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墮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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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墮龍
袁家鎮是一個坐落在普元島的小鎮，之所以被人熟知，是因為此地建設了國家級軍事設施——五〇一航天基地。這裏聚集了很多高科技人才，也把這個僅有幾萬人的小鎮帶動得富裕起來。
袁印光就生長於鎮長之家。
他從小生活優渥，性子溫和，長得又好看，從不仗著家室飛揚跋扈，是個乖孩子。只是學習中規中矩，也沒什麽特長，資質很平庸。
與袁印光有世家關系的袁眉生反而出類拔萃，聰明、機靈，人見人愛。
兩人同歲，從小玩到大，常有人說他們像親兄弟。
袁家鎮上溯三代，都帶著點血緣關系，而且他們的樣貌都具有異域風情，金發灰瞳，所以有這種說法也不奇怪。
高考的時候，袁眉生考上了一所市裏的大學，而袁印光則上了專科，學的護理系。等袁眉生博士畢業回到鎮子的航天基地做科研人員時，袁印光已經在基地醫務室工作好幾年了。
兩人重逢後，沒有分別幾年的生疏，依舊能把酒言歡到深夜。
可一個人的出現打破了他們原本平靜的生活，這人就是韓律。
韓律的名字是袁印光起的。
袁印光28歲的時候，韓律才剛剛成年。他沒有父母，沒受過高等教育，一直都是社會的邊緣人，靠小偷小摸活著。在內陸城市犯了事兒，就跑到了海島，想著袁家鎮富裕，可以幹幾票。
這段經歷是絕沒有寫在任何史書上的，人們也很難把如今的聖地將軍，跟人人喊打的小混混聯系在一起。
一天傍晚——那時月亮還沒有藏於厚重的烏雲之下——這個餓了幾天的少年搶了一個獨自回家的研究員，研究員奮起抵抗，用防身電棒電暈了他。
他是被疼醒的，恢覆意識後，才發現腹部被電得血肉模糊。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附近的衛生站，正巧碰上了在值班的袁印光。
袁印光幫他處理了傷口，給他吃的，卻沒有報警。問他叫什麽，他只說自己姓韓。
傷口恢覆得很快，一周就拆了線，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小偷愛上了護士。
從未有人給予過他關心，這是第一個。
袁印光怕他再犯錯，給他取單名“律”，意思是約束行為，不要再做偷雞摸狗的事，還托袁眉生在航天基地給他找了個安保的工作。
韓律下班就到醫務室找袁印光，一起吃飯，幫他打掃衛生，一天到晚粘著這個心地善良的小護士。
在韓律的記憶裏，那個兩層樓的小小醫務室就像他的港灣，為他擋風遮雨，給了最讓他安心的溫暖。
賽程第二天的午夜一點，韓律已經在南區醫療中心被軟禁了一天多。
他由賽委會陪同進入賽區之後，就被塔組織的軍人包圍了，這些人知道他再也放不出墮龍，便有恃無恐。為首的軍官還向他亮出了導彈鎖定信息，只要他進行反抗，立刻會有一枚導彈射向袁印光的所在地，而且是生物追蹤，逃也逃不掉。
他只能束手就擒，戴上了抑制頸環，被強制帶入了南區醫療中心。
剛被帶進這裏，韓律就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
這是按照當年袁家鎮航天基地裏的那間醫務室一比一覆原的建築。
兩層高的小白樓，大大的玻璃窗，雖然看不到海，卻在椰林中別有情調，風一吹就能聞到鹹濕的氣味。身側都是對準他的機槍，他擡頭向上看，卻好似看到了袁印光招呼他上來吃飯的樣子。
回憶像潮水一般蜂擁而至。
他想起在相處的幾個月裏，袁印光帶他買衣服，給他做飯，還教他念書，說不管以後做什麽，都要接受教育，爭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他還沒來得及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風罩就切斷了一切與外界的聯系。
韓律坐在沙發上回憶著過往，這裏的每個角落都有他與袁印光存在過的痕跡。被控制人身自由的時間並不難熬，讓終年忙碌的他可以細細品味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
潔白的雙扇門打開，走進來一個身著紫色星月刺繡華服的老朋友。
袁眉生屏退了旁人，這熟悉的環境中，就只有兩個人存在，仿佛在一瞬間回到一百多年前。
“這麽久不見，感謝你煞費苦心地招待我。”韓律摸了摸抑制頸環，這是鈦合金材質的，徒手無法解開。
“如果強行用外力解開頸環，生化導彈同樣會直接追蹤到袁印光並發射。”袁眉生的腳邊，一只夢貘在慵懶地打滾，他無所謂道，“我從很早前就不想活了，所以你知道我會毫不猶豫地跟你們同歸於盡。”
韓律神色倒是從容，道：“你不想活了，所以拉著千八百個學生給你陪葬？”
袁眉生的眼神逐漸暗淡：“青川戰役過去一百年了，你還是沒變。你在壇城給袁印光修了凈堂，那棟建築並非坐北朝南，而是面朝東北，那是青川的方向。袁印光日日夜夜坐在那裏，向青川十五萬枉死的靈魂懺悔。他曾經是個護士，曾舉手發誓會救死扶傷，你卻讓他背負了沈重的殺虐活到現在，至今不能正視真相。你說他有沒有後悔，在那個雨夜救了受傷倒在他門前的小偷？”
