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33-36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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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想說下去了。旦貫一說:“你放心吧,我不會做這種事情的。所以,哪怕是讓我接近你一點點也好,至少能讓我和你分享同一個夢境。”

烈牙疆似乎在理解他話裏的意思,片刻之後,就朝他轉過身來,把身體靠在他懷裏。

那一夜,旦貫一聽見了她體內深深的嘆息聲。

之後,兩人的關系似乎加深了一些。夜裏他們的談話變多了,烈牙疆開始向他展露出其他的面貌。旦貫一記憶最深的一次,就是她洗澡的時候忘記拿換洗衣服了,那是個下午,旦貫一在打坐。雖然可以自己濕漉漉地跑出來拿,她卻一個勁兒地喊旦貫一。旦貫一聽見她叫自己,並沒有覺得受到打擾而惱火,反而欣喜萬分。他把衣服遞給她的時候,她好像楞了一下,淡淡地笑了一下,說:“那天,若是不是平平而是賀敷把衣服帶給我的話,事情的發展會不會有所不同呢?”

旦貫一想起這件事,說:“在這件事上我也有責任,那時候我似乎是太武斷了,反而把姜師傅擊退了。我想,也許那時候我以為自己說出來的是真心實意的話語,其實心裏是希望把話語作為武器擊退其他和你非常親近的男人。”

烈牙疆聽過,不動聲色地沈默了片刻,說:“算了。已經過去了。最多,也就是我淪落為人們口中的□□女、勾引僧人的惡人罷了。不是你的錯,也不是賀敷的錯。我和他不過是錯過了而已,這算得上什麽,我們已經錯過一次了,卻還能重新聚合。這一回也一定能重新見面的。”

旦貫一心中一窒,好像知道了些什麽事情。烈牙疆露出了非常厭倦的神情,顧盼之中似乎有點寂寞。那天傍晚兩人一起出去散步,走過城鎮集市的時候,他們看見一個鐵器作坊,裏面有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上身,滿頭大汗地打鐵。烈牙疆停下來看了一會兒,似乎是對燒的通紅的刀的毛坯很感興趣。等她回過頭來示意旦貫一可以走了的時候,他才驚恐地發現她露出了非常悲哀但是眉眼間有些漠然的奇怪神情。他隱約覺得不對勁,回去之後試圖問出些什麽來,她卻一直避而不談。

終於,在春日氣息開始席卷東境的時候,烈牙疆對他說:“我們回去吧。”

他反射性地回答她:“回去?回哪裏?回北疆還是京城?你知道的,他們在抓你,現在能安靜地躲在東境已經很不容易了!”

烈牙疆厭倦一般地望著他,說:“已經過了這麽久了。不知道平平怎麽樣了。他是和姬莉葉回京城了,但是受到怎樣的待遇還是未知數。”

旦貫一說:“他們之所以要把烈平疆帶到京城,就是想讓你撲到京城自投羅網啊!最近附近的城鎮裏也有禁衛軍士兵游蕩,似乎是在尋找你。我們北上離開帝國好不好?”

烈牙疆說:“為什麽用那種苦口婆心的口氣說話?聽起來簡直和平平一模一樣。還有,害怕禁衛軍士兵的只有你而已,我倒是不怕。要逃離的話你就一個人去吧,反正我要回京城。”

她就這樣做出了決定,像個男人一樣將自己的意志貫徹到底。旦貫一不知道該做什麽好。夜裏,他稍微推推她,說:“明天出發去京城。”

不知道她那時候是夢是醒,反正他說完了這句話就躺下睡了。次日早上,他感覺到烈牙疆比他先起床了。中午時分,兩人已經在路上。烈牙疆毫無掩飾身份的意思,常用的愛刀和“賀敷”都堂堂正正掛在腰間。果然,當天下午他們就受到了禁衛軍士兵的阻攔。

行動隊指揮官問她:“你是不是軍籍?”

