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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29-3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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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行禮退下了,似乎是不便打擾司馬鳴宣工作。司馬鳴宣反而望著她離開的身影,心裏頗不是滋味。她打開潔白無瑕的白絹,取出蓋有朝廷封印的信件,拆開來看。

“太史局太史公司馬貴妃鳴宣、轉交北疆孔雀城樂正府:

太史局稟告近日宮廷、朝廷、禁衛軍及京城大事。

一,宰相再次申請擴張內閣,陛下指令再議。

二,京城皇恩寺突發火災,幸無大恙。波及寺廟周邊五戶人家,已經采取補償安撫措施。

……

十三,前月錢貴妃微恙,召太醫未診,昨日惡化,確診為傷寒,陛下下詔求取天下名醫,東境華氏應召,預計十五日之內到達京城。”

司馬鳴宣一邊讀一邊批註,到最後一條時,她寫道:“應提前準備:若貴妃未能痊愈,葬禮規格等等,早作思量。錢貴妃乃裕陽長公主之女,又最為得寵,不得等閑視之。”

錢貴妃是陛下表妹,從來都是三千寵愛集於一身,這次大病難以治愈,陛下一定非常心急。所以,哪怕是顯得有些不太應景,早一些為氣派龐雜的葬禮做準備也未嘗不可。不過,對於司馬鳴宣來說,錢貴妃並不是什麽美好的化身。向來恃寵而驕、頤指氣使的錢貴妃早就看司馬鳴宣不爽了;只有她的消息能夠使陛下離開錢貴妃的寢宮。深夜急令、朝堂大事,只要司馬鳴宣判斷必須由陛下做決定,陛下一定會回到書房親自查看。為此,司馬鳴宣偶爾住在後宮的時候總是過得苦不堪言,處處受到錢貴妃和與她同夥的妃嬪們刁難,其餘的宮女不幫著她們就算好了。她沒敢向陛下抱怨,她覺得自己不配。她雖然是二品大員,但是既沒有國色天香,也無力母儀天下,怎麽好在這種事情上斤斤計較?

想到這裏,她不禁摸著自己裹在身上的貂皮毯子,繼續批閱接下來的公文。速速批完,她卷好信紙放在一旁,繼續提筆書寫給朝廷的報告書。嫻熟的語言和恰到好處的辭令都顯示出她與年齡不符的老練,她的思維被先輩的記憶重重壓制,她不過是從腦海中將那些曾經用過的詞句摘抄,重新組合成自己的文書;但是,無可否認的,這些字句中,有她自己的色彩。指出這一點的不是別人,正是陛下。陛下曾經在初雪時題寫詩歌,並由宮女交遞至太史局,便條裏的語氣既得意又焦急,想看看被誇為天上地下文墨無雙的太史公會有怎樣出彩的答詩。忙於事務的司馬鳴宣並無心思雕琢辭藻,隨手寫了幾句,附上誇讚陛下的幾句話就遣宮女回去了,沒想到三天後她照例回到後宮居住時,陛下當著諸位妃子的面誇讚了她的文筆。司馬鳴宣閉著眼睛就能回到那天的場景裏:窗外的積雪白皚皚的,妃子們濃妝淡抹,鶯鶯燕燕齊聚一堂。她穿著官服,戴著官帽,坐在陛下右後側——史官應該呆的地方,手裏拿著吸足了墨汁的筆,攤開紙,準備記錄。陛下這時就拿出她那天無心寫下的詩句,念了一遍,對妃子們說:“這是太史公的作品。筆墨濃淡相宜,不事雕琢但是渾然天成,書法亦甚為風流,太史公的超離世俗和高潔無犯躍然紙上。相比之下,朕的矯揉造作和刻意雕琢反而顯得粗俗不堪,真是自相慚愧啊!”

