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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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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夜談

說出來沒人信,紹芒稍一擠兌,她就有種隱秘的滿足感。

徐值悲哀地想著,看向紹芒的眼神簡直比小黃的眼淚還要濃稠。

司翎蘿斂著眼皮,低頭專註摸小黃。

小黃心想,這女娘今日的愛好沈重有力,它受不受得住是另一說,它的骨頭反正在她手底下臣服了。

掙脫司翎蘿的愛撫,四條腿走的亂七八糟,挪到紹芒腳底下。

紹芒也沒心思理會徐值,問司翎蘿:“師姐,我們先送小黃回去如何?”

司翎蘿面色無辜,攤了攤手:“你問我嗎?我若做得了主的話……”

紹芒聽著,覺出點不尋常的意味來,心被夜風抓了一下似的,輕輕提眉,“我向來都聽師姐的話。”

徐值當下就覺得,這兩人有意孤立她。

司翎蘿也就罷了,她們彼此不相熟,可紹芒不一樣,她們已經相識三年之久,不聲不響下山也就罷了,回來也不打個招呼。

若非拿了三十個上品靈石孝敬虞綰宗師,她都不知道紹芒往這邊來了。

紹芒不是最講禮的嗎?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紹芒真如別人所說,變了好多。

她想這些太入神,沒發現紹芒和司翎蘿越過她走了。

等她反應過來時,尤萼已經摘了頭上的草,從草叢裏鉆出來,憐憫地望著她:“徐師姐,嘴硬的下場就是一無所有。”

徐值憤怒:“你懂什麽?先說軟話的人更沒有好下場。”

尤萼無話可說:“行吧,你有你的想法,但我求你,日後別拉我來壯膽了,你當這是話本世界呢,我頭上頂兩棵草就能隱身了?”

徐值道:“誰拉你壯膽了,我帶你來、是想讓你看清紹芒的真面目!”

尤萼誠實相告:“我並不想知道。你是不是嫉妒人家能去膚施城?”

徐值嘴硬:“我嫉妒她?膚施城是什麽好地方嗎?我買傳送票、禦劍,再不濟徒步都行,還怕去不了那種小城?”

尤萼道:“這……你開心就好。”

被她這麽一說,徐值也沒有想要追著紹芒去酒蕪院的想法了,於是命令尤萼與她一同走回珠塵樓。

一路上繼續嘴硬:“紹芒現在成績還不錯,她能趕上來,我並不嫉妒。”

尤萼道:“她?趕上來?她以前就不弱好嗎?你這麽說的意思是之前比她強很多嗎?那入門比試怎麽輸了呢?”

徐值臉漲紅:“我沒發揮好!”

尤萼微笑:“我懂。”

徐值見狀,繼續辯解:“有本事她現在再和我比一次!”

尤萼震驚:“我見過的人很多,大多數都有些不良嗜好,比如愛睡覺的,愛賭錢的,你這種酷愛丟人的,還是頭一次見。”

徐值大怒,一巴掌招呼到她腦門上:“你現在越來越目無尊長了。”

尤萼腳步停下,認真道:“徐師姐,你之前針對紹芒,按照你的說法,是嫌她不思上進,但現在她上進了,你對她的偏見可沒放下,且不說紹芒的事輪不著我們珠塵樓去管,只說你的態度……太讓人摸不透了吧,我的建議是你的態度不要這麽偏激,否則紹芒以後見都不見你了,你也未必高興,是不是?”

徐值又照著她的腦門一巴掌,“什麽時候輪到你指教我了?”

