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21-24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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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另一個人。那是他還在術式學院的時候就非常喜歡的一張臉,這個人每次出現都使他下意識地給自己安立“護花使者”的身份。烈安東,或者說樂正蔔安,他蒼白秀美的臉上掛著疲憊的睡容,在深色而且繡樣華美的樂師服裝映襯下顯得格外嬌弱。他翻身坐起來,看見船頭搖櫓的人和他旁邊盤腿而坐的沈默背影。

烈平疆好像感覺到了背後的目光,轉過頭來,手裏劃船的動作也停下了。姜賀敷會意地上前來代替他,烈平疆進船艙休息去了。姜賀敷搖櫓,餘光瞟著坐在一旁的沈默身影。烈牙疆望著前方不可確定的某點,堅決地不回頭,像是在賭氣。姜賀敷想來想去,也沒敢和她搭話。

他搖了一會兒櫓,聽後面船艙的動靜像是樂正蔔安也醒了。於是接下來就是烈平疆、姜賀敷和樂正蔔安輪流劃船,無論是誰掌櫓烈牙疆都堅決不回頭看一眼。天黑了下來,三個男人商量決定晚上就在附近的小鎮借宿一晚,烈平疆象征性的問了牙疆的意見,沒有得到回應,大家只好就這樣決定了。小船靠岸之後,烈牙疆第一個跳下船,頭也不回地往鎮子裏走。大家只好默默跟著她。

烈牙疆敲開一戶人家的門,表明了借宿意願。老太太看看他們四人,有點困惑,好像又有點忌憚,拒絕了。烈牙疆好像有點生氣,下意識把手放在刀鞘上,這下子老太太嚇壞了,連連尖叫,引來整條街的開窗詢問。於是四人只好離開這條街道,換了一處街道後由蔔安出面,才得到了接待。

四人坐在這戶人家的餐桌邊,個個沈默不語。女主人大概也覺得這個由軍人、工匠和樂師構成的組合有點奇怪,就問:“你們互相認識?”

蔔安說:“是的,我們是同學。”

女主人好像放心了,接著說:“同學一起出門,還真是少見啊!對了,這兩個像是兄妹,是兄妹吧?”

蔔安說:“我是他們的堂兄。”

女主人又問:“那這個小師傅呢?”

蔔安猶豫了一下,看向姜賀敷。姜賀敷也猶豫了,只好說:“我是……我是——”

烈牙疆說:“他是我丈夫。我們剛結婚不久,和我的兄弟一起出來辦事,我們以前都是同學。”

三人齊刷刷看向烈牙疆,這是她解決孔雀城事態後第一次當著他們說話。只見她一臉冷淡,左手下意識摸著刀鞘,好像有些煩躁。烈平疆碰了碰她的手,她馬上就知道自己的行為可能會引起誤解,便不摸刀鞘了,只乖乖坐著。

夜裏,烈牙疆和姜賀敷睡在一起。烈平疆輾轉難眠。

次日,四人再次出發。烈牙疆開始正常說話,但是處處避免同他們中的單獨某個人說話,總是望著空氣說著不知道針對誰的話語。大家好像都很累,不論是心累還是身體累,總之沒有人劃船,只任小船順流而下。天黑的時候他們再次上岸。

這次借宿時,烈牙疆絕口不提自己和姜賀敷的關系,只說自己和烈平疆是同胞。當夜烈牙疆和烈平疆睡在一起。姜賀敷輾轉反側。

他們再次出發的時候,剛在船上坐下,蔔安就有意無意地說了一句:“不知今晚戰神會垂青誰呢!”好像非常譏諷,至少他面上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烈平疆聽得有點不快,便說:“至少不會垂青你,你放心吧!”

蔔安冷笑,反駁說:“怎麽,被外人搶了同胞,你也嫉妒了?我也嫉妒著呢!”

姜賀敷本來想置身事外,可事到如今,聽到“外人”這個詞他的確能使他惱火,於是他說:“沒必要為了這點小事傷了感情,你們倆都冷靜一下。”

沒料他這一說話反而招來了更多的不滿。烈平疆的瞳孔幾乎縮成一條縫,這樣看起來他和牙疆簡直如同一人。他反問:“這點小事?就為了這點小事,我殺了全家千裏迢迢要到北疆來,還要和我堂兄慪氣?好啊,反正也就是件小事,我不管了,你管!牙牙要是出了意外,就全算在你頭上!”

