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33-36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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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姜賀敷回到寺廟後覺得自己滿手泥土很不舒服,便到水井旁邊拎起一桶水洗洗。正當他洗凈了雙手,要掬一捧水洗臉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輕的無邊縹緲的腳步聲。那是一個靈魂被時間打磨的過於單薄的人踩出的單薄步伐,遠遠地從背後聽上去就像薄紗被拖在在草地上。

他回過頭,不出意料地看見貫一師父。貫一師父那既年輕有飽含滄桑和憂慮的美麗面龐就像是發著光,他緩步上前,走到姜賀敷面前,就像當初在皇恩寺窄小的禪房裏,他向姜賀敷遞上“煉銀”碎片時的神情。姜賀敷知道他想說什麽,默默垂下手,等著他開口。

“他……走了?”貫一師父用有些沙啞的聲音問著,可以聽出他在盡力抑制自己的情感,甚至對於自己的流露顯得有些羞赧。姜賀敷說:“走了。大概這就是師父和他的因緣吧,註定是這樣的結局。”

貫一師父露出不符合身份和裝扮的悲傷神情,那明眸裏倏地一下,光芒熄滅了。姜賀敷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而且也非常清楚自己的安慰對於貫一師父來說只是更深程度的指責和羞辱。他只好裝作什麽也沒聽到,轉頭望向遠方。中午的陽光非常充沛,天氣之間都充斥著爽朗又飽滿的冬日氣息。這樣廣闊的蒼空怎麽容得下一個心碎的出家人?被生身父母拋棄,被發小伴侶拋棄,被信仰拋棄,背負著汙名忍辱至今,一個人漫漫獨步時間長河的河岸,依舊得不到解脫。這是一種怎樣的孤獨啊。

“我倒是很高興,那時候世人沒有把我和滿尊聯系起來。這樣,至少保住了滿尊的死後聲名。現在也一樣。我和戰神,都願意為滿尊付出自尊呢,哪怕他的名字裏已經滿滿的再也裝不下多餘的了。在這一點上,我和戰神非常能達成共識。那時候,她對我說,如果有人把滿尊和我聯系起來,侮辱滿尊的話,她就宣稱自己懷上了我的孩子。真是非常可敬可畏。不過,現在想起來,我才明白,那時候烈銅生可能確實有過這樣的想法。因為除卻滿尊,她所能想到去依靠、去傾訴、去轉移自己的情感的人,不是姜師傅,而是我啊。可是我沒明白過來,所以最後我們在恥辱中廝殺而死,分別背負著秘密,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分道揚鑣。”

“我覺得,我,乃至於你們,大概都對戰神這個人有著一些誤解。經過今天早上的事情之後,我大概想出一些思路,就告訴姜師傅你吧,至少我覺得你是能夠明白我的想法的。戰神——我是說,烈銅生、烈牙疆,甚至還可能包括烈平疆——他們,都有一種流淌於血脈中的強烈的反叛意識。他們喜愛背叛,喜愛離經叛道,對於背離倫理的事情有著莫名的熱衷,仿佛只有擁抱了那些為人不齒的事情之後自己的生命才能熊熊燃燒,散發出濃郁的馨香。濃烈啊!他們追求的血腥,就是這世上所能找到的最刺鼻的味道了。烈平疆執迷於烈牙疆,烈牙疆雖然旁觀者清,卻從來不指出他們之間關系的問題,而是緘口不言地接受,就像是為此暗喜一般愉快地配合著。烈銅生早就隱約聽說過烈滿尊的身世,卻故意遲遲不確認,任由滿尊對自己慢慢產生情感,也是出於類似的心態;而她對我反覆暗示,希望我能和她一起離經叛道,也是出於這種理由吧。不過,我讓她失望了……我太普通了。姜師傅也一樣。我們太普通了,沒有和他們一起離經叛道的勇氣。目前看來,姜師傅和戰神似乎關系不錯,但是只要時間一長,她大概也會對你失望吧。”

