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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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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瘋病

憐青趕到寒潭時,正是子時,墨驚堂不在岸邊,估計已經下水。

靈草子時出現,壽命僅一刻鐘,因此墨驚堂必須提前在水下等候,在靈草破土而出時及時摘取,快速交給憐青。

再由憐青熬給沈硯枝。

這靈草對沈硯枝來說固然有很大功效,但其實也算是可有可無,畢竟以沈硯枝的天賦,要恢覆以前的水平只是時間問題。

有靈草自然事半功倍,沒有也無關緊要。

但憐青讓墨驚堂去取這靈草,主要還是想給墨驚堂找不痛快。

寒潭深處的水根本稱不上是水,而是流動的冰,其下冰天雪地,若不用內力,人很快便會凍僵,即使水性再好的人,也不能幸免。

若用了內力,雖能緩一時之急,但寒氣入體,直逼五臟,遭受的是加倍的折磨。

甚至為此修為俱損。

但墨驚堂如今修的是鬼道,倒不用擔心修為問題,最多受點皮肉之苦。

憐青考慮到了這一點,覺得自己還算是有人性。

他凝視著被寒氣完全遮蔽的水面,單是站在一丈開外,都凍得瑟縮,很難想象墨驚堂在下面是何種光景。

子時剛過,憐青估摸著墨驚堂一時半會兒出不來,打算尋點別的事做,這後山曾經全是魔氣,因此長出了許多荊棘毒物,他最近煉藥正好用得著。

他剛邁出一步,準備去撥那層層荊棘時,水波呼啦啦蕩開,岸邊攀上一只修長冷白的手,人還沒來得及出水,先將手中攥著的靈草遞給了憐青。

憐青從墨驚堂手裏接過那草,被墨驚堂身上的寒氣刺得後退,幾乎要凍傷。

他不知道沈硯枝來過寒潭,更不知道墨驚堂不久前和沈硯枝見過面。

若是知曉沈硯枝說過的那些話,憐青恐怕也會感到震驚。

墨驚堂攀著石岸的手抖得不成樣子,抓不穩似的,他喉嚨深處發出類似於催促的聲音,但因嘴已經凍僵,外加牙齒戰栗,聽不太清,但憐青知道他的意思。

這靈草嬌貴,的確耽誤不得,憐青如墨驚堂所願,沒再管墨驚堂,只是丟給那人一顆回暖的丹藥,便攥著靈草走了。

整片寒潭只剩下墨驚堂斷斷續續的喘息。

沈硯枝說的那些話一直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盡管他已經自欺欺人了無數遍,以沈硯枝失憶來寬慰自己。

但無濟於事。

那字字句句如同利劍將他貫穿,傷口潰爛,鮮血淋漓。

原來他如此不堪一擊,話語便能將他擊碎。

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動,雙手雙腳都疲軟無力,墨驚堂的手指深深陷進岸邊的石縫裏,才不至於跌回去。

體內,那塵封了千年的靈力在危急關頭緩緩流動,從他的四肢百骸匯聚,聚集在丹田處,極大地緩解了他腰上的傷痛。

那是師尊的靈根。

墨驚堂之所以選擇修鬼道,便是在避免使用靈力,只因每當靈根在體內發熱,他便會想到沈硯枝。

想到沈硯枝蒼朽的靈骨,想到他割斷的手腕。

因此他刻意逃避,刻意忽略體內流淌著的是誰的靈力,又是誰的氣息。

如今,墨驚堂癱倒在地,感受著體內的溫熱,沒忍住勾出一抹慘白的笑,

師尊又救了他一命。

不記得是如何離開的後山,又是如何回的弟子寢舍。

等墨驚堂再有意識時,天光已經大亮,他睜開眼,屋內縈繞著濃重的藥味,楊萬正蹲坐在床腳,拿著蒲扇在煎藥。

墨驚堂頭重腳輕,身上冷熱交替,像是要生生割裂。

楊萬見藥煎得差不多了,便想像前幾日一樣,將藥拿來給墨驚堂灌下去,誰料一轉身,和墨驚堂四目相對。

他先是嚇得一哆嗦,然後穩住:“你醒了啊?”

床上那人即使發了三天高熱,那張臉也沒有任何血色,還是白得要和墻壁融為一體。

“我睡了幾日?”墨驚堂開口,自己都被自己粗啞的嗓子嚇得蹙眉,他清了清喉嚨,沒什麽用,開口仍然難以入耳:“藥玄尊來過嗎?”

即使墨驚堂現在病中,看起來隨時要散架的樣子,楊萬還是很怵他,把藥擱到床頭:“三日,來過一次。”

墨驚堂聞言,沒說什麽。

他竟是暈了三日,也不知道師尊用了靈草,有沒有恢覆。

一想到三日前的寒潭,錐心刺骨的痛感又要卷土而來,他垂眸,端起那碗沒瀝幹凈藥渣的黑乎乎的東西,仰頭喝得一幹二凈。

楊萬替他皺了皺臉,苦成了一個包子。

“你覺得你還要幾天才能好?”楊萬和他保持著一定距離,眼巴巴地問。

墨驚堂掃了他一眼:“有話就說。”

楊萬仿佛得令,竹筒倒豆子似的道:“你這三日的弟子內務,都是我和李甲在替你做,你看看你哪天能下床,記,記得替回來。還有,藥玄尊之前送來的藥,早就用完了,我我們給你墊了錢,你要記得還。”

