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1-4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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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牙。父親和爺爺自從那次牙牙演示了自創的二刀式擒雀道之後就像對待客人一樣對待牙牙,從來不和她有肢體接觸,真不知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態。平平把牙牙抱回兩人共用的臥房,給她換衣服,把她安置在被窩裏。平平並不覺得有什麽尷尬,他對牙牙的身體沒有什麽陌生感,就算看到她平時被衣服蓋住的身體部分的皮膚也沒有什麽感覺。平時兩人在房間裏換衣服時多多少少都看見過對方身體,只是從小到大已經習慣,並不覺得害羞。醫生來了之後,又是一番折騰。等醫生開完藥離開,媽媽看著牙牙昏昏沈沈躺在被窩裏的樣子,很是堅決地、頭也不轉地對平平說:“你今晚別睡這兒了,讓牙牙好生靜養。”

平平憑直覺否決了媽媽的提議。“我可以不睡在床上,但是我必須在這個房間裏。”他自己都被這話裏毋庸置疑的氣息嚇了一跳。媽媽終於把視線從牙牙臉上移開,緩緩看向平平,有些木然,但是既疲憊又擔憂。大概過了三十秒,媽媽問:“為什麽?”

平平跪在地上,低著頭說:“……我害怕那個害牙牙發燒的東西還會再來。”他說完這話,擡起頭,看見了媽媽臉上的驚恐和不安。他感覺自己逮住了潛行的狐貍尾巴,登時跳起來,大聲問:“怎麽回事?你們是不是知道——”

“噓,噓,別把牙牙吵醒了。”媽媽雖然嘴上這樣溫柔地勸著,但她根本掩飾不了自己露出馬腳的慌亂:她跌跌撞撞從床邊站起來,右手食指雖然在嘴唇前坐著“安靜”的手勢,那手指卻抖得像秋天堆滿淤泥的荷塘裏在西風中不斷瑟瑟顫動的半枯荷葉。然後媽媽像是逃走一般慌慌張張離開了房間,繞過屏風的時候還被自己的袍子絆了一下。

平平心裏清楚明白的像一面鏡子。他去關了房門,然後把木框大屏風展開,屏風上北國大雪封山的圖畫就這樣嚴嚴實實地擋住了房間的第一個入口。然後他把窗戶關緊,放下卷簾,將竹篾做框的綢面屏風輕輕巧巧地擺在窗前。這樣就封住了第二個入口。如此準備之後,他把自己的枕頭被子從床上抱下來,將就著地毯在窗戶和房門的中間位置鋪設了一個地鋪。接下來就是武器的準備。他和牙牙都將常用的佩刀放在房間的壁櫥裏,他把兩把刀都取了出來,自己的那把他放在枕下,刀柄朝左,為的就是方便自己隨時可以用更為靈活的左手拔刀;牙牙的那把他給放在牙牙床頭,到時候要是情況危急,牙牙醒過來了還有武器可以一戰。然後就是花瓶。

他和牙牙都學了一點玄武破滅道,這個陣式對學者天賦要求很高。這是通過對四個及以上大小、質地差不多的“鏢”的控制,使它們在空中排布成一定的空間陣式,再通過首發打擊、多鏢同時打擊的方式摧毀目標的一門陣式。通常初學者為了更容易地使鏢浮在空中,不會選擇從地上拾取鏢,而是利用花瓶、瓦片等易碎品在半空中被擊碎之後直到落地之前的時間完成布陣。鏢數最好是四或五的倍數,以鏢為頂點構建正四面體或者在正四面體中間再多加一鏢,然後以這兩種結構為基礎像各頂點、邊的延長線上疊加鏢數,構建更恢弘更強大的陣式。一個優秀的玄武破滅道人可以控制的鏢數連他自己也數不清,平平見過爺爺的玄武破滅道,那時候爺爺站在竹林中,隨手一擡就將成千上萬的竹葉舉到空中,它們在虛空裏回旋飛舞著發出簌簌的聲音,好像是它們在驕傲地使用自己嬌弱的身軀抽打空氣。那個陣式平平見過了就一輩子不會再忘,那個龐大的陣式就像帝王的宮廟包裹在爺爺的身體周圍。他剛剛看見首發的發動,那一片泛黃的竹葉箭一樣插進爺爺常坐的大石塊;接下來漫天竹葉進行全方位無死角打擊,一番猛烈進攻之後那塊大石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破破爛爛的竹葉和一地灰土。