姜賀敷聽完了他的話,卻轉身就去烈牙疆居住的兩層小樓替她拿換洗衣物。因為他剛剛想起來,烈牙疆的衣服上全是血跡,肯定不能再穿了。可是他還沒走進小樓,烈平疆就出來了,拿著幹凈衣物,並沒有向他投去目光就兀自離開了。姜賀敷心裏一涼,但是也沒有什麽挽救的辦法了。那砍在樂正蔔安脖子上的一刀就有這麽大的魔力嗎?還是說他確實太普通,沒有辦法讓戰神維持長久的熱情嗎?他越想越害怕,覺得貫一師父說的全部在理,轉身朝寺廟門口跑去。

他站在高高臺階的頂端朝山腳望去,心就像在風中神經質顫動的樹枝。他不敢相信,自己和戰神就這樣結束了。雖然少了一個競爭對手,還和烈平疆暫時達成了共識,卻輕易地被搶走了站在戰神身邊的資格。他越想越覺得不堪忍受,提步走下臺階。背後的大殿上,貫一師父從佛像前回過頭,看見他離去的背影,心裏像是放下了什麽一般,隨即苦澀地揪住僧袍胸口:“原來我也被戰神迷惑了嗎……”

最初自己同意樂正蔔安把賀敷刀拿給戰神,到底是出於怎樣的居心?是知道樂正蔔安這樣的弱者即便脫離了烈氏虎族的家姓也終究逃不過烈氏“弱肉強食”的血腥真理之制裁嗎?那個美麗的男孩肯定會早早死去,即便自己留戀他,他也會按照因果輪回像烈滿尊那樣猝然散華。對於戰神來說,那個將寶刀遞給樂正蔔安、親口教給她捕虎道精髓的貫一師父到底是怎樣的人呢?那時候,狂風中,她擡起手拂開吹過來的竹葉,扶住貫一師父的臉,凝視片刻,欲言又止,最終放下手,那又是什麽意思?

她知道自己和她的緣分,很難否認她仍舊保有過去的那種想法。因為,如果要離經叛道,有什麽比和一個德高望重的出家師父糾纏不清更叛離的呢?貫一師父顫抖著吐出一口氣,默默離開佛前。他覺得自己不配。這時,小和尚喊著“師父——師父——”跑過來,用清脆的童音喊道:“姜師傅走了,師父!”說著,擡起一雙澄清無暇的眼睛望著他。他伸手摸住小和尚的頭,輕輕地朝後院走去:“師父知道了。去做你該做的事吧。”

貫一師父把自己關進窄小的佛堂,兩手顫抖著撚著念珠,口中窸窸窣窣念誦著能讓他內心平靜下來的咒文。他仿佛能看到,在寺廟之外山間的某個地方,烈牙疆和烈平疆坐在山坡上兩手緊握,依偎在一起,說一些只有像他們那樣同時擁有人世間所有親密關系的人們才明白的話語。同時,他也看得出,烈牙疆的眼中只能映出當前的景象,其餘的什麽也看不到。是她從來不想嗎?還是她從未覺得這些是值得思考的問題?或者她根本不在意除了自己以外的存在,她早就能夠自由穿梭在天地時空之間了,她有什麽必要關心凡夫俗子?她想愛的時候就去愛,不想要的時候也不會覺得抱歉;她勉強接受下的請求成為她身上唯一的枷鎖,但是現在她似乎覺得這個枷鎖也沒什麽可怕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她斬殺家神,她隨隨便便舉手投足就把認真優秀的男人們統統網羅。男人們為了她拋棄世俗,拋棄倫常,發了瘋,心醉神迷,她卻伸手輕輕一撥,煙消雲散。

