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17-20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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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牙牙楞了一下,說,你說的對,我跟你一起去,我自己挑。於是姜賀敷帶著她來到自己家在京城的工坊,牙牙直接無視了一排排汗流浹背打制刀具的大師高徒,一直走到工坊的最深處,那裏有一個廢鐵堆,隨意堆積著學徒們失敗的作品。姜賀敷跟著她,看著她蹲在那堆廢鐵前挑挑揀揀,最終從廢鐵堆底下抽出一個燒的焦黑的鋼條。她說,我看就是它啦!姜賀敷詫異了片刻,但很快就笑著說,那行,你把它給我吧。然後他們一起在爐火前呆了數十個小時,姜賀敷脫去上衣揮動鐵錘,汗流浹背地按照她的要求一點一點改造這件失敗品。這中間,姜賀敷父親的大弟子來看過,一邊擦汗一邊對姜賀敷說,大師兄,你這樣不行啊!姜賀敷只是笑笑,說,戰神都說行,我還有什麽不行的。牙牙當時就在旁邊,這一切都是她親口講給烈平疆的。後來那把刀脫胎換骨,連姜賀敷的父親和爺爺都大驚失色,連連感嘆後生可畏。

那時候,聽著牙牙開心地講愛刀的來歷,烈平疆心裏就暗暗升起一絲懷疑:姜賀敷迷上了牙牙這一點是沒跑了,但是牙牙也表現出了對老姜異常的喜愛。也就是說,當時的烈平疆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最大的敵人可能不是烈安東,而是這個混入軍戶學校的年輕工匠。不過,盡管這把刀的誕生經歷了這麽多傳奇時刻,但是它依舊沒有名字。牙牙不願意給它取名字,也不把它當回事,只是每天佩戴,該用的時候就拿出來用,不像烈平疆剛剛拿到“淬寒”的時候愛惜的不得了,每天都擦上好幾遍。反而是姜賀敷對這把刀關心的不得了,每天回到公寓都要提醒牙牙進行每日的刀具保養,牙牙馬馬虎虎答應了,但是一次也沒做過。可是,就在前不久,烈平疆還看見那把刀出鞘時的淩厲姿態,仿佛是經歷了那麽多混沌的日子後反而越發出色。這的確少見,不過,在戰神身上什麽不可能發生呢?這麽一個甜蜜的愛人,若是被姜賀敷那個刀匠奪走了心,烈平疆恐怕會痛不欲生。

烈平疆右手抓著“淬寒”的刀鞘,左手握住了佩在右邊腰間的短刀刀柄。門開了,進來的是方才給男孩洗澡的穿灰色罩袍的女人。烈平疆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她放下手中的盤子,轉身走了。門關上之前,她說:“蔔呼叫你吃完早飯之後沿著孔雀河往北走,散散心也好,她在上城區的橋頭等你。”

那女人不算年輕,但是頭發濃密,甚至有些打卷,眉眼很好看,有一種清晨孔雀河般的安寧神色。她低頭擡眼之間,一雙淡黃色的眼睛朝烈平疆飛快的一瞥。聽到她囑咐的話語之後,烈平疆心中似乎明白了什麽:這裏是北疆,虎族的發源地,現在依舊有血統淡薄的後裔生活在這片土地上。那女人之所以願意幫助他,多半也是因為自身的血統吧!烈平疆吃過女人帶來的早飯,便下樓了。樂師們已經洗完衣服,都坐在歌樓大廳裏吃早飯,有的還抱著樂器彈一些華彩又動聽的樂段,一邊練手一邊相互討論最好的彈法。烈平疆走進大廳的時候,有一個樂師正在說:“我聽過樂正家老爺子的演奏,這裏的彈法就是用的輪指……”突然,他們都回過頭看向烈平疆,打量著他軍戶人的裝束和腰間佩戴的刀具,一般是好奇,一般是戲謔。

“倪大姐,昨天是誰留漢子睡覺啦?”冷不丁的,一個樂師開口了,引發一陣笑聲。正在櫃臺裏忙活的穿灰色罩袍的女人,倪大姐,並沒有理睬他們的心思,隨口說:“不知道,不過看起來你好像知道。”

烈平疆留意了一下,發現蔔呼確實不在他們中間。她讓烈平疆沿著孔雀河慢慢向北走,在下城區的橋頭見她,到底有什麽用意?這時候,有幾個樂師議論開了:“不是挺好看的嗎?軍戶啊……”“雖然粗魯了些,但是臉挺端正,看起來人也不錯。”“是蔔呼幹的吧?就她什麽都幹得出來!”

