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21-24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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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樂正蔔呼抽出短刀,刀尖戳在烈平疆的後脖頸上。她對舉著刀的烈牙疆說:“我勸你不要亂動,也不要威脅我們。否則,今天這裏就要見血。”

烈牙疆垂下眼睛,看著那個被用來挾持的對象,眼睛裏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她在大戰來臨前一貫的冷漠和麻木,好像早已看破敵人的本領而對接下來的練手毫無興致。平疆看著牙疆的眼睛,但她似乎毫無感覺,只是坦坦蕩蕩、毫無懼色地上前一步。樂正蔔呼反而笑了:“是的,我想也是這樣。所以,換成他更會讓你心疼咯?”隨即,把刀放在姜賀敷脖子上。

這回,烈平疆看見烈牙疆的身子明顯顫抖了一下。那又是為什麽呢?為什麽啊?烈平疆心裏好像醞釀出了一個合理答案,但是他不敢確定。他重新看向牙疆,即便出現了剎那的動搖,她腳下依舊站的穩穩的,臉色也沒有變化,但是從她眼中那層覆蓋著赤金細瞳的藐視敵人的霧氣開始消散,她用力地睜大眼睛,好像一個因為看到自己養的心愛的小兔子被鷹叼走而呆呆地望著鷹離開的方向但是無能為力的小女孩。她確實害怕了,戰神不可能毫無緣由地害怕。

姜賀敷苦笑一聲,說:“牙疆,何必呢?”語中似乎暗指自己是寶刀之身,並不害怕刀兵威脅。但是烈牙疆再次睜大眼睛,說:“什麽叫何必呢?賀敷,不能這樣啊!”

姜賀敷說:“行了!你沒必要為我擔心!你也知道我是什麽人,而且就算沒有我和平疆,你一個人也能完成那件事吧!”

烈平疆聯系她剛才所說的關於自己的刀的事情和姜賀敷的話語,好像明白了什麽。他打量著四周包圍上來的兵力,心中覺得非常不妙,即便是牙疆,作為戰神,她也未必能擊敗這麽多人。

烈牙疆看著樂正蔔呼,說:“我相信你是個善良的人,蔔呼。你和賀敷認識了那麽久,比我認識你還久,你不會就這樣放棄他的。”

樂正蔔呼看著她的眼睛說:“戰神閣下,的確,這世上除了旗鼓相當、堂堂正正的比武,還有陰暗茍且的爭奪。但是,既然您都這麽說了……”她低下頭看看姜賀敷,好像很玩味地考慮了片刻。她沈默著考慮的這半分鐘裏天地徹寂,孔雀河水卷著幹凈的碎沫,隨著烈牙疆的呼吸一漲一退。樂正蔔呼面無表情地看著手中的刀柄,好像又在盤算她自己的小九九,但是她的算法總是任何人都理解不了的。林將軍說,這次的目標是活捉戰神和烈將軍,其他人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尤其是姜師傅。樂正蔔呼說,我眼界窄,不像林將軍那樣深明大義,或許將軍眼裏看到了整個孔雀城乃至帝國的安定,但我眼裏只有我深感興趣、無法輕易松手的東西。無論是烈平疆還是姜賀敷,都是非常有意思的人物,樂正蔔呼沒有理由放他們走,更沒理由把他們還給那個傲慢又不通人情的討厭的女戰神。