烈平疆把這個身軀柔軟卻擁有弒神之力的可怕怪物攏在懷裏。從這個角度來講,烈平疆甚至對烈牙疆產生了憎恨的情緒。可是,他不用怕了,他知道自己就算被她再次背叛也不會落單。他知道姬莉葉還在,而且,她的心也還在他身上。無需再怕,平平已經不是那個輕易就被牙牙欺騙感情的哥哥了。經歷了這些讓他的內心變得前所未有的風塵仆仆、滄桑老邁的事情之後,他覺得自己在某些方面好像變得遲鈍了。

貫一師父的肩膀劇烈的抖動起來。為何沒有勇氣?這樣的世界,難道不需要一點挑戰底線的事件以充盈其內涵嗎?他雙目怒睜,一時間思想似乎在和烈銅生做激烈的鬥爭。突然手中念珠斷裂,珠子散落一地,他訇然起身推門而出。他跑出寺廟大門,惶惶然見眼前閃動著許多黑點,耳邊的聲音也完全虛化,他只拼命想要完成自己頭腦中烈銅生催促他去做的事情。他覺得非常慚愧,他既沒有能力獲取烈滿尊親口承認的愛情,也沒有勇氣接受烈銅生通情達理的建議。事到如今,既然前者實現的可能性已經被烈平疆屠殺,那為何不嘗試著重新追求後者?他胸中那熄滅已久的火焰重新點燃,幾乎能將加持在他身上的恒角陣式沖破。他本能地知道烈牙疆在哪裏,這好像一種因緣的證明。他無比歡喜,跌跌撞撞朝那個臆測的方向跑去。

殘木之後果然有一個山坡啊;不遠處就是那兩人,可以看見烈牙疆幾乎全身倚在烈平疆懷裏,烈平疆低著頭,兩人臉貼的非常近,正說著什麽秘密的甜言蜜語。不禁想起方才離去的姜賀敷落寞的背影來,旦貫一好像覺得有些義憤填膺。不過是普通而已,因為普通而失去勇氣難道就那麽不入你的法眼嗎?他有些憤怒,但又無比沈醉地望著戰神披散下來的美麗長發,她微微側著的臉仿佛在發光,那一抹丹唇就像是用野獸鮮血塗成。

我不能安於普通,不能像姜賀敷那樣毫不努力就放棄。旦貫一朝他們走去,烈牙疆比烈平疆先註意到他,從烈平疆懷裏坐起來。烈平疆看上去有些恍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牙牙的失而覆得讓他過度喜悅了。烈牙疆望著旦貫一,說:“我應該是沒有那樣的意思的。不知道師父是怎麽理解的,不過我也無所謂就是了。您倒是,不必擔心其他人的看法,直接說出來就好了,畢竟我們又不是新相識。”

“那不如現在就考慮一下這樣的可能性?”旦貫一直視她,說。烈牙疆反而站起身,瞇起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麽,嘴裏隨便應付道:“可以啊。不過,沒試過的男人我是不會接受的。”說著,她忽然左手拔刀朝旦貫一背後扔去,接下來“鏗”的一聲,刀被某人擋下了。

旦貫一回頭,魅影一般的女人飛撲上來,試圖進攻烈牙疆。手無寸鐵,只聽烈牙疆嘴裏好像發出了什麽聲音,眨眼間戰鬥就結束了。烈牙疆就像最初見面那樣單手掐住樂正蔔呼的脖子將她舉離地面,冷冷地望著她。樂正蔔呼兩手抓著她捏住自己脖子的那手,也死死地瞪著她。

“你來做什麽?還對平平死纏爛打嗎?”烈牙疆輕蔑地笑了笑,“就憑你一個樂師,也敢和我搶男人?”

樂正蔔呼雖然呼吸困難,卻也拼命吐出兩個字:“無恥。”

烈牙疆抓著她的脖子將她往地上狠狠摔去。旦貫一被這樣□□裸的暴力嚇得後退一步,心想果然是烈銅生啊。烈平疆這時走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樂正蔔呼身邊,問她:“什麽意思?你和牙牙之間發生了什麽?”