“青川戰役後，內戰告一段落，聖地得以建立。犧牲是必然的，只有犧牲才能帶來休戰的誠意，並維持這麽久的時間。”韓律疊起腿，說道：
“你說我是小偷，那從印光身邊偷走了月輪石的人是誰？躲在普元上百年的人又是誰？”
“月輪石本來就不屬於任何人！”袁眉生緊緊攥住胸前的月輪石，怒斥道，“如果不是你，風罩怎麽會來，東華聯邦又怎麽會與外界斷開連接，封閉在這個終年見不到陽光的地獄裏。”
“沒有風罩就不是地獄了？正因為是地獄，才需要降佛。”
對韓律來說，舊歷時的生活才是名副其實的地獄。他缺吃短喝，空有一身蠻力卻不受重用，在底層茍延殘喘，遠遠地望著遙不可及的袁印光。
直到曙光日來臨，一夜之間，平凡的人們變得不再平凡，時代賦予了他們不可控的力量，讓舊歷時期的點點滴滴都成為了回不去的往事。
如果不是有了強大的精神體，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得到心愛的人。
所以，他對袁印光孤註一擲地討好，是那麽值得。
航天基地在某次從外太空歸來時，帶回了一顆月亮上的石頭，正是月輪石。它的密度與地球上任何一種物質都不同，研究員將其放在真空模塊中保存，紅外線，紫外線都進行過分析，但沒有得到有效的結論。
袁眉生作為研究組成員，一直在圍繞月輪石進行研究工作。
偶爾與袁印光閑聊的時候，他會提到這塊神秘的小石頭。當然，大部分時間他會吐糟工作多麽繁瑣，領導多麽不可理喻，或是薪水幾年也沒漲多少。
也能經常看見那個無家可歸的孩子，黏在袁印光身邊。
袁印光的善心泛濫，這孩子也許長大一點就能明白，他們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袁印光會找到一個他愛的優秀女性，結婚、生子，有個幸福的家庭。
韓律專註的眼神，有時會讓袁眉生感到一股寒意。這個孩子的眼中只有袁印光，而且充滿了占有的欲望。
袁眉生不止一次提醒過袁印光，克制善意，遠離韓律。但袁印光只是搪塞過去，大概這個人從小就缺乏拒絕別人的勇氣。
無法立刻斬斷的情感，最終變成了嚴重事態的導火索。
新歷元年的七夕，在這個情侶歡聚慶祝的節日裏，韓律沒錢送袁印光一個像樣的禮物，於是他打開航天基地的門，偷出了那塊晶瑩剔透的月輪石，雙手奉送到了袁印光面前。
在月光的照耀下，月輪石閃耀無比，它像一顆磁石，將那道未知的光束吸引了過來，之後風罩形成，空間隨之扭曲，精神體出現。
造物主的饋贈，使韓律心裏那頭猛獸被具象化，當墮龍在天空中肆意盤旋的時候，他得到了守護袁印光的強大力量。
這是他幹得最漂亮的一票。
韓律看不起自詡清高的袁眉生，這人永遠擺出一副正義的嘴臉，否定易教的成功。他揭露了袁眉生不願提及的汙點，道：
“研究月輪石的是你，教給印光怎麽接受饋贈的還是你，你難道沒有享受易教所帶來的短期利益？”
“你可以抓著我犯的錯誤指責我，但這並不能讓你的意志得到認可。靠欺騙與謊言構築的權力一定會崩塌，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袁眉生看著這個已然榮耀一身的男人，說道，“我最後悔的就是將月輪石托付給袁印光，我以為社會形態會隨著人種的進化而發展，但你們卻讓國家分化，使社會倒退幾百年，蝸居於彈丸之地，只靠交換青川礦接受燕都的施舍，不然就難以生存下去。這就是你們建立的聖地？”
在袁眉生理想的世界中，應該具有高度的文明，人們通過精神體去探尋更高層次的科學，科技會使農業、工業、軍事都遠遠超過上一個時代。
聖地與易教爆發的矛盾逐漸偏離了他的初衷，尤其在青川戰役造成了如此大規模的犧牲之後，袁眉生知道他徹頭徹尾地錯了。
而普元則在通過精神體制定的一系列新歷規則下，用科技實力占據了不容輕視的地位。袁眉生背叛了易教，帶著月輪石逃回普元，造物主的饋贈如果不能物盡其用，在時間的作用下，一塊美味的蛋糕只會變質。
韓律的淡定讓人發毛，他從未在意過這些，對於他來說，最成功的事莫過於讓袁印光接受了風罩內所有人的朝拜。他的向導就是佛，這是他送給袁印光最好的禮物，甚至好過那顆破石頭。
而袁眉生沒有立場質疑，這個廢物總是在歷史的選擇題中選錯答案，卻又怨天尤人。他說道：
“青川戰役也有你一份，要不是你告訴印光，他怎麽會將月輪石置於墮龍天眼的位置，讓墮龍成為最致命的兵器，現在倒是把責任撇得一幹二凈？”
“我從沒想過逃避責任，正相反，我要修正曾經犯下的錯誤，這也是支撐我活到現在的理由。”袁眉生說道，“月輪石賦予了我不會流逝的生命，那我必有我的使命。”
“你只是不甘，最先接觸月輪石的是你，覺醒成佛的卻是印光。他才是讓世間脫離疾苦的佛，只有他。”韓律已近暮年，外表卻不顯蒼老，聲音依舊鏗鏘有力，即使被抑制了精神體，他的每一句話也讓人心顫：
“你以為福音者是你贖罪的救命稻草？或者說能讓你所謂的理想世界回歸正軌？”
他搖搖頭繼續道：“福音者什麽都不是，降佛只有一個，那就是我的向導。在他百年之後，不會再有神佛，有的只是神職的代理人。”
韓律知道這是個陷阱，也要故意踏進來，只因他準備利用袁眉生找到福音者，並將其殺害，這樣袁印光就會成為唯一的佛。佛逝去後，軍部會掌控一切，包括選擇一個代理人，繼續接受信眾的朝拜。
福音者有其獨立意志，那是不可控的，但繼承意志的人選是可控的，這就是韓律打的算盤。
“我不會告訴你福音者是誰，因為你不會離開這了。”袁眉生沈下聲音道，“讓你死在最懷念的地方，是我對你最後的仁慈。”
“來人。”他站來垂眸看著韓律，說道，“別留活口。”
從外面進來一隊塔組織軍人，各個全副武裝，把客廳圍了起來。