平平把花瓶放在枕邊。花瓶一旦打碎就是他使用玄武破滅道的武器。經過了一番緊張的準備之後,平平端立在房間中央平覆自己的呼吸節奏,肅穆更衣。他換上活動最方便的一套衣服,腰帶綁的穩穩的,輕輕扯了幾下都沒有動,然後他在地上打坐十分鐘左右,把自己的氣息調整到最佳狀態,然後再熄燈睡覺。

雖然燈也滅了,人也規規矩矩地躺在被窩裏了,可平平根本睡不著。他時不時望著床的方向,牙牙的小臉在昏暗光線的映照下閃著微微的白光。他翻個身,稍稍閉上眼,心想與其憂慮難眠不如徹夜枕戈待旦。於是他閉著眼睛等著,閉著眼睛就容易犯困。他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夢裏黑漆漆的,很安全,很溫暖。他恬然地沈浸在這安全而溫暖的黑暗中,忘記了大部分令人難眠的事情。然後,他聽見有人在叫他。

“為何你的枕下有一柄刀露出刀柄,就像一個整夜急不可耐的戰士,期盼著血色染紅的清晨許諾給你的殺戮?”那個聲音聽起來蒼涼沙啞,回聲遼遠,像是隔著茫茫無際的綿亙山脈和遼闊無邊的時間之海傳來的呼喚。

“有人要害我的同胞,我要保護她。”他這樣回答。

“誰要害她?誰會害她呢?”那個聲音疲憊地喃喃,“這麽可愛的姑娘,為什麽有人想要害她?”

“我不知道,但是媽媽他們可能知道。我現在不敢信任爸爸和爺爺,我甚至懷疑他們就是同謀。他們自從看過了牙牙的刀法之後就顯得非常怪異,現在我不能指望他們了,只能靠自己保護同胞。”平平半睜著眼睛,喃喃地講述心中一直以來沒有放下過的戒備。“牙牙她,是我的同胞,而且不同尋常。必須保護她。”

“為何……你不想順著父親和爺爺的意思來嗎?”那個聲音似乎一下子就跨越了海洋和高山,來到了平平耳邊。平平怔住了,隨即反問:“什麽意思?你是想說爸爸和爺爺想要殺掉牙牙嗎?”

如果他這毫不經由思考就脫口而出的判斷就是事實,那他無疑會成為天底下最完美的悲劇主角。一個被認為擁有錦繡前程的繼承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與長輩期望相反的事情,而且很可能為這種事送上自己年輕的生命,這不是悲劇是什麽?

這種時候,家神就該輕輕的笑一下,然後保持在他在牌位的靈座上,繼續觀賞。

耳邊的囈語聽起來就像一個老校長對意氣最盛的年輕學子飽含笑意與關愛的諄諄教導:“不是這樣的。爸爸和爺爺想殺掉的不是你的同胞,而是一個惡人,家族的敗血,若不及時清理就會變成災難之源的毒瘤。”

話音剛落,平平的左手已經抽出了枕下的長刀。只見他從被窩裏躍起,長刀從左腳處向上在身前畫出一道漂亮有力的斜劈,然後刀柄脫手,右手接住,豎握改橫握,完成身體右側的防禦式進攻,最後兩手在背後交接,由左手為這一周刀法畫上句號。他已經看見對手了,那個戴著一雙猛獸瞳孔的黑影,它剛才巧妙地躲開了平平的擒雀道攻擊,已經閃到門口的木框屏風那裏。平平正想追上去,轉念一想,便右手拎起花瓶後退著慢慢靠近床邊,擋在沈睡的牙牙身前。現在他左手有一把刀;花瓶放在長刀可及範圍內的地板上,只要他有意就可以一刀將花瓶挑到空中擊碎;右手方向的床頭還有牙牙的刀,而自己全神戒備所要保護的對象就在戰場上最安全的背後。這個布局可以說是極妙了。黑影沒有動,還在那描繪北國雪景的屏風前站著,一雙獸眼炯炯地看著平平的方向,但是就平平的感覺而言,他覺得那雙眼睛固然威壓巨大令人恐懼,但實際上那雙眼睛沒有聚焦。也就是說,那不是活人的眼睛。