烈平疆便問:“你們知道蔔呼去哪裏了嗎?”

樂師們搖頭。“蔔呼向來是這樣!”

他只好往門外走。臨走時倪大姐忽然叫住他,小跑上來,低聲問他:“你要去神女峰是不是?”

烈平疆楞了一下,說是。倪大姐說:“那你快點走。禁衛軍猜到你要去神女峰了,正派人過來攔截呢,要是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烈平疆大吃一驚:“大姐,您這是……”

倪大姐搖頭,說:“我奶奶是虎族人,她一直說,搬去西境的烈氏虎族宗室總有一天會回到發源地取回東西的。至於取回什麽,我想,宗主您心裏一定有數。現在,就請您快點出發。蔔呼肯定是有什麽辦法,她一向很有辦法,說了您別驚訝,她可是樂正宗室,不過隱姓埋名浪跡天涯,現在是沒有什麽人能探知她的動向了。看在她好心收留你,我覺得她應該是想幫你一把,你就信她一回吧!”

烈平疆忙點頭,向倪大姐行禮,匆匆離開。河邊有幾個小小的身影在相互追趕打鬧,男孩們的笑聲銀鈴一樣好聽,他們相互親昵的叫喚,那純潔不染的聲音美的就像天籟。他沿著孔雀河慢慢朝北走,在朝陽照射下霧氣還未完全散去,呈現一種半透明的乳質感。他感到自己全身穿過這半透的霧氣,水氣沿著面頰輕輕擦過,濕潤又有點瘙癢,就像牙牙剛洗過還沒曬幹頭發的時候悄悄來到他午睡的走廊上,在他身邊俯下身來,那頭發便快速地掃過他的鼻梁和嘴唇。他突然心裏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痛苦,下意識按住胸口,慢慢走著,喘著氣。烈平疆是多麽熱愛他的同胞啊。那個同胞、妹妹、情人、妻子,她已經構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有時候他甚至覺得牙牙的生命是他的另一種形式,他們一命二體,每個人都在為自己和對方兩個人過著日子,牙牙的生命也就是他的生命,他的生活也就是牙牙的生活。既然是這樣,人們為什麽要把他們分開呢?不對,明明是他自己想要同她分開的。他必須到達神女峰,取回那裏供奉的寶物,然後徹底了結這滿身血汙的家族。

他想起那個寶物,那是一把刀,是真正不負“賀敷”之名的神話之刃。那就是真正的賀敷!他繼承宗主位置的時候,父親曾經給他講過。父親說,姜賀敷體內的那把刀是他,烈見庭,幫姜火銘放進剛出生的姜賀敷的身體裏的。那不過是玄武破滅道的反解,最重要的是,那把刀是姜火銘用皇室拿出的“賀敷”斷片打造的,而皇室珍藏的“賀敷”其實並不是賀敷,而是“煉銀”。也就是說,姜火銘拿著煉銀的斷片,心知肚明,卻用自己的血澆築了一把堪比“賀敷”的新賀敷。這把以贗品為骨架的刀在姜賀敷身體裏浸潤多年,終於爐火純青,性能已經不亞於當年的第一把“賀敷”。這就是當之無愧的第二神話,用第二個姜賀敷的血肉養育的“賀敷”刀,在烈平疆的成年禮上所有人都見證了它的威力。面對其他家族家神的威脅,一個並不懂得武道的刀匠拿著賀敷隨手一揮,就擊敗了來勢洶洶的家神。烈平疆不知道這把賀敷能不能與自家家神對抗,保險起見他還是要去神女峰。再說了,要借助姜賀敷的力量達成自己的目標,多少讓他內心不甘。

姜賀敷,不知他和牙牙相處的如何?他能給牙牙帶去滿足嗎?他不會對牙牙太粗暴吧?烈平疆總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姜賀敷那雙長滿老繭的大手,他身材修長但是十分結實,站立如松,手臂有力,這些都是雄性特征明顯的標志。烈平疆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加快了腳步。不知走了多久,他發現自己已經來到橋邊,便只好靠著扶手休息,等待樂正蔔呼出現。