她說:“是。”

然後指揮官問旦貫一:“你呢?她和你什麽關系?”

旦貫一說:“我不是軍籍。她是我妻子。”

指揮官又問:“你叫什麽名字?”

旦貫一如實告知。指揮官皺起眉:“名字挺怪。你老婆呢?娘家哪裏的?”

旦貫一猶豫了一下。他是堅決不說胡話的人。這時,烈牙疆插嘴說:“我是烈牙疆,娘家在西境,是烈氏虎族人。”

指揮官楞住了,大概是沒想到嫌疑犯會如此坦蕩磊落。烈牙疆抽出常用刀——姜賀敷順著她的性子,硬是把糟糕的毛坯變成了難得好刀的那一把——說:“你們是京城來的吧?烈平疆在京城嗎?”

指揮官手勢示意隊員各自待位,回答她說:“是的。年初的時候他被帶回京城,隨後就被軟禁,說是要等戰神也被帶回去之後才接受審判。”

烈牙疆說:“那姜賀敷師傅呢?他應該是一道回京城的吧?”

指揮官的手勢告訴所有隊員現在箭在弦上,但自己仍舊冷靜地回答道:“是的。不過師傅沒有被拘禁,聽說他在京城大學上課,同時開始接受定制。師傅的手藝不亞於他父親。”

烈牙疆說:“好。我要回京城了。你們帶我走吧。”說罷,收起刀,舉手投降。

35、

兩個月前的那個中午,雖然冬日陽光甚好,但高高霧霭中的神女峰依舊影影綽綽地不肯現身。趙維文從山腳的孔雀河邊向上望去,那秀美的頂峰就像因害羞而遲遲不肯見人的閨女面容。那時候,夏宮天匆匆下船,看見趙維文身邊的人之後稍微吃了一驚,沒有過問就說:“我去布陣了。”然後就朝山腳走去。趙維文看見他敞開禦寒的毛皮外袍,裏面看上去就像披著銀光閃閃的鋼鐵鎧甲一樣,他周身都綁滿了細匕首。稍微數一數就知道,夏宮天預料到封鎖範圍非常廣泛,所以帶了至少九組細匕首。這時,姜賀敷問趙維文:“這次從京城來的除了您、夏宮天、姬莉葉以外,還有誰?”

趙維文如實告訴他:“太史公也來了。”姜賀敷露出有些吃驚的樣子。趙維文知道,他現在肯定也想起了那場將所有事件相關人聚合一堂的成年比武。那時候,姜賀敷是否註意到了樂師席上唯一雙目完好的琵琶女?那皇帝身後的太史公呢?他不禁想到了這些事情,一時間思緒竟然無法收住。趙維文其實記不得那時候太史公的模樣了,只是印象中模模糊糊有這樣一個身影存在:白衣輕裘,雖然衣料華貴但是非常低調,始終低著頭,漆黑的美麗長發瀑布一樣散落在側臉之外。他或許對此感到過吃驚,但是那些或者淺薄或者濃烈的情緒全部淡去在遙遠的時間之外。現在,他能想起的太史公是那個佇立孔雀河邊,指著清流中一輪明月輕柔優雅地對他解說“水邊賞月的妙處”的女人。

這時,姜賀敷問他:“您最年長,為什麽不親自行動?”

趙維文說:“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是純粹因為工作被派來的。而他們與戰神和烈氏虎族有著各種各樣的聯系,他們之間有無數的理由可以戰鬥。在這種情況下,我再去參和一腳,怕是會被他們厭煩吧。不光是他們,連留守孔雀城的那人或許也會覺得我武斷,那樣我就吃力不討好了。”

姜賀敷幽幽嘆口氣,說:“您還真是明察人心。要是我也像您一樣,也不至於落到如此地步。”

趙維文問他:“我也覺得奇怪,您為何會獨自下山。”

姜賀敷說:“還不是因為我輸了。既然輸了,那只好離開,沒什麽別的選擇。”

趙維文沈吟片刻,說:“你是指……輸掉了爭奪戰神的鬥爭嗎?”