蔔安倒是挺冷靜,但說出來的話也聽著不是味兒:“確實不是什麽小事,但是對於姜師傅來說也算不上什麽大事。畢竟姜師傅和我們沒什麽血緣關系,牙疆出了什麽事也傷不到姜師傅身上。”

聽到這樣的排外性發言,姜賀敷已經很是憤怒了,但看在大家還要一起前行的份上,他還是強忍怒氣,兩只大手按在膝蓋上,手臂上勾勒出刀匠特有的粗獷肌肉線條,算是比較冷靜地說:“你們以為我不把牙疆放在心上嗎?我倒是很有把握啊!反過來,你們倆中有沒有誰是真正為了牙疆來到北疆的,這才是最值得懷疑的事情。”

烈平疆咄咄逼人:“我就還奇怪了,你到底是怎麽加入我們的。那天晚上我看見你協助樂正蔔呼搶走了牙牙,我還有點奇怪,也不至於懷疑你。至於樂正蔔呼,我本以為她是出於好心,沒想到她另有算盤,把我們都卷入了麻煩。所以現在我對你完全沒有信任,你最好明白這一點。”

烈牙疆從船頭轉過頭來:“平平,別苛責賀敷。他也有他的苦衷。反正我是原諒他了,你也就放他一馬吧。”

烈平疆沒想到牙牙會在這種時候突然插嘴,楞了一下,沒有再說話,只好轉過頭不理姜賀敷了。蔔安輕輕吐口氣,看了姜賀敷一眼,也自己朝另一個方向坐下了。這時烈牙疆從船頭走過來,在三人的目光中走到姜賀敷身邊坐下,四只赤金瞳緊緊捕捉著那一雙輕輕包裹住姜賀敷放在兩膝上長滿老繭的大手的纖秀小手,她露出有點勉強的笑容,好像是在掩飾什麽:“有人請求我了,她哭得很傷心,說求我滿足她這個要求。我和她沒有冤仇,算得上有一些緣分,我也就不好推辭了。”

“那是什麽?”烈平疆警覺地擡起頭問。烈牙疆便解釋說:“我之所以打破樂正蔔呼的時間牢籠把你、賀敷和安東哥都就出來,都是因為那個人的幫助。其實,在理論上時間牢籠是不可打破的,因為時間的停滯必然意味著相對流速的產生,一旦牢籠打破,我們就相當於穿越到了未來,這當然是違背‘穿越法則’的。樂正蔔呼的解決辦法是逐漸加快時間流速,當牢籠內外的時間流速相等時,牢籠也就自然消解。但是,對於不是樂正宗室的人來說,最多只能做到減緩時間流速,而不能加快,我也不例外。所以我只能強行打破時間牢籠,同時因為違背了穿越法則,我必須拿自己以前的一段時間來補償現在時間牢籠破裂後丟失的那一段時間。”

優等生樂正蔔安聽到這裏,說:“這樣固然符合穿越法則,也不會超出陳氏術式的理論框架,但是,你拿來做補償的那一段時間該從哪裏抽出來呢?無論你從自己已經度過的生命的哪一段剪下同等長度的時間作為補償,你的生命都會向‘過去’坍縮,你也就無法和我們立足於同一個時空了。”

烈牙疆說:“安東哥果然清楚。我確實取走了一段屬於‘過去’的時間,但是那實際上不是我的時間。對於某些人而言,時間已經沒有意義了,無論我取走多少都不會對他們產生影響。接下來就只是他們的意願問題了。”

樂正蔔安睜大眼睛,幾乎要站起來了:“那是什麽人?既沒有時間概念,又可以表達意願……這是游離於先行術式體制之外的現象,牙疆,你是怎麽做到的?”

烈平疆感覺自己沒太聽懂,悄悄看了姜賀敷一眼。姜賀敷看起來也是一臉茫然,他便稍稍放了心。他和姜賀敷的畢業成績差不多,但都比烈安東低一個檔次。

烈牙疆對著樂正蔔安說:“這和個體的生命體驗有關,我不知道除了我之外還有哪些人能做到。有一種現象,叫做‘靈魂延續’,安東哥應該聽說過。陳氏術式指出,我們一旦開始了對時間控制的練習,最終一定會進化成為淩駕於時間之上的物種。實際上,淩駕於時間之上並不是那麽遙遠的事情,每個人都能做到,只要有血脈。在血脈上緊密聯系的兩人,無論隔離多少時空都能共享時間,我就是利用了這段時間。我從小就體會過這種現象,這是因為我有幸擁有一個同胞兄弟,我們倆血脈的相同程度已經達到了幾乎可以隨時交換生命的地步。後來,我又體驗到了另一種‘靈魂延續’現象,那是……”她稍微皺了皺眉,“是在平平的成年禮上。那是另一種‘靈魂延續’,這個延續的時間非常久遠,久遠的以至於那個人的肉體已經湮滅,時間對於她而言也就不必要了,但是,由於我是她的‘靈魂延續’,她也就能實現意思表達。”