忽然,短刀上的反光閃了一下,像一筆肆意的銀白判句。“不如就此結束吧。”樂正蔔呼輕輕吐了口氣,孔雀河水的潮汐像人的肺一樣猛然收縮,露出了河堤上標註水深的刻度。

短刀刺出。剎那間,火星飛濺,那是肉眼不可看清的速度,戰神的身影仿佛是迎著刀光而去,而樂正蔔呼的短刀落在孔雀河裏已是兩秒鐘後的事情了。林將軍擡刀擋下迎面而來的第一擊,退後兩步,左手扶在橋柱上。事態已經不可控制,他嘴裏喃喃,林氏陣式發動。一瞬間,橋面四分五裂,粉碎的大理石碎片雪花一樣拋灑在空中。陳氏術式發動的間隙,戰神高高地飛在空中,疏朗的烏黑長發烏雲一樣擋住了正午陽光,細微的光柱從長發的縫隙裏落下,零零碎碎照亮了年輕士兵殘存不多的生命。下一秒,那帶來血腥味的暗紅色長刀掃過士兵陣列,一時間鮮血飛濺,連孔雀河水都染作殷紅。戰神正在兌現自己的諾言,她不會沒有停止殺戮和毀滅,更何況這是她最喜歡的項目之一。她輕輕踩在尚未被林氏陣式破壞的橋柱上,身輕如燕,長刀指向石橋大大小小的碎片。碎片下落的動作停滯了,它們重新升起,在空中相互牽制,形成一個巨大的陣列。長刀揮落,玄武破滅道發動,通往城裏的大道上士兵遍地哀嚎,鮮血匯集幾乎可以漂櫓,汩汩沿著街道兩邊的排水渠流到孔雀河裏。

林、李二將軍和俘虜、軍官已經穩當地站在了從一開始就停泊在石橋下的平底船上。面對凜凜站立在橋柱上向他挑釁的戰神,林將軍擡起手擋住正午刺眼的陽光,漫不經心地朝空中望了望,像是高手會在宿命對決中無意表現出來的高傲的走神。孔雀城的陽光將他的皮膚照的清潤透亮,此時他站在血雨腥風和濁血汙水之中,純潔無暇、神態自若,仿若天神下凡。下一秒,隨著他的一個手勢,上城城樓轟然倒塌。見到這一幕,戰神從橋柱上跳起,在極高等級的陳氏術式發動下她的行動猶如鬼魅。被士兵鮮血汙臟的河水掀起洶湧巨浪,水幕之中隱約看見了一個女人的身影。林將軍突然定睛,推出手中早早準備好的短刀,朝那個因為水幕改變了術式發動介質、時間禁錮術式受到了影響而略微停滯的女人身影投擲。制造這個機會本身就很難,如果要取得成果也只決定於一剎那。林將軍心裏明白使用水幕在戰神運用時間禁錮經文的間隙捕捉她的身影很困難,即便成功,她的身影也不過是曇花一現,她會在下一秒到來之前逃出這個圈套,更不用說那把完全憑感覺擲出的短刀了。

短刀打破了水幕,戰神不見了,空中落下幾滴鮮血。林將軍知道自己至少劃過了戰神的皮膚。因為方才林氏術式發動,水面大浪不止,平底船也是搖晃不已,林將軍分開兩腳,稍微蹲下身穩住重心,看起來神態自若。而李將軍向來不谙水性,這時正半蹲下身,伸手扶住船沿,想要穩住因為水波而顛簸不止的船體抖動。烈平疆朝姜賀敷看了一眼。