姜賀敷說:“差不多吧。但是,也不完全是那樣。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我都是最大的贏家;戰神一直眷顧我,細心地照顧我的情緒到了一種非常不自然的地步,我的存在本身就可以輕易惹怒其他男人。但是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多成功,因為我知道我得到的只是皮毛,和其他男人所想得到的沒有什麽不同;直到昨天夜裏,我才發現自己真的受到了眷顧,也就是說,戰神這個從來拒絕向別人打開心扉的人,居然對我說出了沒有什麽溫情但確實的肺腑之言。可是,就在這種狂喜之後,經過冷靜的旁觀者的只言片語我很快發現自己高興的太早、太容易了。現在,我沒有信心見戰神,不想她勉強地眷顧我、而我卻不能付出等價的思慮和辛勞。我覺得難過。”

趙維文吃驚地聽完,他從未想到戰神和她周圍的男人之間竟是如此覆雜的關系。於是他問:“那戰神現在選擇了誰呢?你既然離開她,肯定是因為她轉移了興趣吧。”

姜賀敷說:“這不一定。雖然,很可能的,她又重新認識了烈平疆並原諒了他,但是依我來看,說不定還有旁人突然插一腳進來呢。畢竟,戰神的魅力是不可觀測但又無處不在的,渴望力量的男人只要嗅到她的氣味就會頭也不回地朝她飛去,就像飛蛾撲火。我從她身邊男人的眼中和言語中體會到了這種奇妙的魔力;我也承認自己也是被那魔力吸引了。不過,這都無所謂;關鍵的是,我沒有使她持續保持興趣的本事。”

趙維文低聲說:“簡直就像將雄蜂吸引到自己身邊的女王蜂呢。”

姜賀敷臉色蒼白,說:“是啊。像極了。而且這只女王蜂擁有極其可怕的力量……她殺死家神的時候,被那樣的利齒咬住肩膀卻還能夠赤手空拳扼住猛獸的咽喉,我們幾個男人在一旁被嚇得不敢上前。唯一一個有勇氣為她分擔的男人,卻因為破壞了她純凈無暇的榮譽被烈平疆斬首處刑了。戰神和宗主,真是相配極了……他們使用著同一套價值觀,互相庇護,互相扶持,哪怕是冷戰也能心心相息。”

趙維文轉過頭,看見了姬莉葉;她身後跟著烈平疆,那個面容和他的姐妹一樣出色清俊的男人。他似乎沒有受到任何脅迫,而是自願跟隨姬莉葉下山來的,腰間的佩刀完全沒有殺氣。他的目光平平淡淡,一會兒落在姬莉葉身上,一會兒望向山腳的姜賀敷。

“那……戰神選擇了誰呢?”趙維文自言自語。姜賀敷悲傷的聲音回答:“那個男人是最無恥的;因為被戰神吸引,竟然連自己的宗教也拋棄了,要追隨她,不惜用言語混淆我的視聽,逼迫我退出競爭。而她,也做出了最不利的選擇。既然他們選擇了離經叛道,那我也沒有辦法了。”

烈平疆走到他面前,對他說:“你走的非常應該。要是晚了一步,你大概會心碎而死吧。”然而這話中的意思是自己不會因此心碎。隨後烈平疆就越過他,兀自上了船。趙維文問姬莉葉:“不用等樂正姑娘了嗎?”其實他在看到烈平疆跟著姬莉葉下山的時候就料到了這一點。姬莉葉點頭。趙維文揮手叫夏宮天回來。

“沒有找到戰神,怎麽辦?”夏宮天問他。趙維文意味深長地看著神情麻木的姜賀敷和陷入空虛沈默的烈平疆,回答:“有這兩個人,還怕拿不到戰神?”

