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把她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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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她忘了。”

那個人影輕慢縹緲,逐漸消失,紹芒在夢海中循跡找了一圈,毫無所得,迷蒙之間像是被人擁住了,身子暖和了些,竟深睡了。

殷彩在後窗外聽動靜。

整座院子除了雲寶鳶的夢話之外,什麽聲響都沒有。

她候了會兒,穿過重重花影,回到自己房中。

周扶疏給她的那份鹿肉是烤好的,連花椒粉也撒上了。

這跟葡萄酒裏撒鹽沒分別。

殷彩看不上,找了個不用的儲物戒,把東西放了進去。

等她收拾完畢,準備入睡時,身後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殷彩。”

殷彩很久沒聽過這個聲音,身子一僵,手裏的儲物戒差點丟出去。

周扶疏衣裙曳地,彩冠明凈,嗓音溫和。

殷彩早知道會遇見她,做了無數次心理建設,可真的相見時,又無所適從。

她不自禁抓緊了手裏的儲物戒,沒有回頭。

周扶疏走近了些,笑道:“怎麽不看我?聽不出我的聲音了嗎?”

殷彩心裏難受,好像指腹被谷子的芒針戳出血。

周扶疏又上前幾步,影子籠著她。

殷彩如受驚幼鹿,迅速轉身,拔了背上的大刀。

刀橫在二人之間。

周扶疏照樣笑著,似乎是知道殷彩不會傷她,和顏悅色:“久別重逢,你送我這麽大的見面禮?我可受不住了。”

殷彩洩氣地收了刀,很沒出息地退開了。

她的長相與殷元洮越發相似,幼時的鼻涕蟲長成這般清瀲若玉的模樣,中間隔了將近百年時光,多少讓人唏噓了。

周扶疏見她躲開,就不往上貼了,另找了處地方坐下,“鹿肉你不喜歡?”

殷彩背過身,勉強回道:“都是殺孽。”

周扶疏聞言,輕笑出聲,“殺孽?弱肉強食,怎麽叫殺孽,這世道,吃人的都有,何況一只手無縛雞之力的鹿。”

她說話從來不中聽,區別在於,從前是表裏如一地壞,現在是笑嘻嘻地殺人如麻。

殷彩想勸她,但話到嘴邊又沒說什麽。

天下誰都能指責周扶疏,只有她不成。

周扶疏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拿捏長輩的姿態,“別隨著旁人和我置氣,過來讓我好好瞧瞧。”

殷彩道:“你——”

周扶疏蹙眉,坐直了身子,“生哪門子的氣?我看看你,你能少塊肉?還是能臟了你?”

殷彩急道:“我沒這個意思!”

周扶疏緊蹙的眉舒緩下來,“那你過來麽,這會兒也不會有人來找你,你擔心什麽呢?”

殷彩勉強走了過去。

周扶疏平靜地看了她半天。

殷彩不禁拘束起來:“你來找我,就為了這麽看著?”

周扶疏道:“不然呢?”

殷彩年紀大,但經的事少,別人一百歲時已經嘗盡宿世諸苦,她卻不是。因此她不懂世上有些情意是見上一面就能心滿意足的。

周扶疏望著她半響,驀然起身,腰間的佩飾流蘇簌簌垂墜,她神色難辨:“我該走了。”

殷彩微楞:“剛來就走?”

周扶疏道:“我還有事,你早些歇著吧,明日事還多著呢。”

殷彩看著她清瘦的臉,驚覺這張臉從來沒變過。“你有什麽事?”

周扶疏擺手,全然一副不可說的樣子,待她走到門口,正要幻化法術時,殷彩突然道:“你有去看過我娘親嗎?”

周扶疏站在門口,像是當頭一棒。

慢慢回身,“沒有。”

這樣簡單冷淡的兩個字,殷彩不知怎麽回答。

她不是很想哭,可一生唯有淚多,有一次小黃把她堵在靈田出口不讓走,她哭的像死了爹一樣。

周扶疏倒是見慣她熱淚滾滾的模樣,習以為常了,“我送你去雲霄派之前就說了,人和人之間的緣分就是這麽淺薄,她只做你一世的母親,以後別向我問她了,我也不再記著了。”

殷彩沒料到她會這麽說,“你把她忘了?”

失魂落魄地又重覆一遍:“你把她忘了。”

周扶疏閉了閉眼,攏了攏袖子,再沒說什麽。

就在她離開之時,又聽殷彩說:“要是娘親還活著呢?”

但周扶疏從未想過這個可能,便沒有停留。

殷彩苦惱地抱著斷水刀,失意到睡不著覺。

天邊的月散了金光,逐漸變得純白,膽戰心驚的一夜過去,到天明了。

盡管昨晚已經領略過飯堂的粗糙,但眾人哪裏知道,天下竟有廚子連饅頭都能蒸的如此倒人胃口。

雲寶鳶死死盯著碗裏的粥,“這真是給人吃的?”