想到這裏她禁不住莞爾,收回心神繼續寫報告。沒有什麽所謂的天賦——她擁有的不過是從先輩那裏繼承下來的經驗和自己徹日徹夜的思考與感悟而已。坐在昏暗閉塞的藏書閣裏固然孤獨,但是那裏正是使她從自己的反覆思考中脫胎換骨、大徹大悟的地方。所以說,一個整日裏坐在發黴書卷之中的醜女人怎可能勝任貴妃的稱號呢?不如解脫了自己罷了!至今她也沒有為陛下留下子嗣,她自己也隱約感覺到,如果自己無心的話那個繼承人也終究不會出生。可是,繼承人不出生,她也就不能離開後宮;她仿徨在其間,卻也知道,按照流程一步步解脫才是最快的辦法。

解脫之後,她就可以徹底寄身於太史局和那一堆堆她所鐘愛的書卷……正這樣幻想著,昨晚的記憶猝不及防的湧上眼前。趙維文坐在桌子對面,譏諷地看著她:“像您這樣終日埋首桌案、從來沒有走上過沙場的人,是不會體會到戰場上瞬息萬變又無力掌控的狀況的。如果您固執己見,為了保證事情能夠圓滿完成,給陛下一個滿意的答覆,我也不得不背離您的意願了。”

那時候,她確實被趙維文的攻擊刺激到了,一時間一言不發,像是呆住了,像是賴以生存的基礎被人抽掉了,像是腳下踏著的不是地板而是真空。她說:“那好吧!我們這樣爭吵下去也不是事。以後指揮全部交給將軍您,我只負責向朝廷報告。如果朝廷追究起責任來,我想您也會主動承擔吧?”

趙維文冷笑一聲,說:“那是自然,不用您勞心。”

不歡而散之後,她側躺在自己房間長椅上。隔著兩扇門和一個大廳,那一側趙將軍的房間裏也是寂然無聲。她倒是不在意趙維文會怎樣,她對自己說自己其實不在乎別人對自己的評價,畢竟,在她和她先輩的記憶中他們又不是第一次收到這種“紙上談兵”的評價。但是,她剛剛坐起身想要揉揉酸痛的腰部,就聽見對面的房間裏傳來聲音。不一會兒,腳步聲就穿過大廳,停在自己的門前。趙維文敲門了,她起身去開門。

趙維文心平氣和,而立之年穩重男人的神色像雕刻一樣烙在他的眉目之間:“不好意思,太史公,您有心情和我出去走走嗎?”

她猜到了是要談方才事情的後續,便答應了。畢竟,這是他們第一次正面產生指揮權的沖突,之前無論是趙維文還是她都一直在克制著情緒和不滿的爆發。可是,這種情緒一旦爆發,留下的反而是自責和歉意。他們順著庭院走出樂正祖宅,穿過挑燈動物石像排列的大道,踏入五光十色、令人目眩神迷的夜色孔雀城。

街道上很吵鬧,美麗優雅的孔雀城婦女帶著鈴鐺和銀器撞擊的動聽聲音,掠過一陣陣香風從他們身邊經過。他們無心欣賞這美麗的夜景,所有的絲竹管弦聲都被煩躁和極度緊繃的思緒排除在外。不久,他們走到河邊,晚風習習吹過,司馬鳴宣稍微攏了攏頭發。

趙維文很有風度地先開口:“不好意思,今天是我太激動了。太史公也是為了大局考慮才會對我提出異議,我卻沒有接受建議的胸襟。”

司馬鳴宣突然就對他有了好感,說:“您不必如此客氣。如您所說,我確實毫無實戰經驗,只知道徹日龜縮在書房裏。書上得來的經驗都是二手的,我不該隨意倚靠先人的判斷對作戰指手畫腳。您說的很對,我會反思的。”

趙維文的聲音變了,方才那種彬彬有禮的克制消失了,他的聲音在黑暗的流水聲中聽上去變得有些感性:“不,我太刻薄了。我不應該對您……對女性說出這樣不解風情的話語。我才應該反思。無論怎樣,至今為止我都沒有對您表現出足夠的尊重,還希望得到您的諒解。”

司馬鳴宣稍微嘆了口氣,說:“哪裏的話!您一路上非常照顧我,我卻沒有正式感謝過您,我才是該羞愧呢。我對於你們來說只是累贅,你們卻不辭辛苦一直遷就我,我很感謝。您沒有不解風情,不如說您一直說著實話。我的確有仰仗陛下而高高在上的姿態,而且我的確一點足以稱道的優雅都沒有,您不必把我當女性看待。”