與此同時,四個樂正蔔呼走出神女峰,她們漸漸合為一人。她望著遠去的小船,心中冷笑,朝東走去。從陸路到京城比水路要遠,所以她不能再等了。

接下來的數天後,他們回到了京城。那時候正下著當年冬天的最後一場大雪,堆繡之城寂然無聲。下午時分,他們從空空蕩蕩的主街道進入京城,趙維文還記得下車的時候,他親手把裹著裘皮的太史公舉起來然後輕輕放在地上之後,她第一次露出感謝的微笑。

隨後,姜賀敷被釋放,在禁衛軍的陪同下他回到自己家中,結束了這趟因烈氏虎族祖宅火災而起的瘋狂旅程。他父親沒有批評他,也沒有問他為何寧可放棄學業也要去這麽一趟。他不回答,當天晚上他的工坊裏就重新點燃火爐,響起丁當的打鐵聲。幾天後,他去京城大學冶金學院,如願入學。他父親不知道自己全心疼愛的兒子身上發生了什麽,有些措手無策。

烈平疆被軟禁在武殿背後的別院裏。那裏只能看見灰墻和武殿的琉璃屋頂,其餘的就是天空和偶爾飛過的鳥兒。別院的設計還算雅致,但是這種雅致對於武人來說是多餘了。烈平疆沒有停止練習。他反覆模仿那天烈牙疆殺死家神用的刀法,他已經知道那就是捕虎道,所以他不顧一切也要掌握。有時候,姬莉葉會利用自己禁衛軍將軍的身份去探望他。他不排斥她,但也不接受她。終於,有一天她再也忍受不住,哭著抱住他的肩膀問他為什麽跟著她回來了,卻又不接受她的感情。烈平疆粲然微笑:“還沒到時候。我還能忍。直到我忍無可忍,再也沒有了希望的時候,我大概就會接受你了……不過,你願意被我這樣看待嗎?”

姬莉葉流著淚說:“從那天我主動找到你、要把你帶回來起,我就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啊。反正你總是這樣,我只是烈牙疆之後的替補而已。我選擇你是因為尊嚴,不過那是暴露給別人看的尊嚴,所以在你面前我沒有尊嚴也無所謂。”

烈平疆稍微吃了一驚,但沒有說話,把她攬進懷裏。她說:“這樣的動作,能說明你愛我嗎?”

烈平疆沒有回答她,把她留下來,度過了屬於他們的第一夜。姬莉葉感覺自己站在所有歡愉的頂端,高高地俯視一切:樂正蔔呼、烈牙疆,還有其她女人,那些漂亮的、讓烈平疆露出欣賞之色的女人。她緊緊抱著烈平疆,癡癡地問他:“我們結婚吧?等烈牙疆回來,審判結束,我們就結婚吧?”

烈平疆說:“我想,我大概是等不到審判結束那一天的。所以你大概會失望,在那之前,你一定要找到另一個人去嫁了。”

姬莉葉仿佛沒有聽見,只是把臉埋在他的臂彎和被褥之間,默默流淚。烈平疆例行公事一般安慰般地拍拍她,就翻過身兀自睡下。姬莉葉哭了一整夜,他渾然不覺。

與此同時,一向活的如同光彩照人的姬莉葉的反義詞一般的太史公卻似乎迎來了不同的命運。

她和趙維文作為這件事情的主要負責人,回到京城之後就去向皇帝匯報工作。因為錢貴妃病重,皇帝無心接待不近人情的趙將軍,便只召見了太史公一人。經過重重引導和通報,最終司馬鳴宣在離錢貴妃寢宮最近的蓮沼清風書房見到了皇帝。書房鄰水高踞,背靠假山清泉如瀑,日月不絕地攪動蓮池的水面。冬日裏蓮花沈沈睡著,連花骨朵也沒有露出來給人看,池面冰初解,偶爾有錦鯉在冰面破裂處悄悄吐出一串細細的氣泡。不用說,這麽美麗的地方當然屬於錢貴妃;而皇帝為了能夠盡量多地陪伴、照料愛妃,自然會把所有辦公事務移到這裏。