這時候,沿著大道,有一個頭戴鬥笠但是身穿樂師深色華服的身影走了過來。他心想那可能就是樂正蔔呼,便直起身子等她走過來。那身影逐漸接近石橋,姜賀敷才發現這個樂師比蔔呼個子更高,而且明顯是個男人,只好退後幾步站在橋頭一邊,看著樂師慢慢走過。樂師走過他面前,擡腳登橋,忽然轉過頭,一手稍稍擡起鬥笠。烈平疆看見他臉上的繃帶,驚奇地想,難道樂師為了提高聽力還會刺瞎眼睛嗎?這時候樂師已經掀下鬥笠,凜然站在他面前了。

“你為什麽在這裏?”樂師的聲音微微顫抖,但是毫無威脅之意。烈平疆兩肩輕微地抖了一下,想要後退一步,可身後就是橋頭飾柱,於是把手摸上刀鞘。烈安東站在他面前,滿臉憤怒。他不可能真正原諒烈平疆,他是公然搶奪他妻子的男人,他濫用自己的宗主地位殺害無數親人。一個時辰前在樂正宗室園林裏,樂正蔔安原諒了烈牙疆,當時他料想自己不會再見到任何虎族人了,便對烈牙疆表示自己連同烈平疆一同原諒。可是,就短短一個時辰之後,他就再次見到了烈平疆,一見到他的臉,烈安東就知道只有這個男人,他連做夢都想要將他千刀萬剮,為親人和自己的榮譽覆仇。

一個時辰前,家裏接待了姜賀敷和烈牙疆,兩人說是要離開孔雀城繼續向北前行,蔔呼便差遣蔔安先到孔雀城北門內的上城區石橋邊為兩位貴客預定船舶。這時烈平疆反問他:“你為什麽在這裏?還有,你為什麽回歸母族,改做樂師了?”

烈安東怒從中來,說:“還不是因為你!如果我想要活下來,就只有放棄一只眼睛,這樣我也和軍籍永遠無緣了!因為你,我失去了一切,連牙疆也被你搶走,即便我想要保有虎族人的身份,這個家族給我帶來的也只有喪失親人、妻子和所有臉面的恥辱!”

烈平疆反駁他:“當你想要逼迫牙牙露出真面目的那一刻起,在我心中你就不是虎族人了!到現在了你還想要以牙牙為擋箭牌捍衛自己的清高嗎?你愛過她嗎?你有把她當做妻子看待嗎?”

烈安東冷笑一聲,說:“您可真了不得,既把她當姐妹,又把她當妻子。反正我可做不到。”

烈平疆被他這麽一嘲諷,不知為何耳朵竟然發燙了,只好硬說:“我們的結合符合家族律法,你是插不上嘴的。”這時,他隱約聽見道路那邊傳來叫他名字的聲音,便轉過頭:“牙牙!”

牙牙甩下身邊的兩人,朝他跑來。他滿心歡喜,完全忘卻了自己放棄一切挑戰家神的決心,迎上前張開雙臂把她摟入懷中。他低下頭吻她,吻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姜賀敷和樂正蔔呼走上來。蔔呼擡起手擋在自己面前,好像是厭惡正午的太陽,樂正蔔安走過來,臉色僵硬。蔔呼問他:“船定好了嗎?”

蔔安冷著臉說:“沒。”

蔔呼嘆口氣,好像要責備他一樣,姜賀敷連忙勸解。蔔呼便笑笑,說:“那我去看看。”她正要繞到橋下去詢問停在那裏的船夫,緊緊摟著牙疆的烈平疆喊住她。“謝謝你,”平疆擡起下巴,一手撫摸著牙疆的頭發一邊含笑看向她,“你一次又一次拯救我,把我的痛苦變為快樂,如今我卻不知道該如何報答。”

蔔呼站住腳,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閃光的溫柔琥珀色瞳孔:“那我就索取一份報答好了。既然我們之間有了那樣親密的關系,你就以終身相報吧。“

烈牙疆猛然掙脫平疆的懷抱,站到蔔呼面前。她瞬間失去了方才的激動,臉色變為冷靜的慘白色,問道:“怎麽回事?你怎麽做到的?平平最早也是前天到達孔雀城,也就是說這兩天你瞞著我和賀敷偷偷和他見面卻不告訴我嗎?還有,我們不是整天都在一起嗎,為什麽你可以擠出時間見平平?”