樂正蔔呼冷笑,說:“沒什麽,不過是嫉妒罷了。烈牙疆她啊,輕易獲得了那麽多愛情,而我連一個河上漁夫也留不住;你呢,哪怕有絕色美人癡癡相望,卻依舊守在根本看不到未來的妹妹身邊。我嫉妒啊!”

烈平疆稍微楞了一下,但是沒有說話就轉身走開了。樂正蔔呼稍微喘了一口氣,慢慢從地上坐起來。烈牙疆已經完全沒有理會她,正和旦貫一說著什麽,突然又傳來一個不屬於這四人的聲音:“姜師傅已經離開了。”

烈牙疆猛然轉頭。絕色美女出現了,她的頭發陽光一樣耀眼,碧眼裏藏著整個浩瀚蒼空,她的美麗如同光芒。烈牙疆不由自主地摸住刀鞘,伸手示意烈平疆和旦貫一退後。旦貫一很奇怪她這種保護行為,但看見烈平疆照做了,自己只好也跟著後退。

“你想說什麽?賀敷離開了?”烈牙疆緩緩拔刀,那刀刃的色澤和質地,是神話之刃“賀敷”無疑。姬莉葉知道自己絕對沒有勝算,但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樂正蔔呼單獨處理與烈平疆有關的事情。她露出無所畏懼的神態來。

“告訴你們也無妨。趙將軍控制了姜師傅,夏將軍已經封鎖神女峰所有出口。你們無路可逃。”姬莉葉冷漠的神情掃過所有人的面龐。烈牙疆報以傲慢的笑容,似乎是覺得她不配一般,收起“神話之刃”。

“姬莉葉,假如戰神有能力在全面封鎖的情況下一個人逃出這座山峰,”她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看著絕色美女,“同時,她還能最多帶一個人離開。那麽,你覺得戰神會選擇誰呢?”

姬莉葉掃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不可能是樂正蔔呼。”她低聲喃喃。“難道不是烈平疆嗎?”

烈牙疆露出有點失望的笑容來:“所以說你是個庸才。連你都來到這裏了,我還用擔心平平的安危?”說罷,她收起“賀敷”,冷靜但是禮貌地對旦貫一說:“走吧。你不會還對神女寺有什麽留戀吧?”

“你呢?是不是還有什麽留戀?至少不會是在場的諸位吧?”旦貫一朝烈平疆看了一眼,“你若是心裏不舒服,難受,像是有什麽東西碎裂了怎麽也修不好,那就別管我,自己去吧。趙將軍和夏將軍兩個人也威脅不到你的。反而,若是因為我拖累了你,那才是真的過意不去啊。”

烈牙疆聽完這話,眼睛裏好像有什麽東西顫動了一下,反常地提高音量:“怎麽會?”但除了這句毫無支撐理由的問話之外,她也說不出什麽別的,執拗地看著旦貫一,沈默著。姬莉葉突然說:“夠了吧?”

烈牙疆拉住旦貫一的袖子,朝烈平疆看了一眼。“這樣一來,我們又要分離了。”她舒展眉頭,像是有些憂郁但也是無比溫柔地沖他笑了笑。烈平疆沒有露出挽留的意思,但也笑了,雖然那笑容明顯是很勉強的。兩人之間看起來毫無決裂的痕跡,只有欲蓋彌彰的深沈愛意。

“烈……平平,做出選擇吧:樂正蔔呼和姬莉葉中,只有一個人能把你成功帶出這座山,而你只要離開了這座山,即便是趙將軍和夏將軍聯手你也能輕松應付。你能做出正確的選擇吧!”