司馬鳴宣登上掛有“蓮沼清風”牌匾的書房,跪在門前等待傳令。雕花木門由兩個宮女協力拉開,三層花紋質地各不相同的隔簾依次卷起;繡著意氣風發的九爪盤龍的大幅屏風隔斷來訪者的視線,資歷最老的宮女引導她繞過屏風。清新優雅的室內環境讓人耳目一新,書桌背後大幅敞開的窗外就是假山飛瀑,水聲並不吵鬧反而悅耳。皇帝正坐在書桌後,沈著臉,不知道在看什麽文件。宮女通報“太史公來了”,他才擡起頭,掃了她一眼,口中道:“說吧。“

太史公開始依次報告。講到孔雀城的事情時,皇帝似乎有些不悅,放下手中毛筆擡起頭直視她;終於,聽到太史公說只抓獲烈平疆一人的時候,皇帝臉色大變,狠狠將蘸了墨水的毛筆扔到地上。司馬鳴宣嚇了一跳,但心知不得不繼續解釋,便稍微擡起頭,看向皇帝。可還沒等她張嘴,皇帝就突然站起身,伸手掀翻面前的硯臺和文件。司馬鳴宣嚇壞了,她從沒見過這麽狂暴的皇帝。她下意識稍微後退幾步,皇帝大吼:“怎麽,朕養了一群庸才嗎?連一個女人都抓不回來!”

司馬鳴宣戰戰兢兢說:“在敵我力量差距過大的情況下,我們采取了稍微繞遠的辦法。烈平疆和姜賀敷對戰神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我們有信心讓戰神自行回到京城……”皇帝卻好像根本就沒聽進去,煩躁地在書房裏來回踱步,臉色陰沈,不知道在考慮什麽事情。司馬鳴宣觀察了一會兒,接著說:“陛下,請您耐心等待。戰神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擒拿的——”“那我要你們做什麽?”皇帝打斷她,在書架旁轉過頭,面目猙獰,“朕是一國之主,是戰神這匹獵犬的主人,一介奴才竟然肆意胡作非為,是可忍孰不可忍!庸才!禁衛軍,禁衛軍……徒有其名!”

皇帝的批評讓司馬鳴宣頭腦裏浮現趙維文的形象來:可靠、穩重,思前慮後,迢迢千裏不知疲倦地奔波。她猶豫了一下,再次開口:“陛下,臣以後宮身份勸您……因為錢貴妃而亂了陣腳,是萬萬不可的。”說完,皇帝一時間沒有回話,書房裏充斥著非自然、非人性的寂靜。司馬鳴宣低著頭,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緊張的脊背發抖,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不一會兒,隨著長袍拖在地上的沙沙聲的逼近,她低著頭也能看見黃袍朝自己靠近來。怎麽辦?她下意識兩手揪住自己的袍子。皇帝站在她面前,沈默片刻,忽然就伸手扯著她的頭發把她的臉擡起來——

“所以連你也要對朕指手畫腳?庸才,我真是白養了一群庸才!”司馬痛的驚叫起來:“陛下,請您——”

尖叫聲從書房裏傳來。正在錢貴妃寢宮裏服侍的張雁峰太醫和從東境遠道而來的華醫生聽見宮女們喧鬧的聲音:“血,血!”為醫者的本能驅動他們,兩人緊張地交換眼神之後迅速做出決定。華醫生留在錢貴妃身邊,張太醫則趕出寢宮,朝書房奔去。宮女們看見張太醫出來,都圍著他驚聲尖叫:“在、在書房裏,太史公……”

