個厲害,比著學!倆孩子也不違紀不事兒多,這可都是未來的狀元!”

胡福成正說的激動,一擡頭,突然瞥到前方一個慢悠悠騎著自行車的學生,穿著他們學校的校服,那人優哉游哉地往前騎,晃晃悠悠,後面還載著一個人,好像絲毫沒有馬上就要遲到的意識。

胡福成一瞪眼,剛想怒吼,待看清騎車的人是他剛剛還在使勁誇的陸景津後,短暫地楞了下,他眨眨眼,又揉了揉,再往後看,看清了坐在後面的那個人。

他的兩個狀元苗子,他引以為傲的兩個好學生,在馬上就要遲到的時候,正龜速往前騎著一輛自行車,似乎還在愉悅地交流著什麽。

胡福成:“..........?”

作者有話說:

感謝小韓喝飲料送的魚糧x1,XCO、素年錦時919送的彩虹糖x1。

感謝大家的評論跟海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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