韓律臨危不亂，註視著袁眉生灰色的眼眸，問道：“在殺我之前，你不想看看我的夢？”
“你的噩夢還是留著你自己欣賞吧。”
袁眉生的眼睛閃著淺色的光芒，風情萬種，韓律則是細長的單眼皮，凜若冰霜，他們互相都映入了對方的瞳孔中，也映出了各自在夢的最深處藏匿的秘密。
“你不想，還是不敢？”韓律的聲音低沈，具有穿透力：
“你的精神體是夢貘，能偷窺所有人的夢，你深知夢的力量，所以最害怕自己的夢被旁人看到。一旦臣服於哨兵，你的精神圖景暴露在對方面前，那個人就擁有了操控你的能力。你無法結合，因為你不信任任何人。你只能不斷地尋找結合過的哨兵，或是普通人，滿足你求而不得的貪念。”
“住口。”袁眉生冷冷道。
“除了我，還有誰？沈歸塵？”韓律見袁眉生臉色越來越不好，知道猜對了，繼續道：
“你對沈歸塵也像對我一樣？”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篤定道：“看樣子是你贏了。”
夢貘突然一個翻滾，一躍而起，撲在了韓律的胸前，露出獠牙向他吼叫。牙尖幾乎觸碰到了韓律的頸動脈，他卻依舊紋絲不動。
在場的軍人們內心一驚，這頭夢貘平時像小豬一樣可愛，逼急了居然也有兇殘的一面。
袁眉生眼睛通紅，雙拳緊攥。韓律的話，戳中了他一直不願提及的往事。他以為韓律也會將其深藏在心，到死的那一刻都不會說出口，可韓律用如此戲謔的方式欺辱他，揭露了促使他逃離最根本的原因。
那是青川戰役後，韓律通過最親密的行為，來到了他的最深處。這是他唯一一次非自我意願地打開精神圖景，強行進入讓他的精神圖景出現了偏差，不知道韓律在夢裏看到了什麽。最終，他用夢貘反向讓墮龍暫時昏睡，偷走了月輪石，害怕地逃走。
後來兩國簽訂了休戰條約，韓律折斷武器，立誓封刀，再不放出精神體。他猜測，這一切都與韓律在他精神圖景裏看到的東西有關。
而他被徹徹底底地利用了，再也無法面對袁印光。
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從袁眉生臉頰滑落，他道：“你去死吧，死亡才是你的歸宿。”
隨即彈藥有如雨點一樣密密麻麻射向沙發，後面的玻璃被打碎，茶幾被打翻，沙發墊裏的羽毛飛了漫天，墻壁幾乎變成了篩子眼，透進許多束光。
許久過後，袁眉生擡起一手，示意停下，周遭逐漸安靜了下來，一股濃煙從沙發周圍散開去。
煙還沒有散盡，突然刮起一陣大風，正對著的幾個軍人用手肘護住眼睛，另外幾個將袁眉生擋在身後。
等再睜開眼時，一只巨大的獵鷹在眼前出現，而韓律仍然坐在沙發上。
原來是獵鷹張開了大大的翅膀，擋住了所有子彈，而在這期間，韓律用密碼解開了抑制頸環。
“怎麽會……”袁眉生一臉震驚。
韓律隨手扔開，頸環不偏不倚滾到了袁眉生腳邊，他說道：“你讓黃永利負責所有武器和設備的預制，因為你沒那麽相信塔組織。”
解開了抑制頸環，就證明對準袁印光的那枚生物追蹤導彈也被解開了。袁眉生咬著牙說道：
“黃永利不可能背叛我。”
“有沒有已經不重要了，他死了。”
韓律話音剛落，獵鷹便從軍人中叼起一個、抓起一個，沖破窗戶飛了出去。耿瑞端著仿生沖鋒槍走了進來，這種槍彈帶有抑制精神力的作用，幾梭子掃過去，原本要閃出光芒的精神顆粒一下暗淡了。
子彈在體內炸開，這些軍人還沒感受到痛苦就失去了生命，窗外兩個人也應聲從高處落下，變成了屍體。
激戰展開，原本在守衛醫療中心的軍人們，同時受到了一個大型精神體的攻擊。
地底的土翻了上來，讓人站不住，守備軍叩響了扳機，亂成一團。
黑暗中，只見一頭巨蟒破土而出，官銜大一級的隊長見此情景喊了一聲：“自己人，停火！”
守備軍聽令，不再進行攻擊，巨蟒是沈將軍安排在這裏的NPC，他們以為援軍到了，大喊著：“獵鷹在裏面，保護先知！”
誰知巨蟒調轉方向，朝著守備軍而去，一口就攔腰咬斷了那幾人，速度快到他們下半身還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只是血滋滋往外噴。
袁眉生看到窗外的慘烈景象，心裏一沈，他本就不同意沈歸塵用那只蟒蛇，果然被策反了，也許一開始就是韓律安插在這裏的眼線也說不定。
他喪失了主動權，輸得徹徹底底。
唯一掛念的是沈歸塵，那人無條件地相信他，可他卻沒能完成使命。
“將軍，開始釋放天然氣，預計三分鐘後到達濃度點。”耿瑞看了看表，拿著一個手持引爆裝置。
韓律起身，袁眉生不斷向後退，他被軍人屍體絆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韓律慢慢走過來，巨大的陰影向他籠罩而下，他握住了胸前的月輪石，說道：
“月輪石不屬於你。”
韓律彎下腰，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他幾乎要窒息，四肢胡亂掙紮，艱難地說道：“我不會告訴你……福音者……”
聞言，韓律只將嘴角輕輕上揚。
袁眉生脊背發涼，突然意識到自己錯了。
韓律從來不是要找到福音者，也不是要掌控月輪石，而是要毀掉月輪石。只要月輪石不存在，福音者便再也不會覺醒。
袁眉生這才反應過來一切早已無力回天，他能看穿別人的結局，卻看不到自己的，他憤恨而憐憫地說道：
“韓律，雖然你已經是聖地的將軍，有著傲人的權力，但你骨子裏還是那個生活在下水道裏的老鼠，靠偷取別人吃剩下的食物過活。”
韓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說道：“但現在你的生殺大權掌握在我手裏。”
