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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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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樹

宋婉敘也沒想到,白日才剛罵雲寶鳶在緊要關頭不以大局為重,結果雲寶鳶連夜趕回來了。

聶神芝和雲曦寧的同門情意倒沒摻假,雲寶鳶剛到金鳳殿,聶神芝就帶著宋婉敘去看望,意在交代些在璇衡宗的保命要訣。

雲寶鳶被雲曦寧又打又訓,大小姐的尾巴讓人揪住剪了,情緒低沈,但很有禮貌,“是我太任性了,不過真是無心之舉,不是刻意在這時候添麻煩。”

她說的這麽誠懇,聶神芝難得正色瞧她,打量許久。

看來是被雲曦寧收拾過了,這模樣真是可憐。

先前寶鳶還囂張跋扈到目中無人的程度,這會兒已經像忍氣吞聲的小綿羊。

聶神芝不禁回想到從前在璇衡宗時的事,雲曦寧大她幾歲,又比她入門要早,師姐的做派從未拿捏過,她們相處時極少有摩擦,但雲曦寧有個可怕之處在於,掌控欲極強,會調-教人,跟她待久了,莫名其妙就朝著她想要的方向去努力了。

反正雲曦寧總是能把人訓得服服貼貼,想當時離宗出走也是被雲曦寧說動,否則聶神芝至今還是荊晚沐的徒弟。

不過聶神芝卻不後悔這件事,自立門戶雖受牽制,但也比在璇衡宗被荊晚沐驅著做那些事強。

聶神芝不免又想,雲曦寧此般行事雖讓寶鳶收斂,但與此同時也讓寶鳶的靈氣弱了幾分,這當真好嗎?

她們這一輩的女仙大多身上壓著責任,萬般不由自身,寶鳶是小輩中最為恣意快活的,可雲曦寧再這麽教下去,寶鳶早晚得跟她們一樣。

人和人還真是不一樣,她想讓司翎蘿任性妄為一些,不再恪守那些無須有的禮儀,司翎蘿卻始終沒聽過。

她微微嘆了聲氣,思緒回到正題上:“寶鳶,這都不要緊,你尚年輕,就該肆意些,你又不用和曦寧那樣管一個門派,何苦聽她立的那些規矩?”

雲寶鳶歪頭,看了看她,但也沒說什麽。

她很難同時聽兩份道理,既然雲曦寧的話她已經聽了,那與之相反的道理她就沒法再理解了。

這些年長些的人說話就是矛盾,一個黑臉來訓,一個紅臉來溫柔軟語,有什麽意思?

就為著那些狗屁道理嗎?

靳羽只就是讓這些狗屁道理害死的。

荊夜玉也是。

一時間她就困乏無比,道:“阿姐也沒說什麽,就讓我在璇衡宗規矩些,另外就是多顧著翎蘿姐姐,璇衡宗那邊對她……”

一聽這話,聶神芝的臉色也不怎麽好了。

她遲疑片息,道:“這也是我想托寶鳶辦的事。”

雲寶鳶原本靠著椅子的背慢慢挺起,道:“啊?”

聶神芝道:“翎蘿呢,不太會說話,別人欺負她,她也不理會,她是真沒放在心上,可難保有些人得寸進尺,我是想,寶鳶你認識的人多,翎蘿若是真的出了什麽事,你能幫襯就幫襯些。”

雲寶鳶要套話的心瞬間沈下去了。

“這是自然,翎蘿姐姐曾救過我的命,難不成我會棄她於不顧嗎?再說,即便我不行,還有紹芒在,翎蘿姐姐肯定不會出事的。”

聶神芝眼神漸暗,不自然地擺弄衣袖,“紹芒……”

宋婉敘自覺出來圓場:“紹芒是新弟子,沒去過璇衡宗,資歷上也難和你比,掌門師姐更信你。”

雲寶鳶便明白了聶神芝的意思。這是覺得紹芒是新人,在璇衡宗吃不開,別說保護司翎蘿,她自己不受欺負就不錯了。

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但雲寶鳶聽了誇獎自己的話,也不開心。

紹芒的能力她是清楚的,而紹芒的品性也在這一輩的新人中很是難得,不卑不亢,勇毅不滯。

就像什麽呢……

雲寶鳶靈光一現,忽然記起一段話:

“像橘樹。像橘樹那樣獨立不倚,凜冽禁犯。”

這句話是……是司翎蘿說的?

是嗎?

好像是。

送走聶神芝和宋婉敘後,雲寶鳶才終於記起來。

當年,司翎蘿救了她後,她一直感激在心,想尋到機會報恩,但司翎蘿那一陣身體不好,不見客,她就等了好些年,一直到五年前,她終於和司翎蘿說上話。

那是中元夜,司翎蘿提燈夜行,難得的下山。

雲寶鳶跟著她,竟然從鏡姝城門一直到了皇都城內。

司翎蘿去了皇宮。

皇宮內最不起眼的一處院內,橘樹迎風而立,院中並無一人。

想來是司翎蘿修為全失,才沒察覺她在尾隨。

雲寶鳶不覺得人間的皇宮有什麽好看,再繁華奢侈也只是一時罷了,改朝換代時不照樣付之一炬?