烈牙疆口中念動咒文,捕虎道將陳氏術式的力量大大增幅,她和旦貫一消失了。烈平疆沒有理會站在一旁失魂落魄的樂正蔔呼,徑直走向姬莉葉。“走吧。就算是要把我關到京城監獄裏也無妨。”

樂正蔔呼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默默在原地坐了下來。本來也沒什麽的;自己也沒有那個本事能讓烈平疆這種級別的男人對自己產生好感。她索性躺下來,望著爽朗冬日的天空。

這是樂正蔔呼的本體。她的脖子上還有青淤,身上受了多處皮肉傷,全部都結結實實附在在她的實體上。她覺得渾身不舒服,但是也沒有減輕疼痛的辦法,只好盡量平靜地躺著。如此安靜下來思緒就翻動不停:她生來就是個樂師,沒法得到禁衛軍家傳的本事、終日坐在家裏操練琵琶古琴,從出生到現在最大的榮譽是在皇帝面前獨奏宮廷雅樂並得到了賞賜。不過,天生喜歡來事的她會各種各樣雞鳴狗盜的小技巧,太過聰明的頭腦裏無時無刻不在打著各種各樣的小算盤,她在孔雀城和三十裏的半徑內擁有無數投影,消息靈通,神通廣大無所不知。與此同時,她也是家裏的異類,身為頂級樂師卻保有兩只完整的眼睛,這一點無論在誰看來都是非常不可思議的。

這樣一個不平凡的女人,果然也不會有平凡的戀情。她因為畫舫上彈琴手指翻動的一瞬間瞥見一個打漁郎,決心與他攜手一生。她看到那個年輕、樸實但是周身散發著獨特氣息的男人的時候就覺得,這是她回歸平靜生活的一個契機。那時候她也不算年輕了,與她同齡的女子多半嫁了人,沒嫁的也有固定對象並且開始談婚論嫁。朋友們、長輩們勸她:“都不年輕了,就別瞎折騰了,趕緊嫁了過安穩日子吧!”老實說,那時候她被這麽一說,確實有點慌張,所以在看到如此中意的男人時表現地非常主動。但是,事情會那樣猝然落下帷幕,卻是她有些料想不到的。隨後她離開孔雀城好一陣子,重新過上了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日子。她一面為禁衛軍做情報工作一面周游帝國,反而漸漸明白,自己的生命中並不是非缺一個男人不可。

但是,這樣的想法並不能為她連一個普通男人都留不住的糟糕表現挽回什麽。後來,她遇見了耗盡全部精力倒在孔雀河邊的烈平疆。他只用只言片語和身體力行就讓她稍微燃起了對愛情生活的渴望。她覺得,如果是如此不平凡的烈平疆,應該就能夠接受她了;沒想到事到如今,烈平疆連正眼都沒瞧過她。

她為何要一個人孤零零躺荒野上兀自感傷?她又不是非得有一個男人不可。

樂正蔔呼倏地起身站起來,輕輕動了動脖子,確認了淤青的傷勢後兩手交叉放在腹部,半仰起頭閉上眼睛,開始歌唱。這是咒文,用文字和音樂雙重約束寫成的術式。用這個術式,她為自己再造三個投影,她們按照她的指示分別從三個方向下山。事到如此,還要和姬莉葉裝作同伴的樣子一起離開,對她來說也太羞辱了。所以她要事先確認夏宮天的封鎖線的嚴重程度,再自己找一條路離開這裏。

與此同時,下山路上,烈平疆跟在姬莉葉後面,不急不緩地走著。姬莉葉並不回頭確認他是否還跟著,他也毫不在意自己的俘虜身份。他用齊氏術式沿著空氣向外探聽動靜。起風了,空氣擾動很大,他集中精力排除雜音。他的感知借由空氣延伸到神女峰的每一個角落,他認為烈牙疆若是要強行突破封鎖線的話,必然會使用高強度的時間禁錮咒文,那樣她周圍的空氣扭曲會非常容易察覺。果然,不一會兒他就輕易找到了空氣劇烈扭動的痕跡,那種明顯程度與其說是對敵人的輕鄙,不如說是有意的暗示。他稍微高興了一些,跟隨姬莉葉的步伐沒有停止。