“對，但你永遠都不會理解印光，因為你的靈魂裏從沒有過善念與神性，有的只是底層夾縫中誕生的醜陋與貪婪。”
韓律細長的眼眸爬上了殺意，淡淡說道：”你跟你的月輪石一起下地獄吧。”
說罷，從袁眉生的脖子上拽下月輪石，抓在手心，青筋暴起，每個骨節都是如此分明。這是久違的觸感，讓韓律熟悉又懷念。上空聚集了無數亮點，在風雨交加的夜裏，一頭墮龍現出身形。
他封藏了一百多年的精神體，在月輪石的作用下閃耀著讓人畏懼的鋒芒。
長長的龍須隨風飄起，它張開巨口向天長嘯，四爪勾起猶如踏在雲端。看到墮龍的人，一定能理解聯邦對聖地多年的畏懼，那是對自身渺小的清楚認知，也是對兇殘的龐然大物出自本能的膽怯。
隨著一聲脆響，韓律再松手時，月輪石已裂成兩半掉落在地，晶石內閃爍的光芒也暗淡下來。墮龍則炸成了無數精神碎片，像銀河一樣布滿深藍色的夜空，留下了這頭傳奇精神體最後的殘影。
診療室裏發生了爆炸，著起了火，濃煙四起。
耿瑞提醒道：“將軍，時間差不多了。”
韓律大步走出火場，袁眉生則看著地上的兩半月輪石，叨念著：“不要……不要……”
房梁終於不堪重負，坍塌下來，砸在了毫無所覺的袁眉生身上。
星月圖案被熏黑，落上了渣土和灰塵，袁眉生的那輪明月，再也無法升起。
醫療中心火光沖天，原色美術館卻看似平靜，他們還不知道，那顆象征著希望的石頭，已經被毀掉了。
新歷之後的事情，都是經過潤色後被寫在易教的歷史上。
韓律幫助袁印光建立了易教，引導一眾虔誠的信徒脫離了東華聯邦，圈地為佛，掌控了新時代的信仰。面對突如其來的進化文明，能夠將大量意志團結到一起的不是科學，而是玄學，這就是聖地堅不可摧的理由。
“青川戰役的爆發，讓雙方都死傷慘重，這才從那個經歷變革的至暗時期中解脫。”沈歸塵講述了一個漫長的故事，故事中的主角，依舊活躍於現在。
賀航冷冷地說道：“青川戰役如此慘烈，你卻依舊要發動戰爭，園區還有這麽多無辜的學生，你根本不在乎他們的死活。”
“你呢？你在了解了青川戰役的真相之後，還能說出事不關己的話？袁印光如今依舊盤坐於謊言與錯誤搭建的高臺上，對信眾們發號施令。你以為朝拜日是為皇族而設？不，那只是袁印光一個人的懺悔，替他的哨兵，祈求上蒼的原諒。”沈歸塵正色道，“這不是別人的歷史，這是賀氏——你的祖先，是你的家族造就的歷史。”
“可朕的精神體被你損毀了，沈歸塵。”賀航的腿越來越疼，他的額角冒出了汗珠，咬牙說道，“朕也許是你所說的福音者，但朕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覺醒，朕的精神圖景不存在了，而且朕也活不久，這一點你比朕更清楚。”
“先知就要帶著月輪石回來了，他會解答你的一切問題，你只需要做好準備。”沈歸塵問道，“還有什麽要說嗎？”
賀航提出了要求：“停止落園那兩個高階精神體的攻擊。”
“挾持落園是為了能單獨見你，現在既然我們能心平氣和地談判，我會釋放那些孩子。”沈歸塵應允道，“很抱歉用了這麽極端的方法，但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還有安清和平晏。”賀航一直很擔心，這兩個孩子還在落園裏，尤其是平晏，孤身一人不知道會碰上什麽危險。
沈歸塵立刻道：“你放心，我馬上下令讓人追蹤他們的定位，幫他們脫離落園。”
“不是脫離落園。”賀航說出的話讓沈歸塵一楞，“是讓他們脫離所有這一切，從此隱姓埋名從皇族中消失，如果你不能滿足這個條件，朕也不會配合你們所謂的覺醒。”
“你真的讓我看不懂。”
“不需要你懂，照做就好。”賀航沒想解釋。
袁眉生說只要賀航，其他人確實都不必要，而且如果賀航能順利覺醒，就算改朝換代也是一百多年後的事情，無需現在杞人憂天，當下最重要的就是滿足賀航的要求。
“好，我會給他們新的身份，讓他們脫離皇族，從此過普通人的生活，只要你不後悔就行。”
“希望你說到做到。”休戰了一百多年，戰爭終究又要開始了，這是賀航最不願看到的事。他的命本就不屬於自己，所以並不畏懼，但兩個孩子卻讓他膽怯。
沈歸塵將全息投影關閉，拍了兩下手，有警衛員應聲走了進來，他問道：
“南區醫療中心的信號收到了嗎？”
“還沒。”警衛員看看時間，說道，“離約定時間還有30分鐘。”
“收到信號之後，打開落園的屏障，引導學生有序離開。”本來他一開始放出大王烏賊就是嚇唬人的，那只巨蟒也是他安插的，只是略微有點做過頭了，他已讓其收隊。
“是。”警衛員又報告道，“聯邦軍已經集結在海上，預計很快登陸，豐帆要求與您通話。”
沈歸塵看了看面色蒼白的賀航，說道：“發布禁止登錄的信號，告訴他們皇帝由塔組織保護起來了，不要輕舉妄動。”
警衛員敬了個軍禮，匆匆離開。
“你想說什麽？”沈歸塵感覺到賀航的神色不對。
“你以為聯邦軍會為了朕而低頭？”賀航幹裂的嘴唇動了動，說道，“你不了解豐帆。”
“怎麽講？”
“豐帆會以為你與聖地聯手，要用朕異能人的身份去要挾她，所以她不會留朕的活口。”賀航警告道，“你在挾持朕的那一刻，就已經與聯邦為敵了，是你讓這場戰爭無法避免，因為你選擇了最差的方法。”
即使他死了，他的兩個孩子都死了，豐帆也會另擇人選登基，這樣才能保住聯邦政權。
這就是為什麽他必須要把賀安清和賀平晏送走，不僅僅要逃離落園，更要逃離王位，不然他們都會死在這！
沈歸塵沒有再與他辯論，這次本就是孤註一擲，為了大義也為了自己，他在沙發凳上留下一個通訊器，隨即起身向門口走去。
如果聯邦軍要硬碰硬，地形的優勢與提前準備好的軍事部署，一定能打一個時間差。