蔔安稍微點了點頭,但是沒有說話。那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是現在想起來,那正是他們四人和樂正蔔呼第一次齊聚一堂的場合。那時候發生的事情,大家都不願意再提起,尤其是當著牙疆的面。但是牙疆自己說了:“那時候,我不知道你們看到了什麽,反正我沒有看見敵人,我只看見停滯的時間,就像一條被凍結的大河,我站在凝固的浪花拍打著的岸邊。河的另一岸有一個形容憔悴的女子。她看見我之後,就走下河床,踏著冰面向我來了。我剛開始有點害怕,但是當我看清她和我們一模一樣的眼睛之後,我就不怕了。她也是虎族人。”

烈平疆覺得事情變得有些奇怪了,就看了蔔安一眼。沒料蔔安聚精會神地聽著,根本沒有註意到他的眼神暗示。反而是姜賀敷,剛剛還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現在反而露出了深思的神情,好像是牙疆的講述引起了他的共鳴。

“她的眼睛雖然是虎族人的眼睛,但是那雙眼睛是幹涸的,流不出眼淚。我感受到她的悲傷,就替她流出淚水,她就驚奇地問我,怎麽會知道她在為誰傷心。我說我知道,因為那個人我也認識。就是這個女人,在之前的戰鬥中她把時間借給我,作為回報,我要完成她的請求。”

那時候,牙疆剛剛說出自己也認識他,站在烈牙疆面前的就女人楞住了,好像想要說什麽,但是頓了頓,還是沒有開口。下一秒,牙疆的眼淚就像決堤一般,從臉頰上一直滴落在地,幾乎匯集成小小的溪流,流入了冰凍的時間大河。

牙疆抽抽噎噎地說:“你太不吝惜自己的眼淚了。剛剛那第一個人已經耗盡了你的氣力,你卻還為第二個人將你終生的淚水流盡。雖然我敢說自己認識第一個人,就是你來到我面前時心中懷念的那個人,但是我並不認識方才你撕心裂肺為之哀悼的第二個人。他是誰?為什麽值得你撕裂自己哀悼他?”

女人說:“不僅是我,還有另一個人,因為他耗盡了無數輪回的福報。一旦墮入無常就再也不能轉托為人,相比之下,還是我的淚水更廉價吧!”

牙疆吃驚地問:“他到底對你們意味著什麽,值得你們為他付出這麽多?”

女人說:“那是個非常好的人,他的好就像血脈一樣融入你的身體,有時候你感覺你們本質上就是一人,但是卻在極度親近的時候恍若夢醒,發現你們原來是兩個人。當你們分開的時候,就像肺腑被撕開,心臟開裂,肝膽破碎。”

牙疆說:“你這麽一說,我感覺我也認識他,但是總不及對第一個人認識那麽深。那個人……那個刀匠,他一直活著,只要他的刀活著,他就還在。他和他的刀融為一體了,他行走的時候會帶來一股古老的戰場氣息,我特別喜歡。但是,這種喜歡總不能超出對第二個人的喜歡吧,這樣就不平衡了!”

女人說:“為什麽一定要追求血脈呢?直覺是正確的,但不一定是最好的。直覺的愛會帶來濃烈的生命碰撞,但是結局也是血腥的。所以,你要感知到第一個人的好,但是目前你還不會覺得他值得你喜愛,你還需要成長,那之後你才會明白。”

牙疆說:“真是奇怪。你明明更喜歡第二個人,卻在為第一個人辯護。”

女人說:“因為我對他們的感情不一樣。那時候我弄錯了自己的感情,才會落得如今的地步。我固然深愛第二個人,但是這種愛是沒有意義的,很快你也會明白的。至於第一個人,那是一份高貴之愛,也許過於冠冕堂皇使你厭煩,但是等到你看見那光輝背後滿懷柔情的小心翼翼,你就會明白了。現在,只是因為你還不夠成熟,你必須等到自己足夠成熟,才有資格愛上他。”