“別!”姜賀敷下意識喊道,雖然他用盡全力發出的聲音湮滅在千萬士兵的哭喊中,顯得那麽沒有分量,連懦夫的哭訴也比不過。烈平疆突然發力,掙開了軍官的壓制,左手拔出刀來,用盡全力朝李將軍砍去。李將軍反應很快,沒有因為他的突然襲擊而亂了陣腳,他從容地將梁氏術式壓迫到一秒內發動,等“淬寒”真正揮下的時候他已經閃避到了另一艘船上。林將軍動了動手指,樂正蔔呼馬上會意。歌聲穿過血肉之林,從四周將這艘孤船包圍,烈平疆只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緊縮了一下,然後他眼裏只剩下停滯的戰鬥景象。不遠處,城樓依舊在不斷垮塌,用來堆砌城墻的巨大磚石本來是駭人地不斷從高處翻滾落下,現在卻優雅地懸停空中,下方的士兵呆呆地擡頭望著那即將來臨的生命終結之黑影,仿佛忘記了他們這些年來在學校裏學會的一切知識;平疆自己的頭頂不知何時飛來一條斷臂,現在也掛在半空中,從傷口周圍破碎不平的形狀來看應該是方才那次玄武破滅道的發動所致,連筋骨連絡處滴出的鮮血都還在向外滲透,現在看起來就像一條紅色的細綢帶;孔雀河上掀起汙濁的巨浪,青碧的河水裏多了黑紅的血色,那道寫滿戰神之暴虐行徑的水墻就這樣靜止在他面前,像恢弘沈重的戰爭悼念碑。最後,他終於看見了烈牙疆,她是這靜止萬物中唯一還在活動的生靈,因為樂正蔔呼強大的時間禁錮術式,她的術式不能完全中和蔔呼的時間延遲,只能以正常速度活動。她披著毛皮袍子,亞麻的袖口沾著不知是誰的臟血,她頭上飄著赤紅色的成年禮物,手中的長刀熠熠生輝。與此同時,三十六個樂正蔔呼從河流兩岸和河邊高樓的窗口出現,她們個個都有樂正蔔呼作為宗室樂師卻雙眼完備的傲慢和叛逆,她們兩手持刀,口中以特定旋律唱誦時間禁錮咒文,腳下長靴輕盈踏過河岸,前來迎戰。

烈牙疆的眼睛麻木了,她好像是全心投入又好像是不屑一顧,她在高高的水墻頂端站立,手中慢慢運轉著長刀,那刀上暗紅的輝光在正午下明暗閃爍。烈平疆看出她在為擒雀道的發動做準備。樂正蔔呼的投影們一齊撲上來,忽然長刀閃動,三十六個方向同樣濺血。結束了,她親自向背叛她的人證明了她們之間的實力差距。現在,她只用厭煩一般地推開樂正蔔呼們的屍體,抖抖長刀上的血跡,然後從容笑著,看向船的方向。下一秒時間禁錮解除,剛剛烈牙疆還凜然站立過的地方已經沒有了人影。

烈平疆努力穩住身子好別倒在船板上。軍官試圖抓住他,他反手一刀將軍官掀到河裏。他用力一蹬船沿,縱身上岸,“淬寒”第一次吮吸這麽多血,和他一樣都變得有些興奮。他順勢劈殺數個士兵,一路朝垮塌的城樓奔去。只有他看得見,他知道牙牙在那邊,他現在只需要和牙牙匯合,然後兩人就可以逃離這個現場,繼續前往神女峰。至於姜賀敷和烈安東,他根本不關心,他只想著他和牙牙,牙牙和他,他們兩個人只管蜷縮在他們自己的堡壘裏,只管用力親近對方的生命。這份血緣過於濃厚,乃至烈平疆無法接受其他血的參和。他光是要飲盡這血就已經口幹舌燥了。

“他想拋下親人嗎!”林將軍猜出了他的意圖,手中的刀微微發抖。樂正蔔安流露出與周遭全然不同的安靜,說:“又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他當然輕車熟路。”聽到這話,林將軍不禁皺起眉頭,看向烈平疆離去的方向。

姜賀敷轉頭對林將軍說:“我倒是有個平息這件事的辦法,不知將軍肯不肯相信我。”

林將軍稍微舒展眉頭,好像是還指望著將來請姜賀敷替他打刀一般有點勉強地笑笑,說:“姜師傅別客氣,請講。”

姜賀敷便說:“首先,我要說明,我和戰神殿下並沒有過於親密的關系,所以到目前為止,戰神殿下都處於未婚的狀態。烈平疆對戰神有執念,那是因為他們是同胞雙生;我對戰神有執念,是因為她是戰神,能給某個無上幸運的男人帶來終生榮耀的人。安東放棄了戰神,是因為這份榮耀不屬於樂師,他不需要了。林將軍,如果您信我的過,請允許我同戰神說幾句話。”

林將軍沈吟片刻,對站在船頭默不作聲的樂正蔔呼說:“樂正小姐,聽見了吧?你一定有辦法,對嗎?”