只要賀航能夠覺醒成佛，所有的權力劃分都將歸零，世界會重新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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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印光就生長於鎮長之家。
他從小生活優渥，性子溫和，長得又好看，從不仗著家室飛揚跋扈，是個乖孩子。只是學習中規中矩，也沒什麽特長，資質很平庸。
與袁印光有世家關系的袁眉生反而出類拔萃，聰明、機靈，人見人愛。
兩人同歲，從小玩到大，常有人說他們像親兄弟。
袁家鎮上溯三代，都帶著點血緣關系，而且他們的樣貌都具有異域風情，金發灰瞳，所以有這種說法也不奇怪。
高考的時候，袁眉生考上了一所市裏的大學，而袁印光則上了專科，學的護理系。等袁眉生博士畢業回到鎮子的航天基地做科研人員時，袁印光已經在基地醫務室工作好幾年了。
兩人重逢後，沒有分別幾年的生疏，依舊能把酒言歡到深夜。
可一個人的出現打破了他們原本平靜的生活，這人就是韓律。
韓律的名字是袁印光起的。
袁印光28歲的時候，韓律才剛剛成年。他沒有父母，沒受過高等教育，一直都是社會的邊緣人，靠小偷小摸活著。在內陸城市犯了事兒，就跑到了海島，想著袁家鎮富裕，可以幹幾票。
這段經歷是絕沒有寫在任何史書上的，人們也很難把如今的聖地將軍，跟人人喊打的小混混聯系在一起。
一天傍晚——那時月亮還沒有藏於厚重的烏雲之下——這個餓了幾天的少年搶了一個獨自回家的研究員，研究員奮起抵抗，用防身電棒電暈了他。
他是被疼醒的，恢覆意識後，才發現腹部被電得血肉模糊。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附近的衛生站，正巧碰上了在值班的袁印光。
袁印光幫他處理了傷口，給他吃的，卻沒有報警。問他叫什麽，他只說自己姓韓。
傷口恢覆得很快，一周就拆了線，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小偷愛上了護士。
從未有人給予過他關心，這是第一個。
袁印光怕他再犯錯，給他取單名“律”，意思是約束行為，不要再做偷雞摸狗的事，還托袁眉生在航天基地給他找了個安保的工作。
韓律下班就到醫務室找袁印光，一起吃飯，幫他打掃衛生，一天到晚粘著這個心地善良的小護士。
在韓律的記憶裏，那個兩層樓的小小醫務室就像他的港灣，為他擋風遮雨，給了最讓他安心的溫暖。
賽程第二天的午夜一點，韓律已經在南區醫療中心被軟禁了一天多。
他由賽委會陪同進入賽區之後，就被塔組織的軍人包圍了，這些人知道他再也放不出墮龍，便有恃無恐。為首的軍官還向他亮出了導彈鎖定信息，只要他進行反抗，立刻會有一枚導彈射向袁印光的所在地，而且是生物追蹤，逃也逃不掉。
他只能束手就擒，戴上了抑制頸環，被強制帶入了南區醫療中心。
剛被帶進這裏，韓律就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
這是按照當年袁家鎮航天基地裏的那間醫務室一比一覆原的建築。
兩層高的小白樓，大大的玻璃窗，雖然看不到海，卻在椰林中別有情調，風一吹就能聞到鹹濕的氣味。身側都是對準他的機槍，他擡頭向上看，卻好似看到了袁印光招呼他上來吃飯的樣子。
回憶像潮水一般蜂擁而至。
他想起在相處的幾個月裏，袁印光帶他買衣服，給他做飯，還教他念書，說不管以後做什麽，都要接受教育，爭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他還沒來得及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風罩就切斷了一切與外界的聯系。
韓律坐在沙發上回憶著過往，這裏的每個角落都有他與袁印光存在過的痕跡。被控制人身自由的時間並不難熬，讓終年忙碌的他可以細細品味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
潔白的雙扇門打開，走進來一個身著紫色星月刺繡華服的老朋友。
袁眉生屏退了旁人，這熟悉的環境中，就只有兩個人存在，仿佛在一瞬間回到一百多年前。
“這麽久不見，感謝你煞費苦心地招待我。”韓律摸了摸抑制頸環，這是鈦合金材質的，徒手無法解開。
“如果強行用外力解開頸環，生化導彈同樣會直接追蹤到袁印光並發射。”袁眉生的腳邊，一只夢貘在慵懶地打滾，他無所謂道，“我從很早前就不想活了，所以你知道我會毫不猶豫地跟你們同歸於盡。”
韓律神色倒是從容，道：“你不想活了，所以拉著千八百個學生給你陪葬？”
袁眉生的眼神逐漸暗淡：“青川戰役過去一百年了，你還是沒變。你在壇城給袁印光修了凈堂，那棟建築並非坐北朝南，而是面朝東北，那是青川的方向。袁印光日日夜夜坐在那裏，向青川十五萬枉死的靈魂懺悔。他曾經是個護士，曾舉手發誓會救死扶傷，你卻讓他背負了沈重的殺虐活到現在，至今不能正視真相。你說他有沒有後悔，在那個雨夜救了受傷倒在他門前的小偷？”
“青川戰役後，內戰告一段落，聖地得以建立。犧牲是必然的，只有犧牲才能帶來休戰的誠意，並維持這麽久的時間。”韓律疊起腿，說道：
“你說我是小偷，那從印光身邊偷走了月輪石的人是誰？躲在普元上百年的人又是誰？”
“月輪石本來就不屬於任何人！”袁眉生緊緊攥住胸前的月輪石，怒斥道，“如果不是你，風罩怎麽會來，東華聯邦又怎麽會與外界斷開連接，封閉在這個終年見不到陽光的地獄裏。”