4、

從那以後,再加上這些年來面對永無休止的反覆來襲的每一次精疲力竭的反擊,烈平疆直覺地知道濃霧對面的眼睛不是烈牙疆的,而是那個黑影的。那雙眼睛的確具有猛獸的特征卻缺乏聚焦的光亮,這無疑就是他時隔多年終於能夠再次與這個做夢都想狠狠宰殺的對手。能夠再次與這個對手照面,他一時間頭腦充血昏昏然起來,左手下意識地敏捷摸住刀鞘,刀鞘尖端激動的發顫。腦中唯一的念頭,被多年來不斷積攢的五味雜陳情緒驅使,告訴他這不僅僅是他為拯救同胞而進行的戰鬥,這場戰鬥關乎他的決心和尊嚴。他曾經發誓,要把這野獸斬於刀下,以洗血這些年牙牙和他因它而受的苦難!

那個黑影是什麽,被困於發燒的夜裏的十五歲的平平並不知道。那時候他對於這黑影的理性認識就是它要殺牙牙,而且這是一場有親人參加的謀殺。然而他的感性認識卻替他更直接地認識了這個黑影的存在意義:那雙眼睛的威壓來自它不怒自威的絕對高位,以及那種無處不在的監視感。也就是說,黑影至少是在牙牙表現出超凡刀術天賦之後就在監視牙牙了,並且一直在伺機謀殺牙牙。

平平在意識到自己正與家人的期望作對的時候,其實心裏是十分害怕的。但是,在那個黑夜,在那個他以為已經保護的密不透風的房間裏,那個獨自面對未知的制裁者的十五歲少年還是站在同胞的床前舉起了刀。哪怕只有這一個夜晚也好……他必須對黃昏時自己不負責任的行為謝罪,並且,貫徹自己對同胞的保護義務。

制裁者說話了,它看上去沒有嘴,只能用夢境傳遞消息。它的聲音回蕩在平平和牙牙的腦中:“身為兄長的你總有一天會成為繼承人,如果要讓你等到那天才發現真相,並且讓你殺掉同胞妹妹的話,不就太殘忍了嗎?現在由我動手,你不必看,也不必有負罪感;十年之後當你接手這個家族,整座祖宅從上到下都是幹凈清潔的,沒有毒瘤或者汙點會使你勞神費力。”

“十年之後,我會記得自己曾經有個同胞,因為我的過錯死在了離自己不到半米遠的溫暖的床鋪上。牙牙到底有什麽過錯?你為何,又憑何身份,可以制裁她?”平平壓低聲音質問。牙牙就在他身後安睡,他不會忘記這一點。

那黑影便繼續使用那老人的聲音在他腦中回答:“她的過人之處,你難道沒有看出來嗎?她比你優秀啊,繼承人。她敏捷、聰慧、強壯、堅韌,她在表皮下面藏了一只猛獸,如果她可以,她那殘暴的天性會促使她徒手打死一只黑熊,然後剝下熊皮,肢解骨肉,甚至生吃了它。她的殘暴天性還在萌芽,但若不及時斬草除根就會發展壯大,成為巍巍而立的合抱大樹。等到那時,她會給整個虎族帶來禍害,那時哪怕是我,也怕是幫不了身為宗主的你啊。”

平平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剛才我差點沒註意到,你竟然知道我們都不知道的、我和牙牙的長幼關系。你毫無猶豫地指出我是兄長。然後你說……整個虎族,還有你是在為虎族宗主做事。你是什麽?……你這個半人半獸的怪物——你是家神!”

夢境破了,這燃燒著灼人烈火的黑夜醒來了。平平在猜出真相的那一刻就輸了。家神是秩序與法律的化身,是守護者也是制裁者,是家族的良心和正義。現在正義要摧毀邪惡。

這個結論太簡單,也非常明顯。平平手中的長刀落在了地上,擊碎了花瓶,而他本人也跪倒在地,無力地擡頭望著一步步逼近的制裁者與正義者——家神。就在那雙眼睛俯下來,即將湊近牙牙的睡臉,平平突然再次起身,死死地護在了牙牙身上。

“為什麽,孩子,繼承人?你這麽做是為什麽。”老人用嘶啞的喉音,有些發抖的問著。“我在幫你啊,你不懂嗎?”