樂正蔔呼的眼睛追著一路殺出血路朝城樓方向奔去的烈平疆的背影,似乎在考慮什麽。她的眼睛朝上稍微一翻,用她有些低沈、並不像唱歌時的聲音說:“好的。這點小問題,辦法當然是有的。”

她擡手按住喉嚨,張開嘴,好像唱出了什麽,但是林將軍、姜賀敷以及樂正蔔安他們都聽不見了;他們都陷入了無窮的時間禁錮之中。時間靜止了,這可不是單純的時間延緩,也不是時間流速減慢到極致的臨界狀態,而是確確實實的靜止。她擡頭看向城樓方向,那裏已經是一片廢墟,但還可以看出它之前雄偉的模樣。烈牙疆高高地站在廢墟上,黃眼睛貓一樣縮成一條縫,正看著她的方向。不,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會看到,在她腳下遍野陳屍的沙場中央,有一個特別出挑的身影,那人雖然也凝固在這完全禁止的時間中,但從他靜止的劈殺動作來看,也可以猜出他是一個武學高手。他穿亞麻窄口的單袍,外面披一件單袖的毛皮外衣,腰帶的式樣古樸優美,右邊腰間掛著一柄短刀和一柄長刀的刀鞘,那長刀正握在他手裏,他是左撇子,那刀在他剛勁有力的左手裏。樂正蔔呼眼睛盯著他的左手,腳下卻控制不住地慢慢朝他走去,擡手抽下插在頭上的銀發簪握在手裏,她豐滿靚麗的波浪長發一下子使她平淡無奇的五官熠熠生輝。這時她轉過眼睛看看烈牙疆,她也離開了方才站立的地方,朝她走來。她們沿著以烈平疆為中心的直線慢慢靠近,手中的武器安靜地等待下一步的指令,並不激動,也不倦怠厭戰。

等她們離的足夠近了,樂正蔔呼就說:“姜師傅想同你說幾句,你是否願意暫時休戰?”

烈牙疆說:“你離平平遠一點,我就答應。”

樂正蔔呼嘲諷般地舉起手,後退幾步,說:“這樣可以了嗎?”

烈牙疆卻繼續向前走著,直到將同胞擋在身後,才說:“可以了。賀敷想說什麽?”

樂正蔔呼說:“大概是想要通過對話來平息事件吧。你有什麽頭緒嗎?你覺得他會說什麽?”

烈牙疆稍微皺起眉頭,說:“不過是讓我盡早投降,隨林將軍回京吧。他就是這種人,膚淺,沒什麽志向,只對自己手頭的事情癡迷的要緊,一旦癡迷的起了勁兒,就連周圍發生攸關自己性命的事情他都不會關心,簡直無可救藥。”

樂正蔔呼依舊舉著兩手,譏諷的笑容浮上嘴角:“哦,原來是這樣。也就是說,他現在只一心一意癡迷戰神,所以連戰神的愛情也不關心嗎?”

烈牙疆忽然臉紅了,爭辯:“什麽!你胡說什麽啊!”

“你在意的是什麽呢,戰神閣下?是那個全心全意關照你的刀匠?還是你的親兄弟,那個為了你連家人都殺掉的同胞兼愛人?你呀,”樂正蔔呼淡淡地說著,眼睛裏流露出閃閃發亮的惡意,“從來沒有關心過關心你的人!姜師傅要是想要你投降回京城,他早就把你供出去了!那天我抓住你,本來是要交給禁衛軍的,沒想到姜師傅百般阻撓,死死守著你不讓我動手,無奈之下我只好讓你們放松警惕,好等禁衛軍援軍到達。而你的兄弟,烈平疆,他被我發現的時候已經心力交瘁倒在河邊,我把他帶回去,他睡了幾乎一天一夜才恢覆回來。他為了你壓抑了多少暴力欲望,你知道嗎?你明明只是這樣一個殘忍的屠殺機器,他卻把你當個寶,小心翼翼地呵護你,把你當一個柔弱的姑娘護著,寵著,就連剛才也是想要到你身邊。哦,難道你心裏還在擔心你的堂兄,未婚夫,那個幾乎奪走了你一半的童貞的男人?“