“沒有風罩就不是地獄了？正因為是地獄，才需要降佛。”
對韓律來說，舊歷時的生活才是名副其實的地獄。他缺吃短喝，空有一身蠻力卻不受重用，在底層茍延殘喘，遠遠地望著遙不可及的袁印光。
直到曙光日來臨，一夜之間，平凡的人們變得不再平凡，時代賦予了他們不可控的力量，讓舊歷時期的點點滴滴都成為了回不去的往事。
如果不是有了強大的精神體，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得到心愛的人。
所以，他對袁印光孤註一擲地討好，是那麽值得。
航天基地在某次從外太空歸來時，帶回了一顆月亮上的石頭，正是月輪石。它的密度與地球上任何一種物質都不同，研究員將其放在真空模塊中保存，紅外線，紫外線都進行過分析，但沒有得到有效的結論。
袁眉生作為研究組成員，一直在圍繞月輪石進行研究工作。
偶爾與袁印光閑聊的時候，他會提到這塊神秘的小石頭。當然，大部分時間他會吐糟工作多麽繁瑣，領導多麽不可理喻，或是薪水幾年也沒漲多少。
也能經常看見那個無家可歸的孩子，黏在袁印光身邊。
袁印光的善心泛濫，這孩子也許長大一點就能明白，他們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袁印光會找到一個他愛的優秀女性，結婚、生子，有個幸福的家庭。
韓律專註的眼神，有時會讓袁眉生感到一股寒意。這個孩子的眼中只有袁印光，而且充滿了占有的欲望。
袁眉生不止一次提醒過袁印光，克制善意，遠離韓律。但袁印光只是搪塞過去，大概這個人從小就缺乏拒絕別人的勇氣。
無法立刻斬斷的情感，最終變成了嚴重事態的導火索。
新歷元年的七夕，在這個情侶歡聚慶祝的節日裏，韓律沒錢送袁印光一個像樣的禮物，於是他打開航天基地的門，偷出了那塊晶瑩剔透的月輪石，雙手奉送到了袁印光面前。
在月光的照耀下，月輪石閃耀無比，它像一顆磁石，將那道未知的光束吸引了過來，之後風罩形成，空間隨之扭曲，精神體出現。
造物主的饋贈，使韓律心裏那頭猛獸被具象化，當墮龍在天空中肆意盤旋的時候，他得到了守護袁印光的強大力量。
這是他幹得最漂亮的一票。
韓律看不起自詡清高的袁眉生，這人永遠擺出一副正義的嘴臉，否定易教的成功。他揭露了袁眉生不願提及的汙點，道：
“研究月輪石的是你，教給印光怎麽接受饋贈的還是你，你難道沒有享受易教所帶來的短期利益？”
“你可以抓著我犯的錯誤指責我，但這並不能讓你的意志得到認可。靠欺騙與謊言構築的權力一定會崩塌，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袁眉生看著這個已然榮耀一身的男人，說道，“我最後悔的就是將月輪石托付給袁印光，我以為社會形態會隨著人種的進化而發展，但你們卻讓國家分化，使社會倒退幾百年，蝸居於彈丸之地，只靠交換青川礦接受燕都的施舍，不然就難以生存下去。這就是你們建立的聖地？”
在袁眉生理想的世界中，應該具有高度的文明，人們通過精神體去探尋更高層次的科學，科技會使農業、工業、軍事都遠遠超過上一個時代。
聖地與易教爆發的矛盾逐漸偏離了他的初衷，尤其在青川戰役造成了如此大規模的犧牲之後，袁眉生知道他徹頭徹尾地錯了。
而普元則在通過精神體制定的一系列新歷規則下，用科技實力占據了不容輕視的地位。袁眉生背叛了易教，帶著月輪石逃回普元，造物主的饋贈如果不能物盡其用，在時間的作用下，一塊美味的蛋糕只會變質。
韓律的淡定讓人發毛，他從未在意過這些，對於他來說，最成功的事莫過於讓袁印光接受了風罩內所有人的朝拜。他的向導就是佛，這是他送給袁印光最好的禮物，甚至好過那顆破石頭。
而袁眉生沒有立場質疑，這個廢物總是在歷史的選擇題中選錯答案，卻又怨天尤人。他說道：
“青川戰役也有你一份，要不是你告訴印光，他怎麽會將月輪石置於墮龍天眼的位置，讓墮龍成為最致命的兵器，現在倒是把責任撇得一幹二凈？”
“我從沒想過逃避責任，正相反，我要修正曾經犯下的錯誤，這也是支撐我活到現在的理由。”袁眉生說道，“月輪石賦予了我不會流逝的生命，那我必有我的使命。”
“你只是不甘，最先接觸月輪石的是你，覺醒成佛的卻是印光。他才是讓世間脫離疾苦的佛，只有他。”韓律已近暮年，外表卻不顯蒼老，聲音依舊鏗鏘有力，即使被抑制了精神體，他的每一句話也讓人心顫：
“你以為福音者是你贖罪的救命稻草？或者說能讓你所謂的理想世界回歸正軌？”
他搖搖頭繼續道：“福音者什麽都不是，降佛只有一個，那就是我的向導。在他百年之後，不會再有神佛，有的只是神職的代理人。”
韓律知道這是個陷阱，也要故意踏進來，只因他準備利用袁眉生找到福音者，並將其殺害，這樣袁印光就會成為唯一的佛。佛逝去後，軍部會掌控一切，包括選擇一個代理人，繼續接受信眾的朝拜。
福音者有其獨立意志，那是不可控的，但繼承意志的人選是可控的，這就是韓律打的算盤。
“我不會告訴你福音者是誰，因為你不會離開這了。”袁眉生沈下聲音道，“讓你死在最懷念的地方，是我對你最後的仁慈。”
“來人。”他站來垂眸看著韓律，說道，“別留活口。”
從外面進來一隊塔組織軍人，各個全副武裝，把客廳圍了起來。
韓律臨危不亂，註視著袁眉生灰色的眼眸，問道：“在殺我之前，你不想看看我的夢？”
“你的噩夢還是留著你自己欣賞吧。”
袁眉生的眼睛閃著淺色的光芒，風情萬種，韓律則是細長的單眼皮，凜若冰霜，他們互相都映入了對方的瞳孔中，也映出了各自在夢的最深處藏匿的秘密。