仿佛覺得和一個病人說這些不好,楊萬憋紅了臉:“我的就算了,李,李甲的那一份,你要還……”

他說這些話太像完成任務,很明顯是李甲讓他說的。

墨驚堂沒想太多,他現在睜眼都覺得沈重,重新合上眼:“知道了。”

他指了指不遠處掛著的衣物:“錢你自己拿,咳,我明天應該就能下床,替班的事情明天說。”

見墨驚堂指那套弟子服,楊萬楞了楞,腳步遲疑,走向那染了血還沒來得及清洗的外袍,伸手在裏面掏了掏,什麽也沒摸見。

他重新看向墨驚堂,眸光有些閃爍:“沒,沒有錢啊。”

床上的人病骨支離,眉心蹙起,似乎疲乏得厲害,再次勉力睜眼時,發出了一陣連綿的咳喘。

微微側頭看向他:“拿過來。”

楊萬聽話地遞了過去。

墨驚堂接過那弟子服,習慣性地先伸手摸了一下暗兜,熟悉的碎片觸感並沒傳來,他身形突然一滯,把那衣服翻了過來。

一番摸索,沒找到。

師尊曾經送他的那枚令牌。

不是白玉令,也不是墨驚堂的弟子令牌,而是當年鏡非臺送給沈硯枝,後來沈硯枝又送給他的,那枚可以在七玄宗各處肆意來去的令牌。

墨驚堂曾經為了栽贓陷害沈硯枝,用那令牌進後山放走了魔氣,為了推卸責任,又將其摔碎。

那碎片殘骸一直在清玄宗的那間屋子裏,墨驚堂後來將它撿了回來,一直貼身帶著。

那是師尊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了,現在卻不翼而飛。

他的臉色突然變得難看,撐著床榻便要起身,楊萬嚇了一跳,不知所措地想把他摁回去:“你起來做什麽?病還沒好呀。”

墨驚堂避開他,扔了那衣袍,跌跌撞撞地朝門外跑。

一定是落在後山了。

或許是掉進了寒潭?

墨驚堂一邊在心裏想那碎片可能出現的位置,一邊扶著墻面朝外走,剛一出門,便撞上了從不遠處回來的李甲。

看見李甲的那一刻,墨驚堂一切都弄明白了。

他方才大腦燒得混沌,如今被冷風一吹,太陽穴刺痛,倒是清醒了些。

其實從楊萬說藥玄尊送的藥不夠起,就已經不對勁了。

憐青最喜給人治病,即使厭惡墨驚堂,也不至於只給一天的藥量。

楊萬之所以這樣和他說,無非是李甲想要錢,慫恿楊萬來演戲。

墨驚堂的手垂在身側,眉梢眼角突然透出一片寒涼,他盡可能沈住氣,不想在這宗門內鬧出什麽動靜,看向李甲:“還我。”

李甲眼神一閃,看向墨驚堂身後的楊萬,仿佛在怪楊萬洩密,楊萬猛烈搖頭:“我,我什麽也沒說。”

和墨驚堂逼視,李甲朝後退了一步,但他轉念一想,這人不過是一個病秧子,現在又病得半死不活,要打贏他,應該輕而易舉。

如此想著,李甲底氣也就足了些。

他直勾勾地看向墨驚堂:“還你什麽?我剛替你值完班回來,你別在這兒胡攪蠻纏冤枉好人啊。”

墨驚堂沒有說廢話的習慣,他的視線落在李甲左腰處,那裏隱隱冒出一絲鬼氣,是墨驚堂在令牌上做過的印記。

那令牌被李甲貼身塞在腰帶內,墨驚堂雙眼一凝,從頭到腳的氣息驟然變得危險起來。

楊萬感到不對,朝李甲急切地揮了揮手:“你還給他吧,這錢本來就是他的。”

李甲護了護衣袖內的錢袋,道:“我們照顧了他這幾天,什麽是他的?這是他付給我們的酬勞,有問題嗎?”

墨驚堂眼底蔓上一點猩紅,耳邊有些嗡鳴,高熱似乎助長了他的暴戾和瘋病,他用殘留的一絲理智,對李甲道:“錢歸你,令牌,現在,給我。”

李甲怔了怔,發現眼前這人的眼珠子仿佛蒙上了一點血光,心底其實已經開始犯怵,又聽見墨驚堂不要錢,只要那什麽令牌,於是伸手去掏腰上的那還沒來得及拆開過的小袋子,準備還給墨驚堂。

楊萬卻在此刻突然開口:“到底是什麽東西啊,你快拿給他吧,你怎麽還偷了人家東西呢,或許是很重要的……”

“偷什麽偷?我都說了錢是報酬,至於這個,什麽破玩意兒,我才不稀罕。”李甲從腰帶裏摳出那小布袋,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面露嫌惡,把那袋子摔到了地上,笑盈盈地看向墨驚堂:“還給你了,撿吧。”

李甲的笑意凝固在了臉上,伴隨著楊萬的尖叫聲響起,他被一只羸弱修長的手憑空提起,在一片黑氣籠罩下,狠狠地摜到了墻上。

一整面墻轟然倒塌,巨木和重石壓在他身上,生生壓出了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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