烈牙疆還不等她說完,就怒吼著舉刀殺了過來,形容可怖,平時的端正秀麗蕩然無存,無論是面容還是動作都與野獸無異。“終於現出原形了啊,戰神殿下!”樂正蔔呼閃身往後一躲,轉身逃跑,烈牙疆窮追不舍。樂正蔔呼跳到平底船上,烈牙疆也跳上來,她註意到船上的人,剎那間竟然露出為難的神情,手裏揮出一半的刀戛然停滯。就在這一瞬間,時間禁錮解除了;烈牙疆慌忙收住刀,姜賀敷正好擡起頭來。她匆匆忙忙把刀插回刀鞘中,就跪下來湊近姜賀敷,問:“怎麽了,賀敷?什麽事?你想說什麽?”

姜賀敷活動一下被軍官壓住的肩膀,看著她說:“已經夠了。平疆也逃脫了,你們兩個人已經可以做到了,對吧?我不會有事的。”

烈牙疆驚慌失措,伸出一手,好像想要反駁什麽,但是姜賀敷搖搖頭,說:“那把刀,不是我體內的賀敷。至於它為什麽會發出暗紅色輝光,我想,你現在應該是明白了。”說罷,他低下頭,好讓她的手指觸碰到自己前額。

烈牙疆沒有收回手,只是呆呆地望著他,說:“是這樣?”

當時,她為自己的刀挑選了底胚,請姜賀敷幫忙鑄造,雖說她一直在一旁看著,可打刀本來就是一項耗費時間和體力的活動,有時候姜賀敷還在打著,她自己反而無聊的睡著了。就在她睡著的時候,姜賀敷取出自己體內的賀敷,這樣他才能設法弄傷自己,割開自己的皮膚使鮮血流出來。賀敷刀是以鐵屑的形式與姜賀敷的身體融合在一起的,造就了姜賀敷的鋼鐵不侵之身,前幾天夜裏兩人一起睡覺,烈牙疆憑借手感和皮膚觸感早就發現他身上幾乎沒有半點傷痕。這一點讓牙疆特別珍愛,因為姜賀敷看起來是明明就是一個結實而且不失粗糙的刀匠,身材比不上平疆的修長,也沒有安東的纖細,沒想到脫去外衣後居然有這樣特別的風采。有一個中午,因為天氣很好,他們都有些昏昏欲睡,便躺在一起。烈牙疆靠在他胸前,他便摟著她的後背,親熱之中兩人都脫去外衣,在中午的日光中他們把對方的身體看的一清二楚,也就是在那時,烈牙疆一眼就看見了他手臂上的白色刀疤。這大概是他身上唯一的傷痕了,如此揣測著,她摸著那個傷疤,不知不覺看著他的眼睛問他:“怎麽弄的?疼嗎?”

她記得很清楚,那時候姜賀敷笑了,他笑起來的眼睛讓她目不轉睛,他的眼睛沒有離開她的臉,說:“不疼,怎麽會疼呢。”

烈牙疆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晃了晃,她像醉酒人一樣搖搖晃晃站起來,茫然四顧。林將軍看見她的眼睛正在恢覆原狀,便擡手示意士兵們停戰。烈平疆轉回頭,看見烈牙疆轉移到了平底船上,便一邊往回走一邊喊她:“牙牙,怎麽了!發生什麽了?”

烈牙疆驚慌失措,但是竭力維持著鎮靜。她看看正在朝自己走來的同胞,又看看還是俘虜的姜賀敷和烈安東,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卻早已經下意識把手放在刀鞘上。樂正蔔呼露出勝利般的高傲笑容,再次發動時間禁錮。

在萬千寂靜中,樂正蔔呼的聲音聽起來既清亮明晰又居高臨下。她對烈牙疆說:“我幫你吧。我能讓你和姜師傅逃跑,也能保全蔔安,但是,我只有一個要求。”

烈牙疆縮著下頜,翻著暴怒的赤金瞳狠狠瞪住她,語氣卻冷靜了下來,問她:“你想要平平怎麽樣?”

