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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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莞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心裏直後悔自己的失策。真不該把張良輔給說出來,應該好好思商一番想一個更齊全的辦法才對。現在倒好,若張良輔真的治不好斡離不,一下搭進去三個人;若治好了,便是給所有宋人救了一個有著血海深仇的敵人。

跟兀術下了那麽大一個賭註後,春喜得以暫時保住了。

次日早晨醒來時,趙莞便看到春喜端著洗漱用品進了來。

“春喜……”她立馬從床上下來,高興得就要過去抱春喜,春喜連忙喊住了她,“公主公主,我,我手上有水,你先別過來,免得把你打濕了。”

趙莞隨即一笑,接過她手上的盆放在面架上,給了春喜一個熊抱。

“春喜,我擔心死你了。快跟我說說,這兩天你去哪了?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公主,我沒什麽事。這兩天都在四太子處當差。”

“什麽在他那裏?”

“是的。他開始有審問我為什麽老在府裏偷偷摸摸的,還說如果我不說實話他就要懲處你。所以我就跟他說了我是在打聽太上皇與官家的下落。然後他就沒再說什麽了,只吩咐我在他那裏伺候。說公主這裏他已另安排人來。”

“這兀術真卑鄙,老利用別人心裏的脆弱點來威脅敲詐。”

趙莞心裏一陣強烈的鄙視。

“公主,我覺得四太子也許真的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麽壞,他曾說我應該慶幸是被他發現的,要是被二太子知道,我肯定必死無疑。所以我感覺他是在幫我們。”通過這一次事件,她似乎又找到了當初在東京軍營時的那個四太子的影子。現在她也搞不懂了,這四太子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時好時壞的。真讓人捉摸不透。

“你少幫他說話了。他是什麽樣的人我再清楚不過。斡離不現在都只剩一口氣了,他自己能不能活還是未知數呢。”

春喜見趙莞不認同,識趣地轉移話題:“公主,我回來的時候四太子讓我告訴你,太上皇被安排住在延壽寺,官家住在憫忠寺,離元帥府不是很遠。”

“真的?”趙莞頓時欣喜起來。

春喜點點頭, “真的。四太子應該不會騙人的。”

可轉念又想,光知道他們住在哪裏有何用?也不知道他們現在的生活狀況如何,是否一切安好?想到此,原本歡喜的心情又變得沮喪起來。

春喜倒是保回來了,但這兩天趙莞卻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兀術派去雲中接張良輔的人已經是六百裏加急了,可兩天過去卻一點消息沒有。對去接張良輔來她是又急又怕,她現在真希望他們找不到張良輔,或者斡離不在張良輔還未到燕山之前就一命嗚呼那就更好了。

就在趙莞心急如燓時,春喜急急忙忙地飛快跑進了院子, “公主,不好了……二太子……他,他死了。”

“你說什麽?”不會那麽靈吧?她剛剛還在想著張良輔還未到他便死了就好了,難道是老天爺開眼了?感應到她心裏的祈盼,所以讓斡離不提前死了!

“二太子,死了……”春喜氣喘呼呼地再次說道。

“他是怎麽死的?”她抓住春喜的肩膀急問。沒聽說這兩天斡離不的病情加重啊,怎麽說死就死了?

“聽說,是、是安玉公主殺了他。”

“什麽?……”尤如一聲驚雷當頭劈下,只感覺頭皮都直發麻。

怎麽可能?姐姐那麽柔弱的一個人?!怎麽殺得了斡離不!

“不,不……姐姐……姐姐……”趙莞一邊語無倫次地喊著一邊朝著宜春園的方向飛奔而去。春喜氣還沒喘勻也只能緊跟在了她身後。

當趙莞喘著粗氣跑進宜春園的大門時,見到園內所有人全部跪在地上,空氣裏到處彌漫著一股寒森森的危險緊張的氣息。

她踉蹌著走進了斡離不的臥室,見兀術正一動不動立於斡離不的床榻前,垂在兩側的手緊握成拳。她小心謹慎地來到他身後,一眼便瞧見趙薔神情麻木地坐在床邊的地上。而床上則躺著已經死去的斡離不,他怒目圓睜,臉色發青發紫,額際的青筋一條一條的,看得出來他死得十分痛苦。

“姐姐……”趙莞奔過去抱住趙薔。

趙薔像靈魂離了體般,一臉呆滯地坐著,面對趙莞的到來,趙薔沒有任何反應,她只是輕輕將抱著自己的趙莞推開。她不能把趙莞連累進來!