烈牙疆說:“難不成我現在的等級比他還低嗎?原來是我配不上他嗎?好吧,那我就再等等,我倒是很希望看到我配得上他的那一天。”

後面的內容牙疆沒有講出來,只是自己在心中默默想了一遍。成年禮之後,有了未婚夫的烈牙疆本來還希望那人可以逆轉目前的姻緣,可是他始終沒有出手。終於牙疆等的不耐煩了,一方面是恐懼自己始終不夠成熟,另一方面是好奇姜賀敷到底好在哪裏,才抓住機會和他親近了起來。兩人雖然在肉體上親近了,結合了,但是烈牙疆始終覺得自己並沒有像烈銅生預言的那樣深切地愛上他。她現在也不明白,像姜賀敷那樣沒什麽骨氣、沒什麽血性,眼裏只有自己的刀和家業,不願意冒險的男人,到底有什麽好的,但是她的確喜歡和他一起說話,因為他的語句裏有一種特別的剛硬節奏;另外她也喜歡和他一起行動,因為他的行事風格讓她覺得雖然捉摸不透但總是有些令人心花怒放的出乎意料;還有,她不知不覺已經喜歡上和他睡在一起,喜歡他親近她的既粗魯又小心翼翼的方式,有時候她心裏會把他和平平做對比,暗自覺得他在某些方面已經超過平平的好了。想到這裏她突然覺得有點窘迫,耳朵熱了起來,她下意識擡起頭,發現其他三人都在看她。

“她的請求是什麽?”烈平疆問道。烈牙疆頓了一下,露出抱歉的神色:“平平,即便是你,我也有不方便講的事情。”烈平疆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微妙。

“那我呢?”姜賀敷忽然問道。烈平疆和蔔安對視一眼,好像是在嘲笑姜賀敷的自不量力,沒想到牙疆吐口氣,揚起聲音說:“你倒是可以。不過,對於你,我已經沒什麽好講的了。”

23、

自從妹妹結婚後,夏宮天在京城就有了新的依托之所。夏宮雲嫁的趙子雲,是現在禁衛軍裏趙將軍的弟弟,也在軍中任高職。他在京城有一處私宅,夏宮雲常年住在那裏,一邊照顧丈夫一邊和禁衛軍女眷社交。前段時間,正當夏宮天為了烈氏虎族的事情焦頭爛額的時候,妹妹那邊傳來喜訊,說是宮雲懷孕。現在趙子雲一碰見夏宮天都滿臉笑容,叫他“夏將軍”,各種出力幫忙自是不用說。

雙胞胎妹妹懷孕了,怎麽說也得常去拜訪,於是現在夏宮天成了妹妹家的常客,每天都在那邊吃過晚飯再返回總營。要在下班後去妹妹妹夫家,就難免要和同單位的妹夫一起行動。這天,夏宮天和趙子雲下了班一起從總營往外走,就聽見趙將軍叫他們。原來趙將軍也要來家裏吃飯,於是親家們一起走著,聊著天。

趙將軍,大名叫趙維文,是趙子雲的大哥。趙家只有這兩個兒子,兄弟年齡相差比較大,趙子雲從小就在趙維文的保護和指導下,兄弟關系向來很好。夏宮天比趙維文起碼小個十歲,平時在工作上都是聽從他的教導,總覺得趙維文嚴厲又不近人情,有時候甚至顯得刻板。但是,看到趙維文在弟弟面前溫和關愛的一面,夏宮天不禁想到,在每一張可惡嘴臉的背後都是一個挑起家庭大梁的慈愛父親。

男人向來善於隱藏自己的八卦之心,但是一到只有男性朋友的場合,他們也就不顧什麽面子了。趙子雲問夏宮天有沒有女朋友了,夏宮天頓時啞口無言,不知該怎麽回答。雖說這麽一問他心裏確實跳出一個女人的身影,但那姑娘……

趙維文將軍揶揄親弟弟:“夏將軍這是要將青春獻給禁衛軍,才不像你,整天就惦記著自家老婆了。”

趙子雲哈哈哈傻笑,估計腦子裏除了懷孕的妻子也沒什麽別的了。三人一起到達家裏,夏宮雲在侍女攙扶下出來迎接,宮天見到她兩手扶腰腳步蹣跚的樣子十分心疼,叫她趕緊回去坐著,趙子雲亦然,趙維文亦然。三個大男人婆婆媽媽七嘴八舌,總之都想說“孕婦就快去好好休息”,但是光是為了表達這樣一件簡單的小事就讓他們在玄關耽擱了五分鐘。

等大家都坐好,才正式開始了聊天話題。趙維文說:“聽說孔雀城的事情了嗎?”