樂正蔔呼隨隨便便地說:“我要他留下來陪我。這樣可以嗎?反正他也對你不重要了,你只要有姜師傅就夠了,對吧?”

這下子烈牙疆怒色上湧,厲聲道:“他是我同胞,怎麽能隨意決定!”

樂正蔔呼懶洋洋地笑了:“也行,那你就和你兄弟走,把姜師傅留下。”

烈牙疆暴怒,吼道:“不可能!你別想了,要我跟你拼命嗎?”

樂正蔔呼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告訴她:“在我的時間禁錮之下,沒有人能超越這種永無邊際的靜止。”

烈牙疆深吸一口氣,咬著牙說:“區區樂師,未免太自負了。要我來真的嗎?”

樂正蔔呼警覺了起來,她心裏清楚,即便自己有著樂正家族特殊的陳氏術式吟誦方式,也未必贏得過戰神。烈牙疆看出她的忌憚,便接著說:“再給你一次機會。要麽誰也不放,讓我殺光這三百個士兵和兩個將軍,實現自力救濟;要麽,就放了平平、賀敷和安東哥,讓我們走。否則,我就打破這個時間牢籠,讓你感受一下實力差距。”

樂正蔔呼久久沒有回應,好像她本人也被禁錮在了靜止的時間之中,方才因為對戰神本人的敵意而產生的高傲和鄙夷蕩然無存。現在,樂正蔔呼面前不是那個稍微有一點姿色卻游走於多個男人之間、既不承認自己移情他人也不否認自己非常享受多個男人無條件寵愛的傲慢女人,而是一個貨真價實、兩拳緊握著露出猙獰笑容的戰神。樂正蔔呼睜大眼睛凝視著她,就像發現了一個比事後躺在自己身邊半夢半醒說著胡話、奄奄一息的烈平疆還有趣的對象。她捏緊了拳頭,好像她全部的聰明才智剛剛因為一點小情緒流走了,而她現在總算是憑著自己的意志和力量把他們取回來。最終,她說:“雖然我很喜歡烈平疆,但是事到如今,相比烈平疆,我倒是對戰神的實力更感興趣。這大概也是我始終嫁不出去的原因……不過,如果真是這個原因,我倒是寧可終身一人。這世上,比愛情更奇妙、更有趣、更值得付出一切的事情,真是好多好多啊!”

烈牙疆楞了一會兒,反而露出溫和的微笑:“說的有道理啊。男人把我們當撫慰道具的時候,沒想到我們也不過視他們為臨時伴侶罷了。愛情沒有什麽意思,那只是心血來潮和一時寂寞帶來的扭曲願望。只有親情是可以依靠的,因為親情建立在無法拋棄的血緣關系和長期的朝夕相處之上。還有……剛剛我為什麽那麽驚慌?不是因為被賀敷的關愛而感動,根本不是。我只是發現自己欠了很多根本無法償還的人情,在這種人情緊緊相逼之下,我竟然毫無他法,只能以身相許。”

樂正蔔呼像是猜透了小姑娘心思的大姐姐一樣笑了,稍微低下頭暗自回味著方才小姑娘話裏的青澀味道,聲音帶笑,說:“那就有勞將軍了。拭目以待。”

烈牙疆似乎沒有註意到她的心思,一本正經地說:“好的。”

