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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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漠無情的話讓趙莞失望透頂,她沒再說下去,她知道再說亦無益。她慢慢起身,慢慢出了他的營帳。

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翠兒和春喜身邊的,她從春喜手上抱過翠兒,將臉貼在她的額頭,翠兒滾燙的肌膚灼著她涼透了的心,仿佛自己走入了一個水深火熱的黑洞,喊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要開始啟程了,趙莞依依不舍地放下翠兒,叮囑春喜好好照顧她後便一步一回頭地回了自己的隊伍。

她知道翠兒八成是活不了了,她騎在馬上眼淚嘩嘩地落下來。

第二天晌午她再去看翠兒時,卻只看到紅腫著雙眼的春喜一臉蒼白憔悴地坐在板車上。

不用問也知道,翠兒沒了!

她喃喃問春喜:“她什麽時候走的?”

“昨晚半夜就去了。早上起來時,金兵看她沒了氣兒,就把她扔在了營帳外的一個小土坑裏。”

春喜一說完便悲痛地哭了起來。趙莞緊緊將她抱住,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

春喜靠在她肩頭痛哭,抽搐著說道:“公主,我好怕。我好怕我也會像翠兒一樣。”

聽春喜這麽一說,趙莞再也忍不住地失聲痛哭。

誰不怕呢?她也怕。

她怕眼睜睜看著這樣類似的悲慘之事一件件在自己面前發生而無能為力。

回到隊伍中後,她木然地坐在馬背上,眼睛空洞地看向前方望不到盡頭的空曠荒野,忽然她兩腿用力一夾馬腹,”駕”,□□的棕色駿馬仰起頭長嘶一聲,她再次兩腿一夾,隨即那馬兒便像得到指令般邁開雙腿便飛奔了出去。

她從未這樣快速地奔跑過,心裏沒有害怕,只有一腔的悲憤,一心的視死如歸。她本能地將身體前傾,拉緊了韁繩,從隊伍的側邊飛馳而過,隊伍裏一下亂成了一堆,尖叫聲,馬嘶聲響成一片。

馬兒像是越跑越來勁,速度越來越快,趙莞閉著眼,今日不管這馬兒把她帶到哪去她都無所謂了,最好能將她狠狠摔死而一了百了。

當趙莞的馬飛奔著從兀術與斡離不面前越過時,拼命從後面追趕而來的徒班在他們倆人面前用力勒住了韁繩。

斡離不陰沈著臉問道:“怎麽回事?”

“稟二太子,德玉公主騎著馬跑了。”徒班氣喘呼呼地報道。

斡離不還沒來得及答話,他跟徒班倆人便見到兀術的驚驪馬已如離弦的箭般沖了出去。

兀術用手上的馬鞭不斷鞭打在膘壯的馬屁股上,朝著前方那一抹飛馳的身影奮力地追趕。

趙莞緊閉著雙眼,不去看前方是什麽路況什麽環境,馬沖到哪裏就是哪裏。

前方是一片較高的斜坡,兀術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馬背上搖搖欲墜的身影,如果她正好在那片亂石滿布的斜坡上掉下去,以現在這種速度的沖擊力,非當場要了她的命不可。

趙莞似乎感覺到了後方飛快的馬蹄聲,他們已經追上來了。她知道他們不會放過她,若被他們抓回去活活折磨,還不如就此了斷。

他說她若敢死,他就拿她所在乎的人來代她受罪。可現實是,即使她活著,她所在乎的那些人也一樣悲慘地活著,悲慘地死去。

死了倒好了,死了她就什麽也看不到了。就不用承受這萬念俱灰的噬心之痛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了前方那片斜坡,那山坡上全是亂石雜草。那裏,便是她的葬身之地。

她把腳從馬鐙上退了出來,重新閉上眼睛,松開了韁繩……她在心裏高喊:“完顏兀術,你再也逼迫不了我了。”

她的身子很快從馬上甩落而下……預期的身體落入亂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她的腰被一根長長的皮鞭纏住了,身體被用力拋向了空中。她大驚失色,看到兀術飛快地從馬背上飛身躍起,她的身體便整個落入了他懷裏。

兀術雖然成功接住了她,但情況太過危急,他已來不及安穩落地,抱在一起的倆人隨即像打了滑的圓木樁子般不斷沿著山下滾去。兀術將她緊緊護在胸前,一只手臂圍著她的頭,一只手護住她的腰背,兩條腿包纏住她的腿,並盡力將重心移到自己的身上。

山坡下是一小片灌木叢,倆人的身體滾到那片灌木叢中被絆住了。趙莞早已在一陣翻滾中暈了過去。兀術好在有盔甲護著,沒有傷到要害,但一條腿因為撞在一處大的石堆上而傷得比較嚴重,兩只手臂也被劃破了多道口子。