趙子雲說:“啊,是。”

趙維文問弟弟:“你怎麽看?”

趙子雲聳聳肩,說:“依我看……個人觀點,我就覺得李將軍和林將軍是去找打的。一開始我就覺得他們沒可能保全顏面退回來。”

趙維文看向夏宮天,宮天說:“李將軍和林將軍是有點情緒化了。因為戰神曾經在比武中殺死了他們的子弟,就要借這個嫌疑去和戰神算賬,確實顯得缺乏理性。目前來看,不如等我們看清了烈將軍和戰神的動向再采取行動——”

“平疆他們怎麽了?”宮雲突然扶著門框出現了,直直盯著宮天問。趙子雲連忙起身去扶她:“沒什麽事,你好好歇著,別胡思亂想。烈將軍和戰神只是被懷疑是造成烈氏虎族祖宅大火的兇手,你想想,誰會沒由來的燒掉自家房子呢?”一番好勸,宮雲才算是勉強同意,回去休息了。

趙維文看到宮雲的身影消失了,就轉過頭給宮天和子雲斟酒,然後自己也拿起小酒杯,像是在猶豫什麽一樣,酒杯一直握在手裏,卻始終沒有送到嘴邊。宮天已經喝下一杯,放下酒杯才發現他的不對勁。

“是這樣,”趙維文心事重重地把酒杯原封不動地放下了,“你們知道太史局的司馬算衡吧?”

“司馬算衡,這個名字與其說是司馬家族的一個子弟,不如說是一個官職呢。”夏宮天似乎是預感到他會說什麽,看著他的眼睛回答道。趙子雲補充道:“據說現在的那位司馬算衡還很年輕,頂多二十歲的樣子。我們後勤有一個軍官娶了司馬家的女人,對這些知道的比較多。據說,這個司馬算衡是十五年前找到的,他小時候就因為疾病瞎了雙眼。他的父母因為這個拋棄了他,司馬宗主就收留了他……畢竟,他的特征與接任司馬算衡的要求完全一致。”

“那……是真的嗎?”趙維文壓低聲音,“說司馬算衡能與所有家族的家神交流,能調和他們的不同需求,維持帝國的穩定和秩序。”

“當然是真的!司馬算衡的能力都是由皇帝陛下親自確認的。對了,哥,你剛剛想說的是什麽?”

趙維文接著說:“你們知道司馬鳴宣吧?司馬宗主的長女,雖然還不是宗主,但已經接手太史局所有事務的被朝廷稱為‘太史公’的女人。三天前,林將軍找上她,想讓她為自己的孔雀城之行占蔔。夜裏,他們一起在天文臺上觀星,司馬鳴宣就告訴他,他這一次去孔雀城是徒勞,但是並非沒有意義。只要京城重新派遣將領去北疆,就能再次捕捉烈氏三人和姜師傅的行蹤,並且……”趙維文深吸一口氣,“能夠制裁不義。”

夏宮天重覆道:“不義?也就是說,司馬鳴宣她是說……烈平疆他們是兇手?”

“所以林將軍直接去了,失敗後立即返回,開始著手安排下一次出征北疆。這一次,必須要重新派遣將領,於是他就找我商量過了。”趙維文看了夏宮天一眼,就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夏宮天冥冥之中,不知為何手中的酒杯哢噠一聲碰到桌面,造出突兀的聲響。他索性把杯子放好,再把手慢慢抽回來放在自己腿上。終於,像是接受了什麽,他擡起頭。

“我嗎?”夏宮天直直看著趙維文。“是。不止你、我,還有姬莉葉,以及太史公司馬鳴宣本人,我們四個。”“太史公本人為什麽要去?”趙子雲問。“大概是為了同司馬算衡保持聯系。因為這次出行,涉及的家神有烈氏虎族、孔雀樂正、刀匠姜氏、遠東夏氏、中原趙氏、草原姬姓,這是六個大族啊,這些家族的家神都不是什麽好糊弄的,”趙維文皺著眉頭喝酒,“要協調好它們之間的關系,少不了司馬算衡這個斡旋人。而他雙目失明,不能離開太史局,其餘司馬族人又沒有知曉家神言語的權限,自然只有太史公親自上陣了。”