“你為何如此安靜?”姬莉葉沒有回頭,問他。

“我想不到自己還有什麽可說的。”他回答。

“是嗎?你的牙牙主動選擇和貌美的僧人離開了,你就沒有什麽想法嗎?不會覺得難過嗎?”姬莉葉的口氣聽起來像是輕描淡寫,但是烈平疆猜得出她現在的表情肯定是無比神經質……也無比美麗。世上怎麽會有這麽美麗的人呢,即便做出那樣可怕可憎的表情來也美得讓人目瞪口呆。烈平疆隨即想起牙牙的臉,心中暗暗認定牙牙真是可愛無比,是誰都比不上的。

“有什麽難過的。因為這點區區小事就難過的哭天搶地,那是過去的我。經歷了這麽多之後,我和牙牙都明白了一些事情……盡管為了得到這些珍貴的教訓,我們都付出了或多或少的犧牲。在這方面,她的犧牲並不比我小。”他如此說著,語氣平淡。“我甚至覺得,我才是最對不起她的那個人。”

“怎麽會?她那麽蠻橫跋扈,你們都被她拖累了!”姬莉葉吃了一驚,回過頭來。烈平疆勉強笑了,姬莉葉突然意識到他露出這種笑容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哪裏的話。拖累她的明明是本來就無比愚蠢卻自我感覺良好,覺得憑借自己的優秀絕對能夠贏得她芳心的男人們。這其中包括我,包括姜賀敷、烈安東,甚至包括貫一師父。我們都太自以為是了,不過是受了她隨隨便便的一點肯定就無比歡喜,覺得自己也登上了武殿一般。可是,在她眼裏我們又是什麽?說不定她很厭煩我們,只不過隨便應付一下,就忙著考慮自己的事情去了吧?”

姬莉葉不說話了,但是好像也不是因為覺得烈平疆說的有理。烈平疆接著說道:“這些事情我只能給你一個人說,今生也只說一次。我現在很後悔方才的一個行為。我不應該在姜賀敷之前去給她拿衣服,因為這一個傲慢的舉動,我雖然擊敗了姜賀敷,但是無形之中我可能也擊碎了牙牙的心。姜賀敷是唯一一個由她自己選擇的人啊。她一年級的時候就非常喜歡姜賀敷了,那時候我阻攔了他們;後來,因為種種因緣,姜賀敷千裏迢迢找到她,他們心心相通,這件事無論誰都能體察的到。也許她會露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來,或者她現在只是覺得和我,她最親的同胞,分開了非常傷心,但是時間一長,她就會知道那種傷心並不來自於我,而是來自姜賀敷。我和她的聯結是因為先天;烈安東和她的聯結是因為長輩的安排。只有姜賀敷,雖然從未見面,卻能在第一次目光相交的時候想起過去的緣分,並且希望再續前緣吧。這真的很不容易。”

孔雀河已經出現在面前,趙維文和姜賀敷站在岸邊,不知道在談論什麽。烈平疆見姜賀敷擡起頭看向自己,勉強地笑著走上前去。兩人對視片刻,像是都理解了一般,沒有說話,各自撇開頭去。

34、

突破孔雀城封鎖線、沖出帝國邊境線之後已是三天。北疆之北,異國的城鎮裏,烈牙疆終日沈沈睡著,像是要補充消耗過多的精力一般,而貫一師父始終留在床前為她助念。第三天傍晚,她清醒了數小時,還起身吃了些東西;然而,北疆過早降臨的黑夜又帶走了她的神志。

貫一師父望出窗外。漆黑一片中星星點點有些火光,再推窗朝空中望去,格外澄清的夜空裏群星閃耀。這裏相比帝國境內是高原,終日天朗氣清,但是對於代謝旺盛、耗氧量巨大的人來說並不是那麽宜居。烈牙疆出現了嚴重的水土不服,有時候醒過來會向貫一師父抱怨自己頭痛難耐。貫一師父考慮著再待她恢覆一些,就離開這裏朝南前進。