“你不想，還是不敢？”韓律的聲音低沈，具有穿透力：
“你的精神體是夢貘，能偷窺所有人的夢，你深知夢的力量，所以最害怕自己的夢被旁人看到。一旦臣服於哨兵，你的精神圖景暴露在對方面前，那個人就擁有了操控你的能力。你無法結合，因為你不信任任何人。你只能不斷地尋找結合過的哨兵，或是普通人，滿足你求而不得的貪念。”
“住口。”袁眉生冷冷道。
“除了我，還有誰？沈歸塵？”韓律見袁眉生臉色越來越不好，知道猜對了，繼續道：
“你對沈歸塵也像對我一樣？”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篤定道：“看樣子是你贏了。”
夢貘突然一個翻滾，一躍而起，撲在了韓律的胸前，露出獠牙向他吼叫。牙尖幾乎觸碰到了韓律的頸動脈，他卻依舊紋絲不動。
在場的軍人們內心一驚，這頭夢貘平時像小豬一樣可愛，逼急了居然也有兇殘的一面。
袁眉生眼睛通紅，雙拳緊攥。韓律的話，戳中了他一直不願提及的往事。他以為韓律也會將其深藏在心，到死的那一刻都不會說出口，可韓律用如此戲謔的方式欺辱他，揭露了促使他逃離最根本的原因。
那是青川戰役後，韓律通過最親密的行為，來到了他的最深處。這是他唯一一次非自我意願地打開精神圖景，強行進入讓他的精神圖景出現了偏差，不知道韓律在夢裏看到了什麽。最終，他用夢貘反向讓墮龍暫時昏睡，偷走了月輪石，害怕地逃走。
後來兩國簽訂了休戰條約，韓律折斷武器，立誓封刀，再不放出精神體。他猜測，這一切都與韓律在他精神圖景裏看到的東西有關。
而他被徹徹底底地利用了，再也無法面對袁印光。
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從袁眉生臉頰滑落，他道：“你去死吧，死亡才是你的歸宿。”
隨即彈藥有如雨點一樣密密麻麻射向沙發，後面的玻璃被打碎，茶幾被打翻，沙發墊裏的羽毛飛了漫天，墻壁幾乎變成了篩子眼，透進許多束光。
許久過後，袁眉生擡起一手，示意停下，周遭逐漸安靜了下來，一股濃煙從沙發周圍散開去。
煙還沒有散盡，突然刮起一陣大風，正對著的幾個軍人用手肘護住眼睛，另外幾個將袁眉生擋在身後。
等再睜開眼時，一只巨大的獵鷹在眼前出現，而韓律仍然坐在沙發上。
原來是獵鷹張開了大大的翅膀，擋住了所有子彈，而在這期間，韓律用密碼解開了抑制頸環。
“怎麽會……”袁眉生一臉震驚。
韓律隨手扔開，頸環不偏不倚滾到了袁眉生腳邊，他說道：“你讓黃永利負責所有武器和設備的預制，因為你沒那麽相信塔組織。”
解開了抑制頸環，就證明對準袁印光的那枚生物追蹤導彈也被解開了。袁眉生咬著牙說道：
“黃永利不可能背叛我。”
“有沒有已經不重要了，他死了。”
韓律話音剛落，獵鷹便從軍人中叼起一個、抓起一個，沖破窗戶飛了出去。耿瑞端著仿生沖鋒槍走了進來，這種槍彈帶有抑制精神力的作用，幾梭子掃過去，原本要閃出光芒的精神顆粒一下暗淡了。
子彈在體內炸開，這些軍人還沒感受到痛苦就失去了生命，窗外兩個人也應聲從高處落下，變成了屍體。
激戰展開，原本在守衛醫療中心的軍人們，同時受到了一個大型精神體的攻擊。
地底的土翻了上來，讓人站不住，守備軍叩響了扳機，亂成一團。
黑暗中，只見一頭巨蟒破土而出，官銜大一級的隊長見此情景喊了一聲：“自己人，停火！”
守備軍聽令，不再進行攻擊，巨蟒是沈將軍安排在這裏的NPC，他們以為援軍到了，大喊著：“獵鷹在裏面，保護先知！”
誰知巨蟒調轉方向，朝著守備軍而去，一口就攔腰咬斷了那幾人，速度快到他們下半身還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只是血滋滋往外噴。
袁眉生看到窗外的慘烈景象，心裏一沈，他本就不同意沈歸塵用那只蟒蛇，果然被策反了，也許一開始就是韓律安插在這裏的眼線也說不定。
他喪失了主動權，輸得徹徹底底。
唯一掛念的是沈歸塵，那人無條件地相信他，可他卻沒能完成使命。
“將軍，開始釋放天然氣，預計三分鐘後到達濃度點。”耿瑞看了看表，拿著一個手持引爆裝置。
韓律起身，袁眉生不斷向後退，他被軍人屍體絆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韓律慢慢走過來，巨大的陰影向他籠罩而下，他握住了胸前的月輪石，說道：
“月輪石不屬於你。”
韓律彎下腰，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他幾乎要窒息，四肢胡亂掙紮，艱難地說道：“我不會告訴你……福音者……”
聞言，韓律只將嘴角輕輕上揚。
袁眉生脊背發涼，突然意識到自己錯了。
韓律從來不是要找到福音者，也不是要掌控月輪石，而是要毀掉月輪石。只要月輪石不存在，福音者便再也不會覺醒。
袁眉生這才反應過來一切早已無力回天，他能看穿別人的結局，卻看不到自己的，他憤恨而憐憫地說道：
“韓律，雖然你已經是聖地的將軍，有著傲人的權力，但你骨子裏還是那個生活在下水道裏的老鼠，靠偷取別人吃剩下的食物過活。”
韓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說道：“但現在你的生殺大權掌握在我手裏。”
“對，但你永遠都不會理解印光，因為你的靈魂裏從沒有過善念與神性，有的只是底層夾縫中誕生的醜陋與貪婪。”
韓律細長的眼眸爬上了殺意，淡淡說道：”你跟你的月輪石一起下地獄吧。”