尤萼被打也不生氣,只淡淡看著徐值慌亂的背影。

安置好小黃後,紹芒和司翎蘿前往憑宵殿。

溫了早在殿外等著。

晚上是她值勤,從潁覓峰回來時,聶神芝就說讓她等人。

她猜到是紹芒和司翎蘿要來,值勤時想東想西,也沒覺得無聊。

紹芒和司翎蘿踩上臺階,離殿門還遠。

她聽到殿內聶神芝出聲:“溫了。”

溫了準備迎客,猶豫一會兒還是進殿聽命。

殿內點的是舊年的燭,光影暈沈。

聶神芝白發覆背,提筆寫字,指骨俊瑩,昏茫落在眉眼處,發白膚白,目色淡然。

“師尊請吩咐。”溫了低下了頭。

聶神芝道:“讓翎蘿進來,再轉告紹芒去仙劍谷,宋長老在等她了。”

溫了頓了頓,道:“是。”

溫了走出殿門,甫一擡頭,見夜色逼在頭頂,像要吞沒什麽。

紹芒與司翎蘿已至殿外,一齊作禮。

幾日不見,這二人都有些變化。

紹芒的眉骨眉峰都減了些淩厲,司翎蘿眉目舒展不少,舉止之間照樣有禮有度,可就是……更加親近了。

紹芒今日穿的是玉白色仙衣,司翎蘿穿的玄色袖袍。

溫了有一次歷練時,看到一黑一白兩朵含珠花,就驚嘆怎麽會有這麽般配的呢。

可轉念一想,心底又灌入冷風,不太適應。

“翎蘿師姐,師尊請您進去。”

司翎蘿好像有心理準備,朝她擡眼致謝,又問道:“她有說讓我師妹去哪裏嗎?”

在厭次城那次,司翎蘿和周扶疏說話時,直呼師尊姓名,此句的‘她’自然也說的是聶神芝。

溫了道:“仙劍谷。”

又補了句:“宋長老在。”

司翎蘿微微蹙眉,不知聶神芝在打什麽主意。

紹芒撫了撫她的肩,“掌門應該有事要說,沒關系,我去仙劍谷找宋長老,過些時候去竹林找你。”

司翎蘿輕嘆。

聶神芝不知在瞎折騰什麽。

“既不讓你進殿,早說不就是了,平白走這一段路。”

溫了聽得心驚肉跳,半響無言。

雖說仙府中的弟子並不恐懼聶神芝,但到底是掌門,那經年的矜貴是不容冒犯的,柏嫣再怎麽荒唐,也只敢在聶神芝開懷時說一兩句不痛不癢的糊塗話。

司翎蘿卻敢這樣說。

溫了暗自想,掌門這次確實反常。

她對紹芒的態度也難以琢磨,說好也好,但總有點很深沈的算計。

紹芒哄道:“師姐,仙劍谷離這裏也不是很遠,我快去快回,你先進去吧,掌門應該是有要事。”

司翎蘿臉色還不甚好,但聽她這麽說,心裏總歸好受了些。

紹芒目送她進殿,才和溫了道別,往仙劍谷走去。

聶神芝不會為難師姐。

她能感覺到,聶神芝和師姐之間應該有些為人不知的事,但師姐沒有主動說,她也就不問了。

溫了遠遠看著她的背影。

膚施城一行,紹芒身上突然帶上大起大落後的平和。

不知她在膚施城有什麽機緣。

殿內平靜,想來並未發生爭吵。

大約六月天裏收完幾畝麥子的時間,柏嫣來替班。

溫了正要交接,柏嫣站著打盹,差點跌在地上。

溫了連忙扶住。

柏嫣從善如流地把下巴搭在她肩上,“玩了會兒葉子牌,我已經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溫了道:“看出來了。”

柏嫣爭取:“給我一刻鐘就好。”

溫了靜靜站著讓她靠。

階下的弟子要走時,看到柏嫣的慘狀,打趣道:“她又玩牌去了吧?”

溫了點頭,“很明顯。”

那弟子道:“她這些惡習再不改改,日後要出大事。”

溫了只覺得很奇怪,她不太喜歡別人說那是惡習,雖然也絕稱不上好習慣,“不會。”

那弟子存心要跟她辯,道:“安慰之詞,我也知道,反正你小心些。”

溫了直視對方,道:“再有下次,剁手,滿意嗎?”