第四天,烈牙疆似乎是下定決心地起來了。兩人當天就開始向南前進,到達國境線的時候就沿著邊界前行一直向東。烈牙疆計劃從東邊返回帝國境內,那樣他們會首先進入東境,那裏受京城的管束最少,自治程度非常大,這是無論對她還是貫一師父來說都非常安全的選擇。

北邊的國境線不算長,兩人日夜趕路四天就到達東境與外國交界的地方。夜裏兩人入境,踏上東境的土地。隨後兩人朝海岸線前進,兩天之後他們就聽見了永不止息、永不疲倦的濤聲。那個聲音在貫一師父聽來就像召喚他們回家的輕柔的呢喃,忽然心中所有因疲憊而起的痛苦都瞬間得到了放松。他和烈牙疆並肩站在海崖上望著夕陽慢慢沈下,天地靜謐,紫色的暮光籠罩住他們。他望著天空,不知不覺好像喪失了對某些事情的感知。突然烈牙疆的身體動了一下,長發掃過他肩頭,他猛然回過神來。痛苦再次襲上心頭,一時間那種淩亂而且羞恥的情緒竟無處安放,他只好別過頭去不看烈牙疆。至此,他知道,自己只要在烈牙疆身邊,就再也不是修行之人。

他們在海邊的一處小院停留下來,終於可以好好休整一番。次日貫一師父換下僧衣,感覺到東境溫和海風的烈牙疆也不得不脫去裘衣。晚上,夕陽落下之後,在舒緩地撫慰著神經的濤聲中,烈牙疆走進旦貫一的房間,第一次在他面前解開衣服,袒露所有肌膚。

“你本來不是僧人;你不過是被老和尚撿到了。你的心性亦不許你做僧人,不然你為何癡癡留戀?不要再停留在時間洪流中一動不動了。放棄你已經老化的舊的生命,重新活過來吧。”

旦貫一望著她美麗的胴體,只覺得一心不動,問:“怎麽放棄?我已經被這種強加於我的心性磨礪的堅固無比,事到如今想要拋棄也很難了。”

烈牙疆說:“哪裏難了?你不是追著我來了嗎?”

說罷,她替旦貫一解去衣衫,把他輕輕推到床上躺下,自己爬上他的身體,讓兩人肌膚相親。隨即,烈牙疆拿起“賀敷”,在自己的手臂上劃出一道傷口,血液源源不斷地流出來。那血沿著她的手臂,從指尖滴落,旦貫一的面龐被漸漸染紅。不久之後傷口愈合,旦貫一把殘餘的血液舔幹凈。他好像隱約明白了什麽,過去被積壓在心底的激情好像被戰神富有生命力的血液激活了,一時間全部翻湧上來,讓他有些措手不及。他忽然就明白了所有的男女隱秘之事;也就忽然想起烈滿尊□□上身的樣子,忽然想起過去自己也曾不得不在心中悄悄對烈銅生產生過遐想,忽然想起自己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沖動。他直起身來抱住烈牙疆,反向把她輕輕放倒。烈牙疆見他領悟如此之快,甚至稍微吃了一驚,但很快她就屈服在他的懷裏。她柔情蜜意地,流露出她每每得到男人的恩惠之後都會自然具備的嫵媚,望著他的眼睛說:“你不是很能幹嗎。”

