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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的是荊夜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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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的是荊夜玉。

紹芒道:“鹿肉?”

周扶疏坦然相告:“今日那些鹿亂跑,讓我看著不爽,趁你們往仙府走,我就射了兩只,做了個人情。僅兩只,卻是無法再多出一只給你了,你不會介意吧?千萬別放在心上,我絕對是重視你的,否則也不至於在這樣人人喊打的時候出來見你。”

桌邊放著一把素樸的剪子,紹芒隨手拿起來撥了撥燭心,燭火先是往回縮成小小一團,像被吮走般,緊接著又嘭出來。

周扶疏這話實在逗趣。

紹芒和顏悅色慣了,也不譏諷:“你能在這時候出來見我,我也很意外。”

周扶疏傾身湊近些,兩人的影子映在綿紙窗上,看上去親昵溫靜。

她說道:“就沖著你不打我,我也得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你還不知道吧,外面都傳,膚施城的廖府家主廖霜明是你所殺,此番來修真學院的學員中有他的徒弟,正籌備著要向你覆仇,當然啦,還有些熱心腸的俠士們也要幫著殺你呢。”

這倒是紹芒沒想到的,她當廖霜明的事早就過了。

難怪點名時那些人都那麽看她。

並不是想挑戰雲霄派的弟子,而是要替廖霜明報仇。

至於是真想為廖霜明討命還是想借此聞名修真界,那就不得而知了。

來之前,虞綰不止一次說過,璇衡宗與雲霄派不同。

周扶疏道:“這麽告訴你吧,璇衡宗,比我的感情生活還亂,你好自為之,可別折在這兒,你對我還有大用處。”

紹芒斂眸,並不問這個‘用處’所指,道:“他們怎麽會認為廖霜明是我所殺?”

周扶疏雙手托腮,笑的很恬靜,“你猜呢?”

紹芒對她都有些無奈了,“是你散播流言?”

周扶疏立時坐直身子,燭火映在面上,面上明暗縱深,艷不可言,“何為散播?你總是將我想的這麽壞,我在你眼中可是個十惡不赦之人了?”

若是不糾從前,不問將來,這樣一個窈窕頎長、纖秾合度的女子,當真是無法將她看低的。

然而,自打廖府祠堂那夜,紹芒再也不信她的鬼話連篇。

為了達到目的,周扶疏能把鬼說成人。

“不然呢?”

紹芒擡起臉。

周扶疏伸手,強迫地擡起她的下巴,“你對我有誤解啊,我冤枉。”

看似很柔和,但只有紹芒知道,周扶疏是用握劍的力道在捏她的下巴,她心底一陣反感,大力拂開,道:“你哪裏冤枉?廖霜明不是你殺的?屎盆子不是你往我頭上扣的?”

周扶疏的手被打偏,手背上出現紅痕,她輕掃了一眼,並沒有在意,“好吧,人是我殺的,但你要用心想想,我怎麽會嫁禍給你呢,廖霜明又不是什麽大人物,你殺了他,璇衡宗仙首用不拿你問罪。我確實利用廖霜明逼你去了膚施城,但在膚施城,我們可是共贏的,我得到了我想得到的,你也知道了你想知道的。”

紹芒聞言,就知道周扶疏對她近期發生的事了如指掌。

她微微沈聲,道:“我可不想知道那些。”

周扶疏雙手撐在桌上,彎腰低頭,雙眼鎖著她,略帶譏諷:“真的嗎?”

她道:“你的意思是,你知道了自己就是傳聞中那個離經叛道的荊夜玉,卻絲毫也不開懷,也不驕傲?”

紹芒眼神微滯,側過臉,沒說話。

周扶疏緊追不舍,“怎麽可能啊?那可是荊夜玉,百年來僅此一位的生靈神,哪怕被背叛、被放逐,那也是很崇高的,亦是榮耀的,你怎麽不承認那也是一種光環呢?難不成你和世間那些俗人一樣了?可據我所知,人世間無數人都想成為荊夜玉,後來發現不行,他們就默契地團結在一起,打著鋤奸扶弱的旗號殺死了她。”

周扶疏慢慢直起身子,“不要相信書中的話,降妖除魔、濟世救人,都是天大的謊言,你不應該這樣,你要和我站在一起,早晚有一日,我們可以站在一起。”

紹芒神色緊繃,眉峰淩厲,眼中寫滿了厭惡:“做夢。”