夏宮天快速朝方才妹妹出現過的門邊看了一眼:“宮雲就要生產了。”

趙維文說:“不會很久的。太史公很樂觀,說一個月內應該能搞定。這邊由子雲照看,宮雲不會有什麽大事,你這個做哥哥的就放心吧。明天就回有正式的命令,諷刺的是……”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按照慣例,禁衛軍的出征令是以戰神名義簽發的,可這次我們可是要去和戰神作對啊。”

“能行嗎?那畢竟是戰神和戰神的雙胞胎哥哥,”夏宮天的冷汗已經悄悄沿著鬢發流下,“我很清楚的,我在術式學院的時候就和他們很親近。我知道自己和烈平疆之間的差距,更不用說戰神了……”

趙維文打斷他:“司馬鳴宣占蔔的結果很樂觀的,別擔心。”

雖說不擔心,但是這天的晚飯氣氛的確不算熱鬧。宮雲似乎察覺了這件事情,在晚飯間就哭了起來,問宮天是不是要去和平疆、牙疆和老姜做對手。趙維文給她說,他們只是要把戰神請回來,這樣一切就會安定下來,她好像相信了。飯後不久夏宮天就和趙維文一起告辭了,兩人走在返回禁衛軍總營的路上,不免會討論出征北疆的事情。

趙維文說:“這次要求我們四個人去,不能帶部下,一切都由我們親自動手。我們倆還好,早就認識了,還是親家,現在麻煩的是那兩個女人。我和姬將軍基本沒說過幾句話,至於司馬鳴宣我只有上朝的時候見過她,隔行如隔山啊。”

夏宮天說:“我進入禁衛軍之前就認識姬將軍了。她人還不錯……”

趙維文點頭附和:“嗯,挺好看的。”

夏宮天說:“不不不,我是說她人品挺好。她和我同級,當時在術式學院裏就很有名了,是個出了名的厲害女生。長相漂亮,成績優秀,總之是我們年級上的風雲人物之一,有時候我們會把她拿來跟烈牙疆比較。可是,烈牙疆再厲害,也沒有她漂亮呀!”兩人相視一笑,夏宮天繼續說:“還有,就是術式學院裏人盡皆知的……姬莉葉追過烈平疆!”

“真的假的?”趙維文大吃一驚,“她那樣的女生,會主動追求別人嗎?”

“這可不好說。平疆是烈氏虎族的下任宗主,雙胞胎姐妹是戰神,成績優秀,長得利落好看,而且從來不與姐妹以外的女生交往,你想,如果能贏得那個不同尋常的烈平疆的心,那可是一件了不起的功績呢!我不知道姬莉葉怎麽想的,但是她的確很認真地追過平疆一陣子,到最後平疆見到她都躲著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反正我們都知道烈牙疆和姬莉葉關系不好,似乎是見了面就難免會沖突。

我們二年級的時候,為了參加一個京城大學舉辦的競賽,需要組成一個六人隊伍。同住公寓的有五個人,就是我和宮雲、烈平疆牙疆和姜賀敷,還缺一個。有一天我們一起上大課,課上老姜一直盯著姬莉葉看,還不停地對我說:‘你看那個女生,真的好漂亮啊!那種美貌真是純粹啊!’老姜一直都這麽膚淺,他喜歡的人都無一例外地有張漂亮的臉,但是對他而言重要的也只有臉罷了。也是因為這個,他的審美的確很好。於是我就說:‘那你去叫她參加我們的隊伍吧?’老姜同意了,下課後就去和她搭話,不知怎的她竟然答應了。其實,她剛剛加入我們的時候還是挺尷尬的,畢竟我們五個早就認識了,她在我們隊裏就像一個外人。宮雲向來擅長處理這種事情,很快就和她熟絡起來,她也融入了我們。

老姜一直特別照顧她,這一點似乎讓烈牙疆有點不爽,但那是在姬莉葉正式追求平疆之前。我一直不明白那時候為什麽牙疆會對她那麽反感。是嫉妒她嗎?戰神何必嫉妒凡人呢?是因為老姜嗎?戰神壓根不把刀匠放在眼裏啊。戰神也是女人,女人真是難懂。

後來宮雲給我說,姬莉葉的父親身體一直不好,常常在家養病,在她接任將軍之前姬老爺子就很少去總營了。另外就是,姬莉葉的母親是外族人,異邦商人的女兒,但是在她還小的時候就回故鄉了。這反而挺讓人同情的。宮雲把這些給牙疆講過,但是她依舊不待見姬莉葉。後來姬莉葉追平疆,牙疆就更討厭她了,連提到她的名字都會皺眉頭。”

趙維文聽完,想了想,問:“會不會就是因為這個,姬將軍才被選中參與這次出征的?”