“就算牙牙真的是惡人……那也輪不到你來殺她。如果她變得殘忍,暴力,破壞了家族秩序,”平平幾乎是喊著回答,“那時候就讓我來除掉她吧!”

老人的聲音抖的越發厲害了:“你說……什麽?不,不行,不能等了,現在就得除掉她……”

平平突然發現了可用之機,靈機一動,說:“我是兄長,虎族宗室繼承人,我要是擋在牙牙面前,你會連我一起殺了她嗎?”

黑影連帶著那雙眼睛都在顫抖。不知對視了多久,黑影終於悄無聲息地慢慢後撤,終於穿過房間墻壁消失不見了。平平撲上前去,推倒擋在窗前的綢面屏風。清晨到來陽光遍灑,房間裏光輝滿溢,看著這樣明亮溫暖的場景平平由衷想到,家神失去了依憑的黑影之後就不會再來了吧。平平緊緊抓住窗框,久久不能回過神來,知道身後傳來被褥摩擦的沙沙聲。牙牙坐了起來,面色健康而紅潤。平平突然覺得自己不能回頭看她,否則自己在她面前裝出來的冷漠形象就會毀於一旦。

牙牙說:“謝謝你。昨天是我不對,對不起……哥哥。”

平平心說糟了。他深呼吸,想要平覆自己心臟的劇烈跳動,但是還沒見到成效,他就轉過身撲到牙牙的床上緊緊抱住了她。牙牙被他抱了一會兒,慢慢抽噎起來,然後再也抑制不住,大哭。

“我好害怕啊,平平,我都看見了,我看見你看見的東西,聽見你聽見的話語。要是換了我,我早就放棄了。”牙牙渾身發抖,伸出手把自己緊緊箍在平平胸前,臉貼著他敞開的胸口,原本已經恢覆正常的體溫似乎又有提高。平平的手從她後背向下滑落,停在她的腰部,指尖傳來柔軟的觸感。牙牙柔軟的臉頰觸到他的□□,他心裏突然一緊,但是裝作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讓她慢慢蹭著自己。本想著這種時候就應該故作瀟灑地說一句“以後就哥哥保護你,你不用怕“之類的話,然後接受牙牙的仰慕就可以了。然而,他說出來的話卻是:

“我也很害怕,我也差一點就放棄了。當我意識到它是家神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無論如何都反抗不了了。但是,就當我後退一步,我突然感覺到你的手碰到了我的手。那一瞬間,我意識到,我所體驗的一切恐懼,都有你在分擔。既然在這種時刻我們都能緊緊相連,那麽我心甘情願,就讓我們一輩子緊緊相連吧。”

雖然聽上去很肉麻,但是平平知道,這些都是他直接從心裏掏出來的老實話。他如此明白的事情,牙牙當然也明白。他們,當然都非常明白。但是,除了對此洞若觀火、惶惶等待家神的下一次來臨以外,他們還能做些什麽呢?

4、

從術式預備學校畢業後,同胞倆一起升入術式初級學校。他們的目標是京城的術式學院。平平的水準大家有目共睹,他在三年級的時候被校長提名保送;牙牙卻有些困難,雖說她在刀術和家中傳授的陣式方面有著平平難以比擬的天分,但是一到學校,涉及到術式的基本理論和經文、歷史背誦,她就完全不行了。三年級的寒假裏,已經保送的優秀生平平給她惡補課程,終於,在開春的文試中,牙牙順利通過,進入了考試的下一環節——武試。

家裏人都對牙牙的武試抱有樂觀心態,連一向對牙牙非常冷淡客氣的父親也說:“要是烈牙疆都過不了武試的話,別人都別想過了。”

結局一如大家所料,牙牙是武試全國第一名。主考官是現任宋氏術式的掌門,非常欣賞牙牙的反應速度和戰鬥本能。考試結束後,他還找父親單獨談了一次,那時父親為了培養平平成為下一任宗主,特意叫他跟在一旁。

宋七十先是讚美牙牙,然後說:“聽說您兒子已經保送我們學院了,想必是比妹妹更加優秀吧?”