“您太過貶低自己了!不管怎樣,您確實是優秀的女性,知書達理,思慮細膩,總之……您可是陛下的貴妃,千萬不可這樣說自己。”趙維文反而有點激動了,他好像把所有錯誤都攬到了自己身上。司馬鳴宣又嘆一口氣:多麽有風度的男人!假設朝堂上哪怕有一個像他這樣的人在,她也不必終日受那些老頭子無中生有的刁難和不滿。

“既然您都這麽說了,我就收回前話。不管怎樣,我都非常感謝您的理解。您瞧,月亮升起來了。水裏雖然波紋粼粼,月色卻絲毫不減,反而增添了水色的靈動呢。這就是水邊賞月的妙處。”

趙維文好像是低下了頭,借著月光,司馬鳴宣確認他已經放下了方才的談話開始欣賞水中月色了,不禁松一口氣。沒想到,接下來趙維文口裏說出的卻是:

“依我看,太史公……司馬鳴宣的身影反而和這水中月亮很像。不動聲色、不改清輝,卻靜靜地揚起寧靜美麗的波紋。不管怎樣,我都覺得您是非常優秀的女性。”

司馬鳴宣正在思索要怎樣回答才好,突然意識到他這話有著不可小覷的意蘊。她吃驚地看著他的側臉,但他依舊低著頭看著水裏粼粼的月亮。不一會兒,他忽然擡起頭,兩人的目光正好交錯。

“不好意思,剛剛走神了。”趙維文笑著道歉,司馬鳴宣反而覺得是自己的錯。她好像想要說些什麽,但是猶豫了一下,只好也低頭。背後忽然響起琵琶聲,他們轉過頭,之間一個女樂師正抱著琵琶坐在不遠處沖他們微笑,隨後彈起感傷但是無比動人的曲調,嘴裏唱了起來。

“又正是春歸。細柳暗黃千縷,暮鴉啼處。夢逐金鞍去。一點芳心休訴。琵琶解語。”

他們都認出這是他們初見樂正蔔呼時她彈奏的歌曲。不知為何,在此情此景下聽到,兩人心中仿佛都有所感。趙維文低下頭看著司馬鳴宣,司馬鳴宣直直看著樂師,眼睛睜的大大的。

趙維文說:“司馬……”

司馬鳴宣說:“將軍,您還記得當初樂正蔔呼手裏的那把扇子嗎?扇子背面的配色,我始終覺得眼熟,今天忽然想明白了。那是烈氏虎族家紋的配色,深藍為底色,繪著千只黃金暴瞳。樂正蔔呼的琵琶,確實訴說了她的心思。她想要單獨處置烈平疆,怕是有私心偏袒。”

趙維文吞下了方才的話題,說:“確實有可能。但是,即便如此,我們也不能把這件事情挑明了說出來,不然夏宮天和姬莉葉那兩人又要亂加猜測。我想,至少目前為止樂正蔔呼是可以信賴的。”

司馬鳴宣說:“既然如此,我們也要放她去做嗎?要是因為她導致計劃打亂怎麽辦?”

趙維文說:“我想不會的。只要我們控制了烈牙疆,烈平疆自然會追上來,那時候算是三十個樂正蔔呼也攔不住他。隨她去吧。”

回憶到這裏,報告也寫的差不多了。午後的氣溫讓人有些厭厭的,她叫來侍仆把兩封信件帶走。不知道那邊進行的如何,她也無能為力,只能坐在庭院裏等待消息。她靠在亭柱上,手裏抓著毯子讓毛皮緊緊裹住全身。毛皮上傳來陛下對她的信心。她看向水池,有風吹過微光粼粼,她不禁想起昨晚的談話。那時候,趙維文喊了自己的姓氏,是想要說什麽呢?