烈牙疆擡頭看向天空,嘴裏喃喃著什麽。樂正蔔呼仔細聽取,覺得也不過是普通的陳氏術式經文,但是她一看到烈牙疆,就知道這經文的不同凡響之處了。隨著經文的念誦,一些黑色的斑紋逐漸在烈牙疆眉眼和額頭顯現,藤蔓一般交錯延伸的黑色的紋路不斷擴大他們的觸角,一直爬滿烈牙疆的面頰和脖頸,在樂正蔔呼看不見的地方,那些黑色的斑紋包裹了烈牙疆的身體。如果現在烈牙疆脫去衣物,樂正蔔呼將看見一個渾身布滿老虎斑紋的雪白人類胴體。烈牙疆仰頭看著天空,好像在等待什麽,樂正蔔呼也擡起頭。天空是靜止的,連雲朵也固定了它們向來變化莫測的形狀,太陽熱辣辣地曬著,看起來和任意一個平凡的午後都沒有區別。烈牙疆轉頭看向城樓的方向,拔出長刀,指向那片廢墟。

樂正蔔呼感到自己的力量在不斷流逝,她親眼看見那被林氏術式摧毀的城樓正在一點一點修覆,同時無數飛散的石塊也重新集中於孔雀河上,一座石橋逐漸成型。這時她說:“你不過是改變了物體中的時間罷了,這個空間的時間掌控權終歸還在我手裏,你不過是在空間的一角修修補補,做些小工作罷了。”

烈牙疆轉過頭,雖然臉上斑紋橫生,但是那眉眼中的端莊優美絲毫不減,仿佛她生來就有這些斑紋,這些年來她只不過是把斑紋蓋住了。她說:“不要著急,還沒有結束。”

現在為止,樂正蔔呼目所能及的一切建築和人都恢覆到了戰鬥開始前完好無損的模樣。她稍微倒吸一口氣,即便只是這樣,也已經是她難以做到的。烈牙疆忽然舉起刀來,狠狠劈開空氣。

就因為她這一記劈殺,空間撕裂了;仿佛是幾百人的業力同時發作,頓時山崩地裂,天地垮塌,但是對於樂正蔔呼和烈牙疆而言,這些災難只屬於背景裏這些人,不屬於她們。那些人活在受空間時間同時束縛的世界裏;對於樂正蔔呼而言,時間已經不是束縛,但終究是她繼續前行的障礙。但是,對於戰神烈牙疆來說,這些束縛已經不存在了,她無所謂時間也無所謂空間,她可以在時間中自由的來去。但是,很明顯,之前她都沒有這麽做。為什麽?明明可以掌控一切,她為什麽寧可顛沛流離?

“對於你這個問題,我可以這樣來回答。首先,我並不是可以隨意穿行於時間中的,只有在時間完全禁錮的情況下,我才可以比較容易地完成這個目標。除了你,我還沒見過別的人能做到這一點。然後就是生命體驗的問題了。我堂堂戰神,完全可以體驗一往無前的馳騁快感,那自然不必依靠這種雕蟲小技茍且了。即便今天天時地利人和,我也不會將時間退回到一切開始之前。我活著,”烈牙疆看向漆黑的遠方,此時空間已經完全坍塌,樂正蔔呼也感覺不到任何時間的流動,“快意充分地活著,就像浸浴在鮮血裏,渾身上下都敞開著渴求生命和活力。但是,我固然追求純粹力量,也舍不得恩人和同胞,為著他們的緣故,我寧可放棄這個天賦,也要陪著他們死去。”

樂正蔔呼看向她目光遠遠凝望的方向,那裏漸漸走來一個人影。那個身影消瘦憔悴,沒有認真梳理過的長發慘淡地飄在腦後,身上只穿一件袍裾破碎的白色單袍,仔細看去衣服上、小腿上都有已經發黑的血跡,整個人就像一個女鬼。但當那人逐漸走近,樂正蔔呼就看出她眉眼間的秀美和無法比擬的端莊,意識到她並非常人。烈牙疆迎上去,伸手拉住她。

“我!”那個憔悴的女人憂郁的雙眼紅了起來,好像下一秒淚水就會噴薄而出,但是她的瞳孔已經幹涸,一滴淚水也流不出來。烈牙疆抱住她消瘦的雙肩,低下頭,默默地替她流下淚水。

“既然你需要我的幫助,我就用這個請求和你交換,行嗎?”憔悴女人苦苦哀求著,枯枝一樣的手輕輕撫摸著烈牙疆的後背,“這不僅僅是一個交換條件而已,你也明白的。我……後悔呀!同源之血一旦交融,帶來的災難難以想象。也算是為了你腹中胎兒和你的夫婿,求你再考慮考慮吧!”