夏宮天攤開手:“應該還不至於吧?都是學生年代的事情了,誰還會當真呢?”

不知不覺的,他們看見了禁衛軍總營的大門。天色黑透了,這時總營裏的各個警戒點該點燈了,雖然只是營地路徑交叉處的一盞小燈,在這偌大威嚴的禁軍之地,星星點點的燈光還是別有詩意的。夏宮天的父親很早就對他說過這個景象,將夜間的禁衛軍總營描述為“漂浮在疏朗星空中的巨大烏雲”。可是今天從不遠處看去,總營裏竟是燈火通明,作為兩人中的年長者,趙維文首先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同尋常,擡手攔住走在身邊的夏宮天,警覺地發問:“發生什麽了?”兩人停頓片刻,觀察了一下情況,加快速度朝總營走去。正門的警戒與往日無異,兩人進入,卻看見正對大門的武殿下站著一些人,他們圍在高階下的某兩個人周圍,手中提燈,無言肅穆。兩人走近,吃驚地發現站在保衛圈中的是太史局的人。

眼睛上蒙著黑布、穿黑袍的就是司馬算衡,這樣看起來他的確很年輕,臉上白白凈凈的,柔軟的額發落在遮住眼睛的黑布上,身材纖細,像個還沒長開的少年。扶著他的是一個面無表情的女人。她有一雙冷淡但是極度清澈的眼睛,之所以說她面無表情,是因為她放棄了喜怒哀樂,她的生命早就超越了人世的短短百年,自然也沒有什麽值得慶賀或者值得氣憤的事情了。夏宮天不禁想起,司馬宗主都會繼承上一任宗主的所有記憶,如此相互傳承千年,他們的宗主總是因為歷史本身厚度的沈重而不堪重負,多半早早死去。在夜晚的燈光下看去,司馬鳴宣的臉色不太好,顯露出病態的蒼白色,再看她瘦弱的身軀,夏宮天不禁懷疑她能否在北疆征途中堅持下來。

司馬鳴宣看到他們倆,微微點了點頭,說:“趙將軍和夏將軍來了。”她這話是說給司馬算衡聽的。司馬算衡擡起左手臂,說:“那請鳴宣姐姐扶我上武殿吧。”

趙維文說:“現在戰神不在,你們這樣擅自上武殿會招致烈氏虎族家神的憤怒。”

司馬鳴宣說:“我知道。”這三個字斬釘截鐵,好像是看透了一般,流露出一種極度冷漠的態度。趙維文張了張嘴,沒再說話,只好和夏宮天以及其餘兵士一起站在臺階下目送司馬鳴宣和司馬算衡走上武殿。

“那就是帝國本土之內擁有最高智慧的人。”有一個略顯沙啞的女聲從後面傳來。夏宮天和趙維文回頭,在士兵高舉的燈火下看見了一個火光落滿長發的女子。這是因為她的發色淺金而幾近銀白,在夜晚的光線下本來是看不出顏色的,現在被火光一照,自然染上了火的顏色。姬莉葉向兩個男人稍微點了點頭,走上前來,和他們並排站在階梯下,望著太史公和司馬算衡拾階而上的背影。“夏將軍,好久不見。”

夏宮天點頭:“是啊,畢業後真的沒怎麽見過你了。那時候我們一隊參加比賽的事情,如今想起來還歷歷在目呢。”

姬莉葉禮貌又漂亮地笑起來,微微收起下頜說:“是啊,那段回憶的確是非常美好的。夏將軍,宮雲最近還好嗎?”

“她要生孩子了。”“啊呀!真是可喜可賀。孩子出生後,我一定親自拜訪。”

趙維文稍稍轉過頭,朝姬莉葉的方向看了一眼。姬莉葉註意到他的目光,禮貌地笑了笑,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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