趙莞醒來已是三天後。

她睜開眼,望見上方的白色穹頂。她知道自己沒有死成,又被兀術給抓了回來。

其實她並未受什麽傷,當時往山坡下滾時兀術把她護得嚴嚴實實。之所以昏睡了三天不過是因為她的心力過於交瘁,一心求死,潛意識裏不願意醒來。

她轉過臉,看向帳內,見兀術就坐在軟榻上,兩只手臂和一條腿上都纏著繃帶。

“接下來打算怎麽來折磨我?直說吧。” 她一臉灰敗地望著那如牢籠一樣的圓形穹頂。

“把你救下來就是在折磨你。”他幽幽開口,語氣裏沒有一絲溫度。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語氣裏流露出的恨意卻極深。

“知道!但我不在乎。”

趙莞默然閉上眼睛翻過身去,不想再看他一眼。

可就在一瞬間,她突然想起了什麽,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我姐姐……你們有沒有把她怎麽樣?”

原本自私地想就算他拿她在乎的人出氣,反正自己死了也看不到了。可結果這一次她還是沒死成,那她還得眼睜睜看著他折磨她身邊的人。這是她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忽視的。

“現在你想起她來了?你當時準備死的時候為何不曾想到?”他依然坐在那裏,語氣不慍不火的。

趙莞精神崩潰了,對著他大聲哭喊:“你把她怎麽樣了?你說啊!”

她想姐姐一定是兇多吉少,肯定不知被他們折磨成什麽樣了。一想到此,她還來不及等他回答,便已痛極攻心,突感喉嚨一陣發鹹,一口鮮血從嘴裏噴湧而出。

兀術奔至床前將她摟住,但她因精神刺激過度而再度昏了過去。

在一片粉白的花海裏,紛紛的杏花雨如雪片般落下來,兩個膚如凝脂娥眉黛眼的妙齡女子在那花海裏追逐戲鬧。

“莞兒……莞兒……快點來啊,我在這兒。”

“姐姐,你在哪兒?”

“莞兒……在這兒呢。”

“姐姐……”

趙莞追著前面趙薔的身影卻怎麽也追不上,最後趙薔消失在了花海裏。

“姐姐,姐姐……”她又慌又怕,著急地大喊。

“莞兒。”就在她孤單無助之時,父皇的聲音在身後傳來。她轉過身,看到父皇身著玄衣纁裳正一臉慈愛地望著自己。他高大偉岸,尊貴儒雅,透著頤指山河的帝王之氣。

“父皇……”她飛奔進父皇懷裏,緊抱住了他。

“莞兒,你看這杏花開得多好。”

“是啊父皇。我覺得杏花是世上最美的花兒。”

“莞兒,父皇賜你的杏花簪呢?”

“杏花簪?——父皇,莞兒對不起你,我把杏花簪弄丟了。”

“莞兒,父皇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以後不能再照顧你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父皇,你要去哪兒?”

“父皇……父皇,別離開莞兒。”

“莞兒,莞兒……”趙莞又聽到趙薔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拼命地找,拼命地找,可就是找不著,只聽到姐姐在不停地喊她。

“姐姐,你在哪兒?姐姐……”

“莞兒,莞兒,我是姐姐。”

隨著身體被一陣劇烈地搖晃,趙莞猛地睜開了眼睛。她望了望四周,依然是白色的氈墻,圓形的穹頂。沒有粉白花海。

“莞兒,你醒了,你醒了。”

聽到耳邊熟悉的呼喚,趙莞看向聲音的主人。見姐姐趙薔正滿眼淚光地看著她。

“姐姐……我是在做夢嗎?”趙莞依然不敢相信,她還在夢裏嗎?可這夢怎會如此真實,這明明是在兀術的營帳裏。如果她不是做夢,那姐姐怎麽還好好的出現在她面前?她應該被兀術和斡離不折磨得不像樣子才對。

“莞兒,你不是做夢。姐姐就在你身邊。”趙薔將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讓她感覺自己的心跳。連續幾天來趙莞昏睡不醒,嘴裏一直胡亂地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有時還悲戚地哭泣,還一直高燒不退,真是把她給嚇壞了!

“他們……兀術,沒有為難你麽?”她的思維開始漸漸明朗起來。

“沒有啊。我好好的。不信你好好看看我。”趙薔把她的手移到自己完美無瑕的臉上,讓她感覺自己的安然無恙。

趙莞確定姐姐還活著後,那種大悲過後的釋放終於暴發出來。她從床上坐起,緊緊抱住趙薔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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