……不可能吧。就算是在那樣的氣氛下,他也不該說出這種話才對。她的腦海裏浮現趙維文成熟可靠的模樣來。這樣的男人有妻室是非常正常的,而且無一例外地忠於家庭。如果他是那麽輕浮的偽君子……那就沒——

——不。就算那是輕浮使然,司馬鳴宣也不會討厭。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確實很享受那種被一個男人捧在掌心的感覺。趙維文的溫柔話語讓她覺得自己有些飄飄然,仿佛自己真的如他所說,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女性。

就算他只是輕浮,或者只是自己自作多情,那也無所謂了。昨晚她體會了一種奇妙的心情,她覺得這非常罕見,一定要深深留在心底慢慢體會。

與此同時,趙維文、姬莉葉和樂正蔔呼朝神女峰前進著。趙、姬兩人合力發動陳氏術式,樂正蔔呼詠唱咒文,一時間小船航速飛快,不遠處已經出現了神女峰秀麗的身影。姬莉葉便對趙維文說:“現在不知道上面的情況怎麽樣了,不過烈牙疆和烈平疆在一起的幾率很大。樂正姑娘,一會兒烈平疆就交給你了。”

樂正蔔呼點頭,嘴裏還在吟唱,所以沒有答話。姬莉葉看到她的反應,忍不住轉開頭去對自己的虛情假意冷笑一聲。交給你了?有我在,豈能把烈平疆交給你?如此想著,她不禁稍微揚起下巴,趙維文感知到她的動作稍微回頭看了看,怔住了,被那天下無雙的美貌驚得一時間移不開目光。姬莉葉當然知道他那眼神的意思,並沒有覺得得意,只是覺得理所應當。

片刻過後,趙維文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移開臉。重新看向前方,他不禁想起數年前烈平疆的成年比武來:那是他們所有人第一次齊聚一堂。那時候,他們或許還互不認識,但是彼此已經有了未蔔先知的尊敬。那時候,樂正宗室的奏樂團中唯一一個雙目完全的彈琵琶女子、禁衛軍將軍席中擁有無雙美貌的女將、坐在離皇帝最近的地方但是一直沈靜不言的男性將領、安靜坐在皇帝右後側執筆研墨的太史公、坐在烈氏虎族親友席中的名刀匠繼承人、眉清目秀幾乎可以和女子爭艷的未婚夫、坐在刀匠旁邊的禁衛軍顯族雙胞胎兄妹,坐在正席的烈氏虎族年輕宗主,他們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凝聚在場上惡鬼一般虐殺的烈牙疆身上。那時候的烈牙疆是多麽美麗,漆黑長發與飛濺鮮血共飛舞,舉手投足間優雅如詩、敏捷如風,那時候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仿佛看見了真正的神明,因為烈牙疆在殺戮中發著光,甚至帶著一絲淺淺的微笑。雖然比武的結果使人們對她畏懼了起來,但是趙維文知道,禁衛軍將軍們私下裏樂此不疲地議論她,形容她如同烈銅生再世。那時候還有人把她和姬莉葉拿來比較,人們異口同聲地認為,雖然姬莉葉美貌驚人,但是她的美麗帶有凡俗的色彩,是永遠比不上烈牙疆那種恍若神明的美麗和高貴的。

但是事實是戰神背叛了所有人對她的期待,她和烈平疆做出了無法挽回的事情。那個美麗的戰神怎會做出這種茍且齷齪的事情?優秀的烈氏宗主也何必自滅家門?而禁衛軍之花、姬姓的年輕女將又露出那樣陰沈的神情,樂正蔔呼好像也心事重重。趙維文心知此事覆雜無比,但是已經承諾,便無法脫身。他無意中嘆了口氣。

不久,小船在山腳靠岸。三人剛剛下船,就看見山路上有一個人影正在飄搖。趙維文大喊出那人的名字:那名字如雷貫耳,幾乎全帝國的武人都想要得到他親手制作的殺人武器,同時,又有一把被稱為“神話之刃”的寶刀和他同名。這樣一個男人,也追隨著戰神離開了工坊,拋下自己的本行,全心全意要在戰神身邊爭一個名頭嗎?

“姜賀敷師傅歸來了。”趙維文拔刀,並沒有露出殺氣騰騰的樣子來,只是垂下刀鋒靜靜擡頭等待,“你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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