張太醫好像想起來什麽一般,吃驚地反問:“太史公?”然而,他並沒有給自己太多考慮的時間,提起袍裾登上石階,掀起隔簾幾步跑進書房。屏風已經倒了;宮女們扯著互相的衣裙,抱著自己的長袖和絹扇,哭叫著讓開路來讓他通過:書桌前文件灑落一地,硯臺碎裂,墨汁四濺。盛怒的皇帝手持寶劍站在書架前,他面前的太史公側倒在地上,一手捂住大腿上割裂而不斷溢出鮮血的傷口,另一手臂上的血順著指尖落下,她披頭散發,無力地扶住地面,那指尖神經質地顫動,似乎馬上就連這個支點也會倒下一般。正當張太醫想要上前去替她止血的時候,皇帝冷不防又劈下一劍,這次他將太史公胸前劃開一道大口子,太史公連尖叫都沒發出聲來就倒下去了。張太醫連忙上前。

“庸才,站住!朕叫你來救助她了嗎!”皇帝暴怒,舉劍直指張太醫。宮女們嚇得紛紛逃開,張太醫橫下一條心,撲在太史公身上,低著頭回答:“陛下,若不救助,太史公就……”

皇帝好像被潑了一頭冷水,突然就冷靜下來了。他無言地收起劍,隨後快步離開了書房。張太醫連忙取出隨身的繃帶和藥物,仔細查看起太史公的傷勢來。張太醫多次受恩於太史公;他曾經服侍錢貴妃,因為錢貴妃命令,為她調配了避免懷孕的藥水。錢貴妃多次囑咐他不可把此事外傳,還有些心虛一般地給他說了無數理由,比如“女人一旦生了孩子就老了,醜了,就像皇後那樣,會失寵”。可是當皇帝怪罪她沒有留下子嗣的時候,她反而把張太醫推出來替罪。那一次,張太醫之所以免於刑罰,就是因為太史公的奮力救諫。

“說到底全部都是陛下的錯……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現在他原諒你了,只不過因為高傲,不願意承認而已。”那時候,太史公滿懷歉意地向他轉達了這樣的意思。從此張太醫密切留意太史公的行動,希望自己能在什麽時候幫上她,好好報答恩情。今天就是他報答的機會。

隨後,張太醫親自把太史公送回家,允諾會每天來為她查看傷勢。太史公的弟弟,被稱為“司馬算衡”的失明的少年說:“這又是鳴宣姐姐種下的善種子啊。”張太醫雖然不是很明白,但覺得少年言之有理。第二天他來到司馬家裏給太史公換藥,司馬算衡也坐在一旁。這個男子雖然雙目失明,但聽力和心靈都十分敏銳。張太醫註意到太史公房間窗臺上放著一盆新鮮的蝴蝶蘭,正在盛放,便笑著說:“看來有人不久前才來來探望過。”

司馬算衡便說:“是個很有心思的人呢,專門給鳴宣姐姐送來蝴蝶蘭,與姐姐的氣質十分相契。這也是姐姐種下的善種子。”

司馬鳴宣聽到這裏,不禁莞爾:“心思嗎?他看起來不像那種人,說話冒冒失失的。”

司馬算衡反而像是吃了一驚:“不至於吧?趙將軍可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雖然剛過而立之年,卻已經成熟到可以挑起禁衛軍重要事務的程度了。他說話冒冒失失?真是不敢想象。”

司馬鳴宣就笑著說:“他哪裏成熟了?情急之下,還不是想到什麽說什麽。男人不都是這樣嗎!”

司馬算衡聽到這裏,稍微朝她的床榻摸索過來,拉住她的手,頗為感慨地說:“姐姐,你老是這樣評判男人的話會不幸福的。天道有眼,姐姐一定不會落得淒慘結局;但若是自己一意孤行不去把握機會的話,也難免淒慘啊。”

張太醫插了一句:“趙將軍?是那個有名的趙維文將軍嗎?”