紹芒嘆道:“比賑災的粥還稀。”

雲寶鳶深表讚同,最終也沒能喝下去。

紹芒吃個饅頭如遭酷刑,但為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楞是挺到最後全咽了下去。

一出飯堂,眾人都面如土色。

幾人正準備去學堂,一名男修突然截住去路,捧著幾只白底青釉小瓶,笑著道:“師妹們,剛才的早飯不好吃對吧,我有幾瓶蜂蜜,你們可以吃來試試,能去去苦味。”

幾人齊齊皺眉。

那男修兩道眉笑在一處,整張臉顯得十分擁擠,表情諂媚,“快收下呀。”

他把手往前一伸,面露期待。

雲寶鳶直腸子,再加上連著兩頓吃糠咽菜,心情不爽,站出來推了他一下,“餵,你該不會想給我們下毒吧?我們可都是有門有派的仙子,身子金貴,不比你這種沒處去的,吃的東西哪能如此隨意。”

熟悉的人知道雲寶鳶並沒有用身份壓人的意思,只是心情過分的差,說話也就無暇顧留情面。

但生人聽了,大多覺得她未免太仗勢欺人。

而奇怪之處在於,這個男修絲毫不怒,依舊笑瞇瞇的。

“寶鳶仙子莫怪,師兄只是擔心你們初來乍到住不慣,略盡點綿薄之力,若仙子不爽,我不再做也就是了。”

周圍人原本都因為飯堂的食物生悶氣,這下遇到這樁不平事,所有的氣並在一處撒了,都為這名男修打抱不平。

奈何雲寶鳶身份特殊,眾人也只敢竊竊私語,不敢大聲。

雲寶鳶氣的心肝脾臟輪著疼。

紹芒看了眼獻殷勤的男修。

長相不算邪氣,甚至有種超越年齡的慈祥,可能是因為長的顯老,但同時也能看出此人一肚子壞水。

這樣矛盾的兩種氣質竟融合在一個人身上,絲毫不顯突兀。

紹芒認出來,此人便是昨夜扒門的男修。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無端獻殷勤的絕非好人,何況璇衡宗最是講究男女大妨,怎麽說都是女仙吃虧。

但有位散修看不下去,出來指責雲寶鳶,“我來說句公道話,就算寶鳶仙子在曳影門是金枝玉葉,可這裏是璇衡宗,修真學院人人平等,曳影門的金子砸不到璇衡宗弟子的頭上。”

雲寶鳶氣性本就高,不屑於分辨這些,所以雲曦寧多次囑咐,意在讓她低調行事,可雲寶鳶不是能受氣的人,這男修不論相貌還是氣質,都是她最看不上的一類。

此人夜訪一事還沒個說法,現在又來送什麽狗都不舔的蜂蜜,真是可笑極了。

偏看熱鬧的人非要把她拉下水,堵得她沒法張口。

那名男修神色黯然,先是向那位散修道謝,接著又向雲寶鳶致歉,道:“寶鳶仙子請海涵,師兄當真沒有旁的想法,是我想的不周到,日後不會了。”

他說完就要傷情退場,紹芒卻喊住他。

此刻他若走了,旁人都以為她們仗勢欺人,難免落下話柄,此番來璇衡宗本就危險重重,還是解釋清楚的好。

男修聽到紹芒的聲音,微笑回頭。

紹芒看到他的臉,感到一陣不適,但強壓住未顯露,和聲和氣道:“敢問道友姓名?”

男修一張臉笑得皺在一起,“吉諦,吉利的吉,諦聽的諦。”

聽到這個名字,紹芒眉峰浮上疑雲。

不過當下沒再深想,“吉諦師兄用心良苦,寶鳶仙子哪會不感激?師兄今日此舉,是想讓寶鳶仙子警惕生人之物,我們都明白,這些原本我們門裏的師姐都教過,原該和師兄說明的,雲門主和我們聶掌門交代頗多,重中之重的一條便是尊長護幼,我們都記著教誨,師兄送我們蜂蜜,我們固然感激,卻不能收,只因學院三十餘人,我們幾人的資歷實稱不上名,怎能越過諸位道友承吉諦師兄的情呢?這是萬萬不能的,請師兄見諒。”

一番話說得掏心掏肺般,吉諦的臉霎時間綠了。

周遭原本為他撐腰的眼神也都轉為懷疑和詰問。

他面上的溫色慢慢退去。

紹芒這樣一說,眾人都覺得他怠慢人,且有奉承雲霄派和曳影門之嫌。

看來孤立這幾人的事,行不太通。

去到學堂門口,雲寶鳶才松了口氣,對司翎蘿道:“翎蘿姐姐,來時我阿姐讓我保護你,但現在我覺得,紹芒可以保護我們倆。”

司翎蘿卻不像她那樣揚眉吐氣,眉心糾著,“這個人不對。”

雲寶鳶和殷彩都轉頭看她:“半夜偷偷扒在別人門口,能對嗎?”雲寶鳶已經恨透了吉諦。

紹芒略沈思一會兒,說道:“他絕對有鬼。”

司翎蘿看著她:“璇衡宗讓這樣的弟子進仙府,也不知是什麽算盤?”

她試探著說了這樣一句話。

紹芒明白她的意思。

師姐是擔心她會被荊晚沐算計。

她已經知道自己是荊夜玉,那也就知道荊晚沐是她的姑姑,兩人曾並肩攜手,降妖除怪,若荊晚沐舊事重提,她真能不為所動?

若是旁人如此擔心,她只會付之一笑,可師姐也這樣想,她就不免要好奇曾經的荊夜玉是什麽人了?

難道是她太冷漠了嗎?

她對荊晚沐沒有任何感情,若非要扯出點不同尋常,那也只是敬佩她在亂世之中自立為尊的氣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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