“四太子,要殺要剮盡管來吧。是我蓄意謀害二太子的,跟任何人都沒有關系。”她已經受夠了,絕望了!再也沒有信心堅持下去。聽說兀術六百裏加急去雲中接張良輔來給斡離不治病,她知道,張良輔一來,他這病指不定能好轉起來。

望著病床上已經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斡離不,想想平日裏他對自己的百般淩辱,若他再好起來,自己這如煉獄般的日子不知什麽時候是個頭!腦海裏忽然就蹦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他現在孱弱無力,何不設法結果了他而一了百了。反正自己也不想活了。她的身子已經被斡離不糟蹋至盡,以後哪怕是茍且活著,也無顏再見自己的夫君了。她開始翻箱倒櫃地尋找可以利用的兇器,在一個櫥櫃的小盒子裏,看到一個墨綠色的小瓷瓶,這種小瓷瓶她再熟悉不過了,那是斡離不經常逼著她服用的陰陽合歡散。為了讓她更好的取悅他,他總在行床第之事前逼她吃下這陰陽合歡散。只要一吃下這東西,她就情不由己地做出一些讓人羞於啟齒的放蕩行為來。而他把她當成一只隨便玩弄發洩的母獸一般,用盡各種方式侮辱她、糟踐她。

她拿起那小瓷瓶,思索了一陣後臉上露出篤定的神情。

她端著湯藥服侍斡離不服下,像往常一樣,給他凈臉、擦身後又扶他躺下休息。這一次她沒有馬上走開,她遣退了所有侍女,自己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靜靜觀察他的動靜。很快,斡離不開始在床上不安分地翻來覆去,他眼睛充血,面色潮紅,仿佛身體裏有千萬只蟲子在蠕動,全身的血液在沸騰,筋脈緊繃。可他沒有力氣,連獨自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要爆炸……趙薔冷冷看著床上的斡離不被藥效折磨卻無能為力的無助與痛苦,心裏有說不出的報覆的快感,終於也讓他嘗到了這陰陽合歡散曾經帶給她的痛苦和恥辱。她的藥下得很猛,一整瓶全倒進去了,這樣的量對於一個有病在身的虛弱之人是致命的,只需要片刻功夫,他就能全身精血暴漲而亡。斡離不開始嘶著聲音喊救命,趙薔急忙奔過去,用枕頭死死蒙住了他的臉 ……

“姐姐……你不能就這樣丟下莞兒啊。” 趙莞已是淚如雨下,心痛欲裂。

趙薔的眼淚也無聲地落下來,此時她終於像是蘇醒過來般,顫抖地擡起一只手撫上趙莞的臉, “莞兒,姐姐要先走了。你是對的,這樣生不如死的活著,還不如死了痛快。我殺了斡離不,我不吃虧。”

“來人!”

趙莞聽見身後兀術駭人的聲音。

“把這賤人拉出去犒勞一下眾將士們,至死方休。”

“不,不,不要……”趙莞哭喊著趕緊抱緊了趙薔。幾個士兵過來把像八爪魚一樣緊抓著趙薔的她強行拉開,把趙薔給拖了出去。

趙莞站起來用雙手緊緊揪住兀術的衣襟,哭得跟個淚人似的哀求他:“我求你別這樣對她。就算要死也給她一個痛快的,我求求你,求求你……”

兀術就像一尊雕像般立在那裏一動不動,任她拉著他胸前的衣服在那裏不住地搖晃、哭泣、哀求。

誰也不曾想到會出這樣一個意外。他都已經讓六百裏加急去接張良輔了,他滿心的希望卻在這個節骨眼上毀於一旦,是他大意了!想不到殺伐一生勇猛一世的斡離不最終竟死於一個婦人之手 !兀術心裏的沮喪、懊悔、悲傷、憤怒,無法言喻。