甄麗冰察覺此句中的不耐,擺了擺手,微微笑了幾聲,很快離開。

溫了也沒叫醒柏嫣,將她扶到墻邊,讓她靠墻去睡。

甄麗冰是望望峰歲歲樓的弟子,紹芒跌下門內女仙榜首時,她高興壞了,沒少在背後戳脊梁骨罵紹芒,溫了想跟她罵,但又怕罵不過徒惹難過,便不表態。

紹芒幾人去膚施城之事,不知怎麽傳了出來,結合之前有關修真學院的傳說,甄麗冰懷疑這是掌門為紹芒造勢。單是今晚,她已經跟同行的女仙聊了許多。

言外之意就是,不論她本人再怎麽優秀,那也是白搭,人家有後臺,不但有,還有兩個。

溫了當下沒作聲,心中卻想,甄麗冰若不是憑借璇衡宗的裙帶關系,怎麽能成為歲歲樓首徒。

再者,璇衡宗的修真學院不見得是好去處,有人已經不分青紅皂白對立起來了。

紹芒這條路難走。

忽地一陣晨風。

柏嫣凍醒,雙眼朦朧,眼睫濕噠噠的,抱著雙臂,擡眼看向溫了。

溫了垂眸:“醒了?”

柏嫣打了個噴嚏:“我竟然睡著了。”

溫了道:“待會兒我去歲歲樓上課。”

柏嫣扶墻起身:“那你快去飯堂吃點東西,我自己值。”

說完又覺得怪怪的,本就該她自己值。

誰讓溫了好欺負。

她從儲物袋中翻出兩顆中品靈石,“吃點好的去。”

溫了也沒推辭,直接接了。

看到她淡淡走開,柏嫣挑了挑眉,心知溫了的魂估計早在紹芒身上了。

這時,她聽到殿內有響動,以為聶神芝起了,忙貼到門口去看,卻在殿內瞥見一個黑影,帶了點病意,臉白眼深,不是司翎蘿再是誰。

這麽說師尊壓跟沒歇下。

柏嫣立馬打起十二分精神,認真值勤。

但站了沒一會兒,又開始算昨夜的債務,登時就生出一睡不起的打算了。

憑宵殿內。

司翎蘿靜靜坐著,聶神芝在批奏疏,不和她講話,她也沒那麽想聽聶神芝說話,便也不吭聲。

直到桌案上最後一本奏疏批完,燭火也燒完了,聶神芝才輕放下筆,朝她看了過來。

“翎蘿,膚施城你受驚了。”

司翎蘿並不將這話當關心,“受驚的是我嗎?”

聶神芝起身,白發挽在臂彎,沿階而下。

“唔,你要和我說她嗎?”

司翎蘿兩手疊在腿上,面不改色:“你找我來,不正是為了說她嗎?”

聶神芝走到她跟前,提起茶壺要為她倒水,司翎蘿卻伸手按住,搖頭:“不必。”

聶神芝頓了頓,又將茶壺送回原處,“為何,每次碰到紹芒的事,你就要對我這麽冷淡?”

司翎蘿知道她意有所指。

“你不要忘了,要是沒有她,我們都活不到今日。還是說這些年旁人毀謗她,那些汙言穢語篡改了你的記憶,救命之恩你都忘記了?”

聶神芝登時臉色緊繃,眉峰浮起陰雲。

半響後,道:“都一百多年了。”

司翎蘿今日柔和許多,說話也不帶刺,“一百年前魔族作惡,你我都成了替死鬼,魔尊在他們跟前時,他們怕的往後退,卻將你押在囚車上示眾,而現在,你跟他們站在一起了嗎?”

聶神芝默然片息:“當然不是!”

司翎蘿道:“那怎麽非要把她往死路上逼?”

聶神芝目光沈靜:“是我逼的嗎,是荊晚沐。”

司翎蘿道:“你是幫兇。”

聶神芝張口要解釋,卻又沒出聲。

司翎蘿道:“你明知道的,她用了多大的代價才丟掉那個身份。荊晚沐逼迫她想起來,是要利用她,但你呢,你是想讓這個過程快一點,好讓荊晚沐知道,創造一個新的天地是無法實現的事。你從沒有為紹芒——曾經力排眾議救下你的人想過。”

這時,聶神芝才明白過來。

今日司翎蘿的柔和全是因為紹芒,而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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