周扶疏並不介意,仍舊笑著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說罷,她竟然消失不見了。

好在紹芒早就習慣她的來去無蹤,定了定神,坐在窗邊細想。

聶神芝張榜的意思是想牽出璇衡宗,讓修真界知道荊晚沐背後的圖謀,畢竟周扶疏是她的弟子,這個人行惡無數,她這個做師尊的好歹也得出面懲戒,可是卻沒見她對此有任何裁決。

聶神芝以為,世人都知道荊晚沐包庇周扶疏,厭次城的事也一定能聯想到荊晚沐身上。

可哪裏知道,世人都是欺弱怕強的,沒有氣性,他們才不會想要查明厭次城的真相,他們只想揚名天下。

而現在,廖霜明的事給了他們一個好機會。

只要殺了紹芒,為廖霜明報仇,那就能從高手如雲的修真界中脫穎而出,拜一位好師父,學一身好本領,從此平步青雲。

他們甚至都不會去查廖霜明怎麽死的、死在何處。

紹芒並非第一次直面人性,十三歲那年,皇都風雲詭譎,有位賢明的好官被敵黨陷害,一把年紀受了五馬分屍之刑,而行刑現場,無數百姓圍觀,甚至還有畫師在一旁拓畫。

她從來知道,人心是這世上最骯臟不堪的。

她那時候十三歲,她也不知道面對為民請命的官員受辱時該怎麽辦,可她知道,一定不能像去戲園看戲那樣圍觀。

聽說去抄家時,這位官員的府裏清貧到連片好茶葉都找不著。

這個消息傳出去後,城中那些觀刑的百姓就說,那肯定是知道會被抄家,所以提前轉移了家產。

這些話傳到宮中後,紹芒久不展顏。

提前轉移了家產?

轉去何處?

她懷著身孕上戰場,勝仗回營,孩子沒了,疼了一夜。

家裏的二姐飽讀醫書,醫術超群,湘水疫病,她請命去疫區,以身試藥多次,根除疫病,回皇城沒兩天就死了。

家裏的三姐不谙世事,是個頑皮愛闖禍的女娘,但她娘親死的那天,她獨自將娘親殘破的屍身拼好,買了副棺材,不知道拉到哪裏埋了,從此杳無音訊。

紹芒明白,那些人之所以惡意揣測,只是不想承認自己錯了。

走上修仙之路時,她從來都沒期望過得到什麽人的感謝,也知道這條路上曲折重重,有可能隨時喪命,可現在才明白,殺她的可不一定是妖魔鬼怪。

她正想到這裏,外頭忽然傳來雲寶鳶的驚呼:

“娘啊,嚇死我了,你誰?大半夜在這兒幹什麽?”

紹芒嚇了一跳,起身去外面查看。

門一推開,就看到雲寶鳶對面站了一個面色陰晦的男修。

那男修壓著怒聲:“不要這麽大聲?!”

這時候已經查完夜,起來活動的修士不少,但夜已深,正常人還是會選擇睡覺。

紹芒擰眉看了一眼,出聲道:“怎麽回事?”

雲寶鳶就躲到她的身後,聲音有些無措:“我剛聞到鹿肉味兒,過來瞧瞧,誰知道這個男的鬼鬼祟祟扒在你門口。”

紹芒只覺得一陣惡寒:“你是誰?”

那男修目光貪婪地望著她,臉色已經有些病態了,“我?我是……”

很奇怪的停頓後,才道:“我是符離王府的弟子,深夜來此,是想看看師妹們睡得好不好,有沒有什麽需要的幫忙的。我在符離王府是最小的那個,還沒當過別人的師兄,可能太唐突了,師妹們多多包涵。”

紹芒重重皺著眉:“沒當過師兄你總當過人吧?”

她屬實不理解。

“大半夜在女修門口徘徊,師兄覺得這樣合禮數嗎?”

“……”男修一臉陰暗,突然間笑了,愈顯得滲人,“師妹莫氣,我這就走。”

說走就走,這男修很快離開女修的院子。

雲寶鳶想了想,還是將總門關上了。

“不愧是大宗派,這種不知羞恥的男修,在我們曳影門活不過三天,我親自給他浸豬籠。”

雲寶鳶吐槽了兩句,又惦記起半路夭折的鹿肉,使勁嗅了嗅,道:“絕對有鹿肉,怎麽突然聞不見了?”

紹芒心事重重地勸道:“還不回去睡嗎?明日有公開課,還不知道難度,最好養精蓄銳。”

雲寶鳶嘆了口氣:“你說的也是。”

直到穿廊而過,她還在想,到底是誰在吃鹿肉,竟然不分享?

要知道她晚膳時用法術烤了條小魚,可都發給大家吃的。

真心換真心果然是假話。

睡前,雲寶鳶給自己定了一個修學目標——學會自私。

紹芒在院中站了會兒,等到月亮隱去,確定明日是陰天,才回身往司翎蘿房裏看。

恰在此刻,司翎蘿開了門,邀她進去,“站著不冷嗎?”

紹芒鬼使神差地說:“有些冷。”

她走到門邊,司翎蘿伸手拉她進去,關好了門。

紹芒的手極冷,司翎蘿蹙眉,緊握著沒放開,“竟然還有我幫你暖手的一天。”

紹芒道:“師姐,剛才有人……”

司翎蘿道:“我聽到了。你知道那是什麽人嗎?”

紹芒道:“不知。”

司翎蘿細致地摩挲她的掌紋。

紹芒的皮膚白的很均勻,指腹和指甲都帶著粉色,因為常年握劍,這雙手很有勁,指骨俊挺,被磨出繭的部位摸上去圓渾堅韌。

司翎蘿道:“你心緒不寧,為著方才的事?”