烈牙疆楞了一下,隨即像是想通了一般放松下來,下巴放在女人骨骼突出的肩膀上,閉著淚水不斷外湧的眼睛說:“這怎麽行呢?這個孩子是要用來和家神周旋的,沒了他我們不就只能屈服於家神的淫威之下嗎?”

女人也稍微楞住了,但是很快就露出慘淡的微笑,眨了眨幹澀而發紅的眼睛說:“好吧,即便如此你們也要和家神周旋嗎?你們有周旋的餘地嗎?要知道,即便是戰神,也只是烈氏虎族家神管理下的一個族人罷了。只要你還是烈氏虎族的一員,就必然服從家神律法的管理。”

烈牙疆哭的更傷心了,旁觀的樂正蔔呼反而不知道是烈牙疆在傷心,還是那個女人——烈銅生在傷心。烈牙疆琥珀一樣的眼裏汩汩流出烈銅生的眼淚,兩個戰神相擁談話,她們的生命本為一體。

烈牙疆抽泣了起來,說:“我知道啊,我當然知道。但是,如果我死了,平平會傷心的死去不可。他又不能脫離時間,所以即便都是在死後,我與他也不能再相見了。那就不要死去啊,寧可在地上爬著,茍且活著,也要和他在一起,生命本來短暫,怎能隨意拋棄這幾十年呢?為了頑強活過這幾十年,我們必須斬殺家神,否則不知哪一天我就離開他了。為了暫且保住我目前的性命,我必須守住我腹中的孩子。”

烈銅生呆呆地聽她說著,明白了她的苦心,不知不覺竟然悲從中來,心中痛苦和無奈就像撕裂出了一個大口子,烈牙疆淚流滿面。烈銅生帶著哭腔說:“為什麽你會執著於自己的同胞呢,就像我一樣?我若早些知道滿尊是我親弟弟,哪會有後來的天崩地裂呢?滿尊沒了,我感覺自己也沒了,好像血緣裏缺失了很大一部分。那時候,我怎麽就沒想到我和滿尊的血緣關系呢?所以,我想勸你,放棄同族男人吧,他們只會給戰神帶來災難。反而是那個為武器奉上血液的人,他才是最忠誠的信仰者,他信仰武力猶如信仰戰神,他將自己的意志灌註在自己的刀裏,通過戰神實現自己的願望。只要你一日還是戰神,他的信仰就一日不會改變。我早就勸過你,看來你雖然依舊沒有明白個中道理,但是總歸是走上正途了。不過,我自己也沒有什麽立場可以苛責你。現在,我求你,你就滿足我這個要求吧……”

烈牙疆的背影好像晃動了一下,但定睛看去又好像絲毫未動。“你要我選擇……可是,萬一這只是我一廂情願,該怎麽辦?”

烈銅生微微一笑,像母親看著不知所措、滿臉通紅的初戀女兒,說道:“怎麽會呢?只要你報之真情,他也一定會回應你啊。”

烈牙疆好像是下定決心了,點了點頭。隨即烈銅生的聲音消失了,樂正蔔呼再看向烈牙疆時她懷中已是空無一物。烈牙疆頹然跪倒在地,手裏的長刀當啷掉在地上。樂正蔔呼走上前去,問她:“怎麽辦?”

烈牙疆虛弱地嘆一口氣,隨即振作精神,說:“先解除這個脫離時間的牢籠,回到方才那個牢籠裏去。我要——”

22、

流水聲沿著木船的船身沙沙向後延伸,姜賀敷的意識隨著那流水與木船輕輕刮蹭的聲音飄離的很遠。他慢慢睜開眼睛,面前是船艙漆黑的頂棚,泛黃的陽光從頭頂一側往腳側灌進來。他慢慢轉動腦袋,就看見了睡在自己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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