說罷，從袁眉生的脖子上拽下月輪石，抓在手心，青筋暴起，每個骨節都是如此分明。這是久違的觸感，讓韓律熟悉又懷念。上空聚集了無數亮點，在風雨交加的夜裏，一頭墮龍現出身形。
他封藏了一百多年的精神體，在月輪石的作用下閃耀著讓人畏懼的鋒芒。
長長的龍須隨風飄起，它張開巨口向天長嘯，四爪勾起猶如踏在雲端。看到墮龍的人，一定能理解聯邦對聖地多年的畏懼，那是對自身渺小的清楚認知，也是對兇殘的龐然大物出自本能的膽怯。
隨著一聲脆響，韓律再松手時，月輪石已裂成兩半掉落在地，晶石內閃爍的光芒也暗淡下來。墮龍則炸成了無數精神碎片，像銀河一樣布滿深藍色的夜空，留下了這頭傳奇精神體最後的殘影。
診療室裏發生了爆炸，著起了火，濃煙四起。
耿瑞提醒道：“將軍，時間差不多了。”
韓律大步走出火場，袁眉生則看著地上的兩半月輪石，叨念著：“不要……不要……”
房梁終於不堪重負，坍塌下來，砸在了毫無所覺的袁眉生身上。
星月圖案被熏黑，落上了渣土和灰塵，袁眉生的那輪明月，再也無法升起。
醫療中心火光沖天，原色美術館卻看似平靜，他們還不知道，那顆象征著希望的石頭，已經被毀掉了。
新歷之後的事情，都是經過潤色後被寫在易教的歷史上。
韓律幫助袁印光建立了易教，引導一眾虔誠的信徒脫離了東華聯邦，圈地為佛，掌控了新時代的信仰。面對突如其來的進化文明，能夠將大量意志團結到一起的不是科學，而是玄學，這就是聖地堅不可摧的理由。
“青川戰役的爆發，讓雙方都死傷慘重，這才從那個經歷變革的至暗時期中解脫。”沈歸塵講述了一個漫長的故事，故事中的主角，依舊活躍於現在。
賀航冷冷地說道：“青川戰役如此慘烈，你卻依舊要發動戰爭，園區還有這麽多無辜的學生，你根本不在乎他們的死活。”
“你呢？你在了解了青川戰役的真相之後，還能說出事不關己的話？袁印光如今依舊盤坐於謊言與錯誤搭建的高臺上，對信眾們發號施令。你以為朝拜日是為皇族而設？不，那只是袁印光一個人的懺悔，替他的哨兵，祈求上蒼的原諒。”沈歸塵正色道，“這不是別人的歷史，這是賀氏——你的祖先，是你的家族造就的歷史。”
“可朕的精神體被你損毀了，沈歸塵。”賀航的腿越來越疼，他的額角冒出了汗珠，咬牙說道，“朕也許是你所說的福音者，但朕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覺醒，朕的精神圖景不存在了，而且朕也活不久，這一點你比朕更清楚。”
“先知就要帶著月輪石回來了，他會解答你的一切問題，你只需要做好準備。”沈歸塵問道，“還有什麽要說嗎？”
賀航提出了要求：“停止落園那兩個高階精神體的攻擊。”
“挾持落園是為了能單獨見你，現在既然我們能心平氣和地談判，我會釋放那些孩子。”沈歸塵應允道，“很抱歉用了這麽極端的方法，但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還有安清和平晏。”賀航一直很擔心，這兩個孩子還在落園裏，尤其是平晏，孤身一人不知道會碰上什麽危險。
沈歸塵立刻道：“你放心，我馬上下令讓人追蹤他們的定位，幫他們脫離落園。”
“不是脫離落園。”賀航說出的話讓沈歸塵一楞，“是讓他們脫離所有這一切，從此隱姓埋名從皇族中消失，如果你不能滿足這個條件，朕也不會配合你們所謂的覺醒。”
“你真的讓我看不懂。”
“不需要你懂，照做就好。”賀航沒想解釋。
袁眉生說只要賀航，其他人確實都不必要，而且如果賀航能順利覺醒，就算改朝換代也是一百多年後的事情，無需現在杞人憂天，當下最重要的就是滿足賀航的要求。
“好，我會給他們新的身份，讓他們脫離皇族，從此過普通人的生活，只要你不後悔就行。”
“希望你說到做到。”休戰了一百多年，戰爭終究又要開始了，這是賀航最不願看到的事。他的命本就不屬於自己，所以並不畏懼，但兩個孩子卻讓他膽怯。
沈歸塵將全息投影關閉，拍了兩下手，有警衛員應聲走了進來，他問道：
“南區醫療中心的信號收到了嗎？”
“還沒。”警衛員看看時間，說道，“離約定時間還有30分鐘。”
“收到信號之後，打開落園的屏障，引導學生有序離開。”本來他一開始放出大王烏賊就是嚇唬人的，那只巨蟒也是他安插的，只是略微有點做過頭了，他已讓其收隊。
“是。”警衛員又報告道，“聯邦軍已經集結在海上，預計很快登陸，豐帆要求與您通話。”
沈歸塵看了看面色蒼白的賀航，說道：“發布禁止登錄的信號，告訴他們皇帝由塔組織保護起來了，不要輕舉妄動。”
警衛員敬了個軍禮，匆匆離開。
“你想說什麽？”沈歸塵感覺到賀航的神色不對。
“你以為聯邦軍會為了朕而低頭？”賀航幹裂的嘴唇動了動，說道，“你不了解豐帆。”
“怎麽講？”
“豐帆會以為你與聖地聯手，要用朕異能人的身份去要挾她，所以她不會留朕的活口。”賀航警告道，“你在挾持朕的那一刻，就已經與聯邦為敵了，是你讓這場戰爭無法避免，因為你選擇了最差的方法。”
即使他死了，他的兩個孩子都死了，豐帆也會另擇人選登基，這樣才能保住聯邦政權。
這就是為什麽他必須要把賀安清和賀平晏送走，不僅僅要逃離落園，更要逃離王位，不然他們都會死在這！
沈歸塵沒有再與他辯論，這次本就是孤註一擲，為了大義也為了自己，他在沙發凳上留下一個通訊器，隨即起身向門口走去。
如果聯邦軍要硬碰硬，地形的優勢與提前準備好的軍事部署，一定能打一個時間差。
只要賀航能夠覺醒成佛，所有的權力劃分都將歸零，世界會重新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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