紹芒神色凝重,松開她的手去鋪床,“周扶疏才找過我。”

司翎蘿知道她今夜要宿在這兒,心總算安下來,“她在我桌上放了鹿肉。”

鋪好床,兩人坐在床邊,心事重重。

紹芒道:“師姐,剛才那個人,他是想殺我,我不知道這些,周扶疏提醒我,說外界已經認定是我殺了廖霜明,要殺我為廖霜明報仇。”

司翎蘿並不覺得意外,“那你準備如何應對?”

紹芒道:“我怕連累師姐。”

司翎蘿猶豫片刻,道:“你安心,這些男修不足為敵,眼下還是周扶疏這個變數,但我已經想到辦法了。”

紹芒一驚,“什麽辦法?”

司翎蘿道:“和殷彩的母親有關,我現在還不能下定論,等我查證之後再告訴你,若那件事是真的,周扶疏可以為你所用。”

紹芒看著她,不知怎麽,心裏忽然很難受。

“師姐這些年為了我一定很辛苦。”

司翎蘿不知如何回。

不辛苦。

一直都是她在拖累紹芒,若不是她,紹芒不會受這麽多苦。

紹芒為她做過很多事。

煆獄中,紹芒說會讓她壽與天齊。

她做到了。

所有人都讓她去死時,生靈神說要讓她壽與天齊。

司翎蘿再沒說什麽,勸著紹芒很快睡下了。

等到紹芒呼吸平穩時,她才起身坐在床邊深思。

三十年前,她讓紹芒借人間皇女的身份覆生,那時,就有人告訴過她,逆天而行,她想避開的必會重來。

現在發生的一切都在印證這句話。

她思考著,是不是應該去見見荊晚沐。

難道荊晚沐真的不念昔日之情?

可是見了說些什麽?

她是怎麽拼了一身修為救活了荊夜玉?

荊夜玉是如何重蹈覆轍?

若荊晚沐當真顧念往昔,就不會收集四小天災。

接下來,她必要讓紹芒重回生靈神之位。

她會怎麽做?

司翎蘿不知道。

得盡快找到陸月蓮的行蹤,問出那件事的真相,牽制周扶疏。

在她難以入睡時,紹芒已經做了一個夢。

確切來說,是有人進入她的夢海。

但此人並未露面,止一個模糊的人影。

紹芒遠遠看不清,疑惑地往那邊走去。

但無論靠的多近,仍然看不到這個人的臉。

只能聽到熟悉的琴聲。

紹芒很快記起,這旋律不正是白日聽過的無終曲?

她思索一陣,行了禮,道:“敢問前輩是璇衡仙府中哪位仙長?”

那人不答,無終曲的靈力綿軟淡曼,像暖流一樣烘在夢海中。

不知過了多久,曲子停下。

紹芒還沈醉其中,驚道:“無終曲也有終嗎?”

半響後,那個無面人說話了,一開口就是清寒的嗓音,“故人,百年不見了。”

紹芒沒來由地抗拒,“故人?”

“你記得這首曲子,卻忘了我?”

紹芒盡量平靜地道:“前輩認得我?”

彈琴的人收了琴,好像傷了心,“前輩?”

紹芒見她往跟前走,下意識退了兩步。

荊晚沐的衣裙上只有袖口是卷雲紋,領口都沒有裝飾,頸間是不起眼的珠鏈,卻如仙降臨,讓人不敢直視。

她見紹芒躲她,施法收了琴。不再動了,靜靜站著,

“你想見我嗎?”

紹芒被問的一頭霧水,“我不知前輩是誰,但……”

荊晚沐苦笑:“但你猜出來了。”

紹芒語氣溫和:“無終曲不是俗曲,並非人人能奏。”

荊晚沐頓了頓,道:“既知道我,怎麽還這樣生疏?”

紹芒無話。

荊晚沐看了她一會兒,轉過身消失在夢海中。

她無法面對現在的紹芒。

她是紹芒,她不是荊夜玉。

她要的是荊夜玉。

她要的,是那個受傷了會求姑姑幫她上藥的荊夜玉。

可是荊夜玉是現在才變的嗎?

百年前,她在葬神臺大開殺戒,神君罰她萬劍穿心之刑,放逐幽冥海,生生世世為奴為婢,供人驅使。

可她卻在受完萬劍穿心之刑後,用最後的神力,為一個魔女發了神願,寧願自毀也不願茍且偷生。

在那時,她心裏沒有姑姑。

荊晚沐並不知道她是怎麽發神願的,後來多番打聽,也只問出一句模棱兩可的咒語。

雲化雨落地,花落地成泥。

而遠古時期,人便是用泥捏成,是生命的起源。

她用這樣的遠古禁術,為一個魔女求到壽與天齊的殊榮,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荊晚沐知道這個消息時,正在為荊夜玉釀酒,想著下一回相見要談些春花秋月,不提神魔妖邪了。

中秋啦,大家假期快樂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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