凡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

可轉念一想,司翎蘿實在不是愛慕人間富貴的庸俗之人。

她來這兒,想必是有要見的人。

可幾個時辰過去,這座院中連只蒼蠅也沒飛進來,只有秋風呼嗥。

雲寶鳶幾乎要以為她是興之所至。

直到一道清瘦俊挺的背影出現在眼前,雲寶鳶才敢肯定這兒是有人住的。

此刻,天還未亮,一點熹微的光照在橘樹上。

那個背影悄立於橘樹之下。

靜默堅貞,一言不語。

雲寶鳶很少見這樣的人,那才是個小女娘,毫不誇張地說,她一巴掌能拍死。

可背影看上去怎麽卻像歷經滄桑?和阿姐一樣。

她想多看一會兒,但司翎蘿已經準備要走了,雲寶鳶就不敢再逗留,尾隨這件事怎麽說也不太好聽。

逃命似的回了雲霄派,在竹林靜等著司翎蘿回來。

那日早晨,司翎蘿終於和她說了話。

竹葉飄飄,司翎蘿邀她坐下喝荔酒。

酒壯人膽,她問道:“翎蘿姐姐,你方才外出了嗎?”

司翎蘿也沒有掩飾:“嗯,去見了……”

沒有繼續往下說。

雲寶鳶問:“你的舊友?”

司翎蘿微頓,“算是吧。”

雲寶鳶笑道:“這些年我從未見過你和誰來往,能和你成為好友,那她一定不凡。”

司翎蘿那雙眼潤亮沈郁,“她……”

雲寶鳶緊追不舍:“她是什麽樣的人?”

司翎蘿道:“我不知道。”

雲寶鳶看過一些名人傳世錄,對優美的評語信手拈來,“像竹子一樣寧折不彎,高風亮節?”

司翎蘿品味了會兒,搖了搖頭。“要真要比作什麽,就像……橘樹吧。”

說到這兒,她好像終於確定了用詞,道:“像橘樹。像橘樹那樣獨立不倚,凜冽禁犯。”

雲寶鳶試著將這句話和皇城小院裏那個清瘦的背影聯系在一起,卻怎麽也無法認同。

這幾年她穿山越海到處玩,將此事忘之腦後,今日乍然想起,總覺得忽略了什麽細節。

皇都的,小女娘,翎蘿姐姐在意的,那不就是——

就像是針紮翹臀,她幾乎是從座椅上彈跳起來。

口中囫圇著道:“是紹芒——”

團團被她嚇倒在地,鶯鶯被她嚇得撲到窗上,垂直摔在地上。

團團道:“紹芒仙子正在虞綰宗師的仙府聽訓呢。”

雲寶鳶腳下不停:“我要去找她——”

走到門口又驀然停下:“不,這件事我應該去問翎蘿姐姐。”

團團無奈勸道:“仙子,今日就要啟程去璇衡宗呢,有什麽事不能等到路上問呢?”

雲寶鳶低聲道:“很重要的事啊。”

團團還未見過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詫異地盯著她看。

紹芒恭恭敬敬對著虞綰拜了三拜,虞綰很嫌棄,道:“你跟我拜堂還是吊喪呢?”

紹芒啞口無言,作禮的手收回來,無奈道:“師尊,午後我和師姐便要離開,特來辭行,望師尊能事事順心,身體康健。”

虞綰擺手,道:“又不是回不來了,話說得這麽莊重做什麽?”

紹芒無言半響,最後道:“師尊說的是。”

虞綰瞧了她一會兒,忽地從床榻上翻身起來,“你不會嫌貧愛富吧?璇衡宗確實很豪華,狗見了都難走動道。”

紹芒眉頭一抖,“師尊這話聽著像罵我。”

虞綰搖頭,跳下床來到她跟前,“我沒有。璇衡宗我是去過的,那個地方誘惑很多,一不留神就走到歧途上了,你去過後還能不能保住初心,那真是個未知數啊。”

她莫名惆悵起來。

在紹芒的記憶中,虞綰極少說正經話。

“師尊勿憂,弟子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虞綰嘆道:“難啊。你見過落楓島那邊的琢光海嗎?”

紹芒搖頭:“不曾見過。”

虞綰展眼往窗外看:“那海水還沒璇衡宗的水深呢。”

紹芒道:“……”

虞綰又指著跟前的桌布:“璇衡宗那些人的心,比我這塊桌布還黑。”

紹芒看了一眼,心都痛了,“是該洗了。”

虞綰望著她,道:“算了,我說再多也無用,反正午後才走,你把我的私府打掃了再走吧。”

紹芒道:“……是。”

這廂才說完,外面卻響起一陣吵鬧聲。

聽聲音是摩蕓和徐值。

虞綰開了門,仔細聽了會兒,對著拆桌布的紹芒道:“稀奇啊,我這兒還能來這麽多人?”

紹芒道:“因為每次我們來,師尊都要逼我們幫您打掃。”

虞綰道:“所以啊,摩蕓能來我更奇怪了,她應該是來找你的,你防著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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