他望著床上已經與世長辭的兄長,悲愴地自語:“自古過度沈迷於美色者都不得善終,你終歸是命該如此。”說罷便拉開趙莞揪著他衣襟的手往旁邊一推,頭也不回地轉身而去。

趙莞被他重重地推倒在地,腦子裏彌漫著前所未有的絕望。她曾經無數次的絕望過,可沒有一次像現在這般強烈。

她站起來哭著朝外面飛跑出去,正到處找趙薔的身影,聽到不遠處一個士兵在兀術面前高聲報告:“稟四太子,那安玉公主已自殺身亡了。”

“混賬。怎麽讓她這麽輕易就死了?”兀術惱怒訓斥那士兵。顯然已經痛快死去的趙薔並不能解他心頭之恨。

趙莞瘋跑著的雙腳忽然就定住了,先是一僵,隨後便渾身一軟癱坐在了地上。春喜跪在地上緊緊抱住了她,主仆倆無聲地哭成了一團。

“姐姐……不是說好一起的嗎?你留下莞兒一個人可怎麽活?”她雙手撐在地上,痛不欲生地喃喃自語。

雖然曾經總覺得朝不保夕,覺得活著那麽難,覺得她們隨時都會死,可當姐姐真正的沒了的時候,她還是不敢相信她就這樣死了!從此世上再也沒有這個人了。一想到此,她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被巨大的悲傷所侵蝕。

那可是她除了父皇和母妃外,對她最好的一個人啊,她們從小就形影不離地待在一起。自被送進金營的那一刻起,她就無數次的想,自己一定會死在姐姐前面。可不曾想,曾經還不住給她打氣鼓勁,說九哥會來救她們的姐姐,現在卻先把自己送上了絕路。

她緩緩走到兀術面前,垂著眼瞼低聲問他:“我姐姐在哪裏?我想再看看她。”

兀術漠然望著她,對身邊的士兵吩咐:“帶她去。”

春喜扶著她跟著那士兵朝駐兵的營房走去。遠遠的,一眼便看到前方一個白色的身影靜靜地躺在地上。

趙莞飛跑過去,抱起已經斷了氣的趙薔,她的胸口上深深地刺著一支金簪……趙莞將她緊摟在懷裏,崩潰大哭。

趙薔的屍身後來被幾個士兵擡走了,等待屍體火化後再進行入葬。

春喜攙扶著趙莞慢慢回到了房裏。她們一進房,隨後便有兩個侍女走了進來守在房裏,連晚上睡覺也是輪著班來看著。

春喜有些看不下去,沒好氣地說道:“我們公主都難過成這樣了,你們至於嗎?”

那侍女隨即應道:“四太子吩咐這段時日得日夜看著公主。”

“為什麽要日夜看著?難道怕我們公主也害了四太子嗎?”春喜氣憤得有些失去理智了,要換作平日,這些話打死她也是不敢說的。

那兩名侍女沒說話了,只是規矩地站在一旁。

“春喜,別亂說話,我已經失去姐姐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他之所以這樣做是不讓我有尋死的機會。”

姐姐就這樣死了!斡離不也就這樣死了!雖然姐姐給宋人報了一個大仇,但卻把她自己的性命也搭上了。

由於現正屬盛夏,屍體不宜保存太久,兀術決定在第二日便將屍體進行火化。火化的場地設在元帥府往東一裏的空地上。

這一日,斡離不的屍身被安放在一堆高高的柴垛之上,屍身周圍擺滿了吊唁的挽聯花圈。趙薔的屍身就放在斡離不旁邊的另一堆柴垛上,跟躺在一堆花團錦簇中的斡離不一比,顯得淒涼而可憐。

趙莞看到這一幕,忍不住輕喊出聲:“姐姐……”眼淚大顆地落下來。一身白色的喪服將她的臉色襯得更顯蒼白,毫無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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