次日清晨,旦貫一醒來時發現自己長出了長及耳垂的濃密秀發。烈牙疆不容分說地再次割開皮膚把血澆在他頭上,赤黑色的血液仿佛被秀發吸收。如此重覆數天之後,受到戰神血液和愛情充分滋養的旦貫一的頭發已經垂肩。當他把頭發束起,穿著凡夫衣裝時,貫一師父好像不覆存在,一個嶄新的、年輕美貌的男子站在同樣年輕美麗的戰神身邊,他們看上去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旦貫一漸漸習慣了和烈牙疆共同生活。在此之中,他深深領會了烈牙疆對男人的致命吸引力的魔力。烈牙疆的愛情到底是怎樣運作的呢?為什麽她總是在夜幕降臨的時候才露出情婦的模樣來。旦貫一對此太了解了;每每早晨醒來,他看見她躺在他身側非常近的地方,長發非常美麗地散落著,即便是他也會忍不住伸手去撫摸。她慢慢醒來了,轉動身體,柔潤的皮膚摩擦著他的,長發也隨之流動,在陽光下幻化出罕見的光環。然而,她睜開的眼睛裏看不見昨夜和她共度良宵的情人,她不知望著哪裏,似乎心事重重,不說話,也不立即起身。旦貫一覺得此時的她就像一具不可觸碰的女神像。隨後的白天裏她一直都是這個狀態。旦貫一起床去做當天的工作,不知何時她也離開床鋪,從二樓可以看見她在後院的樹林裏用“賀敷”練習捕虎道。有時候她會停下來,坐在大石頭上,手裏輕輕摸著“賀敷”暗紅色的刀刃,若有所思。她一天只吃一次飯,日漸消瘦。下午旦貫一在房間裏打坐,不知道她在做什麽,但是打坐結束之後也能看見她在院子裏徘徊。慢慢的天色暗下來了,旦貫一心中隱約有什麽在期待黑夜的降臨。他在房間裏坐著等待她;果然,不一會兒她就推門進來了。她不說話,只是上前來撲到他懷裏。她的眼睛就像琥珀一樣流淌著清澈溫和的愛意,旦貫一忍不住親吻她的睫毛,她也溫順地接受。有時候她會說:“你這個樣子和平平很像。”或者:“安東哥也喜歡這裏。”這樣的發言難免有點掃興,但是她說出來的語氣非常溫柔,溫柔到讓人忘卻所有自尊心。

旦貫一常常向她表達這樣的意思:“我是真心愛你,不是因為你是戰神。對於我來說,力量沒有什麽作用,它不會給我帶來榮耀,也不能讓我滿足。他們追逐你身邊的位置,大概是出於這樣的考慮;但是我不會。”

有天晚上,完事之後兩人在黑暗中躺在一起,她終於回答了,雖然聽起來沒精打采:“他們也這麽說的。”

旦貫一一驚,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落入她的羅網了。但他毫無辯解的意思,順著她的話說下去:“那麽,他們都是真心真意地愛著你?”

她說:“也許吧。或者在真心實意中夾帶私貨。我無所謂,只要他們能讓我開心就行。”

旦貫一便問她:“你只想得到身體上的滿足嗎?”

她稍微想了一下,說:“差不多吧。因為我覺得幾乎沒有男人能夠給我提供心理上的滿足,所以我就放棄這個追求了。”

旦貫一接著追問:“幾乎?那就是也有?”

她說:“嗯,有是有的,但是太麻煩了。一不小心就會節外生枝,甚至引來麻煩。誰知道他們會做到什麽程度呢?我著實有點害怕了。”

旦貫一說:“比如烈平疆嗎?”

她說:“為什麽是平平?……對他,我是有點害怕啊。從小到大,我都覺得他是一個不可取代的對象,所以當他提出要毀滅家門前去斬殺家神的時候,我也覺得挺好的。畢竟那個時候我是全心全意愛他的,他的提議也是合乎道理的,我也不覺得家人有什麽重要,畢竟他們都是和家神串通起來謀害我和平平的。但是,正是因為平平他曾走進我心裏,知道我是怎麽想的,所以才會做出非常可怕的報覆行為,不僅僅是我,連賀敷也遭受了他的報覆。那樣就很痛苦了……”

她停下來,好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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