平平聽了牙牙的質問才想到,自己和烈安東的重逢可能就是蔔呼一手設計,不禁對她懷疑起來。姜賀敷忽然叫了一聲,大家轉過頭看向他。一支箭擦著他的側臉飛過,落到河中不見了,而姜賀敷嚇了一大跳,正楞楞地看著箭羽飛離的方向。剎那間烈牙疆左手拔出小刀扔向城樓上的弓箭手,然後長刀出鞘,她橫掃最初包圍上來的幾個禁衛軍士兵。士兵源源不斷地從城內和城外以及孔雀河上湧來,她面對通往城裏的大道,不由自主地朝橋上後退。終於,背後傳來蔔呼的聲音:“夠了。牙疆,停下,轉身。”

烈牙疆轉過身,橋頂站著兩個禁衛軍將領,是家中子弟被牙疆殘忍虐殺的林將軍和李將軍。四周潮水一般湧來的士兵都是他們的部下。現在,他們已經控制住了烈安東、烈平疆和姜賀敷,樂正蔔呼無所事事地站在一邊。

“這次多虧樂正姑娘大力相助,才能將烈氏虎族一網打盡。”林將軍瞇起細細的眼睛,朝蔔呼笑笑,白凈的面皮上有幾顆黑痣,眉毛就像濃墨畫成。他是比武時慘死的林家子弟的哥哥,向來以面容清秀、待人親和出名。他所掌握的林氏陣式可以讓整座孔雀城陷落。這時李將軍也說話了:“樂正姑娘真不愧有‘捕虎’之名,這次能夠取得此等戰果都是因為您的大力幫助。”

烈牙疆掃了樂正蔔呼一眼,不動聲色地握緊刀柄:“姜賀敷和虎族無關,你們快放了他。”

林將軍笑說:“怎麽不是?姜師傅可是戰神親自選定的丈夫,我們當然要把他當做重要的對象網住。”

烈牙疆慢慢看了看周圍士兵的數量,又說:“樂正蔔安已經回歸母族,你們不該抓他。”

李將軍說:“怎麽,難道他沒有長你們虎族人可怕的黃眼睛嗎?”說著還抓住安東的頭發把他提起來看了看,說:“確實是黃眼睛!是虎族人無疑,雖然披著樂師的外衣。”

烈牙疆面無表情地說:“你們會後悔的。他們是我的一切,如果你們不把他們放了……我就毀滅這裏和你們的一切。”

林將軍似乎一點也不害怕:“整座孔雀城都在樂正和我的陣式掌握之下。樂正蔔呼在這座城裏有無數投影,只要我吩咐,她的任何一個投影都會按照我的要求發動某處的機關,屆時陣式發動的效果,老實說,我自己也沒把握。”

烈牙疆擡起頭。正午的太陽曬在身上,白雲悠悠,遠處傳來鬧市的喧嘩。沿著孔雀河水,隱約飄來一首歌唱邊疆的古曲。她慢慢低下頭,再次與林將軍對視。在陽光下,每個人都清晰地看見,烈牙疆的瞳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變細,直至一條赤金的細縫。她揚起手中的長刀。

“林將軍,您知道我這把刀的來歷嗎?”烈牙疆平靜地問。林將軍面色一變,也摸上刀鞘,四周兵士裏傳來沈悶而整齊的拔刀聲。烈牙疆看著陽光下散發著暗紅色光輝的刀刃,說:“我從來沒有給我的刀取過名字,但是如果硬是要取的話,也就只能叫‘賀敷’了。按理說,它是姜賀敷按照我的要求打制的刀,它的底胚是我親手挑選,我很清楚那不過是一件廢品。但是,隨著我的使用,它逐漸煥發出傳說中‘賀敷’刀才有的暗紅色光輝,這使我不禁懷疑,難道我真的有幸手握‘神話之刃’,卻用它隨意砍殺凡人嗎?”

樂正蔔呼抽出短刀,橫在某人的脖子上:“我勸你不要亂動,也不要威脅我們。否則,今天這裏就要見血。”

烈牙疆倏地把眼睛垂下來,看見那個被用來挾持她的對象。

作者有話要說:

發文章都發糊塗了,好想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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