司馬算衡說:“是的。連大夫都知道他,看來名聲是相當響亮啊。”

張太醫疑惑地小聲問道:“趙將軍……不是早就成家了嗎?”

在他身旁躺在病榻上的司馬鳴宣似乎楞了一下,仿佛想起來什麽一般,浮現淡淡的微笑,隨即雙眼就黯淡了下去。司馬算衡敏銳地察覺氣氛,說:“是這樣的。而且,姐姐作為陛下後妃,當然不會和陛下以外的男人有所接觸。方才的話只是家人之間的戲言,張大夫您可別當真。”

張太醫回頭看司馬鳴宣的時候,她似乎有意避開了目光,朝窗臺上那盆蝴蝶蘭望去。張太醫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蒼白、纖細,在關節上留有明顯的因長期寫字而磨出的繭子。那手神經質的微微顫抖,就像是想要抓住某個熱切的願望一般。

“那像我這樣與太史公接觸,會不會也違反規矩呢?畢竟,為了給太史公包紮,我也碰到了她身上很多地方啊。”張太醫試圖轉移話題,便說道。司馬算衡順水推舟一般回答道:“這可難說。畢竟,在宮廷裏這樣的療傷都是由宮女代替完成的,而姐姐不巧的很,也是個貴妃啊。張太醫,你的這番好意很可能成就了一項重罪呢……”

“現在陛下全身心撲在錢貴妃身上,我身邊發生了什麽他是不會在意的。張太醫,真是勞煩您了,”太史公回過頭微笑著望著他,“這一次全部都是因為您的好意,我才……”

幾周過後,錢貴妃病情進一步惡化,已經是命懸一線,隨時可能斷氣了。這一次皇帝也無心譴責“庸才”,他也感覺到,貴妃時日無多,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只每天陪在床頭以淚洗面。與此同時,戰神並沒有回來,關押烈平疆的地方依舊死氣沈沈,那宗主對自己和同胞的一切保持緘默,終日只是練習陣式。他這個樣子也沒辦法強行審訊,也就是說,烈平疆這個情報源斷絕了。禁衛軍為了烈氏虎族的事情全軍警備,四處派出的搜查隊久久得不到佳音。因為錢貴妃的事情皇帝不上朝了,朝廷雜音四起,宰相為了維持正常辦公秩序,連夜間須發盡白。但是,與這一切不順相反的是,太史公恢覆地很快,已經可以下床走動,偶爾還在自家書房和宰相見面,商談朝堂大事。張太醫日日陪伴她,有時兩人攜手在司馬家宅的庭院裏慢慢走動的樣子會被侍女取笑,說是就像老夫老妻。

與此同時,趙維文請求覲見皇帝,希望自己作為領隊能為司馬鳴宣分擔一點罪責。然而皇帝根本不想見他。皇帝讓宮女傳話:“像將軍這樣冷酷無情之人,也會替同僚著想,真是難能可貴;但是朕身處夫妻生死相別的巨大悲痛之中,不想看見你這樣掃興的對象。回去,做好你在家裏應該做好的職責。”

不久之後,東境傳來捕獲戰神的消息。趙維文急忙前去太史局,那天司馬鳴宣覺得傷口狀況比較好,便回到太史局整理今日落下的工作資料,準備帶回家再處理,張太醫陪在一旁隨時照看她;他把事情告訴她的時候司馬正跪坐在機案後處理公文。趙維文註意到張太醫就在她身後那排書架前低頭熬藥。趙維文一邊講一邊有意無意地留意張太醫:這個醫生有一種奇妙的氣質,明明是外人,卻能渾然一體地融入到太史局的背景色中。司馬聽完,說:“這真是非常微妙的時機呢。感覺現在世上的一切都在搖擺不定,每件事情都到達了能夠維持平衡的最終極限。恐怕戰神的回歸就意味著一切最終崩盤吧,算衡也說新選出的烈氏虎族家神表示,希望戰神的歸來能夠給一切帶來轉機。”

趙維文又說:“假設戰神回到京城的時候正逢錢貴妃出殯,那麽禁衛軍會苦於人手不足,根本沒辦法同時處理兩件事。要是沒有對戰神那邊給予足夠重視,說不定我們連烈平疆也會失去。希望在這件事情上,司馬能夠對陛下……”他剛說到這裏就沈默了,想起皇帝可能還氣在心頭,或許連司馬的臉都不想見。司馬說:“我大概是無能為力了。趙將軍,這次真是對不住。”

趙維文跪坐在書桌邊的身子下意識向後躲了一下,連忙說:“哪裏需要您道歉!您太過客氣了。這件事情至始至終您都在替我操心,這劍傷也是替我承受的,我才是對不起您。”

張太醫便知道了不近人情的趙將軍在情急之下的口不擇言和所謂的“冒冒失失”。他竟然會在這種簡單的情形下心急火燎,看來是真的虧欠了司馬很多人情。不過,相對的,司馬也露出一副愧疚的樣子,仿佛她才是債務人。這樣就令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了。不過,張太醫是知道的,趙維文家裏有個不同凡響的妻子。那個女人是現任皇帝的庶出小妹,雖然地位卑賤但是一直很受皇帝疼愛。小妹十八歲的時候,在宮墻外面看見了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趙維文,便吵著鬧著要嫁他。皇帝親自做媒,趙維文卻顯得有些不領情,最終還是在皇帝的幾番威嚇之後才將公主娶進家門。隨後,他們似乎生活的不算幸福,至今沒有子嗣,皇帝也為此對他頗有些怨恨。張太醫不是沒有猜測過,那時候趙維文將軍恐怕是已經有心上人了,所以才數次拒絕皇帝的好意;如今他已經成家卻屢屢對太史公表示好意,不會是想要拋棄下嫁公主勾引皇帝後妃吧?

隨後,司馬突然附在趙維文耳邊說了什麽,趙維文點點頭就離開了。

當天晚上,趙維文獨自來到司馬家宅。司馬鳴宣事先讓算衡小弟離開了,兩人坐在書房裏,終於可以痛快地談話。

“我最近處境非常不妙,不妙的地方除了之前讓我留下這些傷疤的事情之外,還有一件事。”鳴宣終於把憋在心裏的話說了出來。趙維文沈吟片刻:“先說來看看。”

“我之前在孔雀城的時候,在公文批覆裏要求禮部提前為錢貴妃的葬禮規模做準備。現在看來,那時候我簡直就像是在詛咒錢貴妃落到如今地步一般。公文已經落在陛下手裏了,”她臉色發白,“今天我收到陛下的批覆,他說這樣惡毒的事情必須交給皇後按照後宮規矩來處置。我從來不知道後宮還有什麽可以稱為‘規矩’的東西……”

趙維文馬上就體會到了她的恐懼,說:“不要焦慮。錢貴妃時間不多了,等她一死,陛下的心思就全到葬禮上去了,你的處置恐怕也就不了了之。”

司馬鳴宣說:“不,趙將軍,這還不是最糟的。我之前在後宮裏得罪過皇後,她早就看我不爽了,這次怕是她已經上心了。要是我落到她手中,別說烈氏虎族的事情了,連我自己也難保。所以,趙將軍,這次真的非常抱歉,戰神的事情可能要全部落在您身上了。”說罷,她低頭行禮。趙維文好像有點亂了分寸,伸手推著她的肩膀讓她擡起頭。

“你這樣子未免也太悲觀了!”趙維文口不擇言地勸她,“皇後要是想拿你怎樣,我也有辦法的。我內人……”他忽然頓了一下,好像覺得這樣提起自己的妻子有些不自然,“她說的話陛下恐怕能聽進去。我會讓她幫忙的,所以您也就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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