父親當時笑笑,表情有點古怪:“這倒是不好說。而且,平疆和牙疆,誰更年長都不知道。”

宋七十看上去十分吃驚,但是也沒吃驚太久,馬上就露出毫無保留的笑容來。“是嗎?龍鳳胎啊!所以他倆從小就不知道他們的關系是兄妹還是姐弟,然後就這樣在一種年齡平等的環境中成長起來……這還真不錯啊!想當年,我作為哥哥,總是要照顧比我小一歲的弟弟。當媽媽叫我把我很喜歡的玩具讓給弟弟的時候,我大發雷霆,然後我人生中首次發動術式。當時我三歲。”

然後他們終於開始談牙牙的事情。宋七十描述起武試時的情形來:

“其實測試剛剛進行到模擬攻擊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太對勁兒了。別的孩子吧,連續擊打大量目標之後總會顯出一點疲憊的跡象,有的會放慢速度,有的會慢慢放低胳膊的高度,腿部肌肉也會松弛,因為我們要求每一個考生都在小腿上打上綁帶所以這一點可以看得很清楚。可是烈牙疆她不一樣,當連續攻擊達到三百次的時候,她突然就像吃了興奮劑一樣,容光煥發,兩眼發亮,速度和力度都提升了一個等級。當時我遠遠地看著她的表情,心裏有點害怕。所以我決定要親自與她對戰。

“對戰是在模擬攻擊結束之後的五分鐘內開始的,當時她根本沒有疲憊跡象,反而顯得非常興奮,於是我們沒有給她更多的休息時間。我讓她先攻擊,沒想到她居然微微一笑,向我低了一下頭,示意我先攻擊。她的舉動,可以說是……非常傲慢。但是我也沒想那麽多,因為武試考場上從來不缺自視甚高的考生。於是我開始詠唱,一邊防禦一邊尋機進攻。一開始我沒有用全力。

“她似乎看出來我沒有認真,抱臂站在原地,直到我的第一個攻擊快要打到她的時候,她才輕輕地移動身子躲開了。我突然一激靈……我知道我遇上難得的好苗子了。我渾身上下充滿了幹勁,這一次我沒有詠唱,直接展開攻擊。她卻一點都不慌張,按理說當我用到這一招的時候,連大部分禁軍正規軍都會下意識躲避。她左腳往後一頓,右手向前輕飄飄地抓了一下。我的攻擊即將到達她的胸前,她卻迎面而上,應該說這不是一種好策略。但是她接下了。她突然躍起,徒手抓住我的肩膀,硬生生把我掀翻在地。我看到她的眼睛,你們虎族人的黃眼睛,那眼睛就像老虎一樣,瞳孔收縮成了一條細縫。我迅速翻身,抓住她的右腳。她一點都不害怕,反而靜靜地沖我一笑。她稍微移動右腳,我以為她是想要掙脫,沒太在意。可是她這一動竟然將了我的軍。

“她左手向身後抓去,右手迅速向我臉上襲來。她站著我躺著,她怎麽可能真的抓到我的臉呢?我想這大概就是你們烈氏的伏龍道,琢磨著無論如何都要破壞她的陣式,所以加大力度扯動她右腳的位點。這樣一來陣式就破壞了。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她從剛才起嘴裏就念念有詞的內容竟然是涉及空間控制的梁氏術式!我稍不留神,她就整個兒平移離開我半米距離。為了不讓我發現而進行的小聲詠唱固然影響了梁氏術式的發動效果,但是她肯定考慮過這個問題。如果只是半米的空間移動,在膠著的狀況下……詠唱就算是不太清晰也沒關系。

“在離我只有半米的地方,她脫離了我的所及範圍,接下來我若是想要反攻的話就必須使用梁氏術式,或是直接用陳氏術式改變時間流逝速度來取勝。可是無論是哪種辦法,以我的水準都必須有至少一秒的詠唱時間。對她來說,一秒就可以結束這場戰鬥了。

“她發動了伏龍道。我被打的躺在地上起不了身。雖然有點丟臉,但是很高興,同時,看著她的眼睛,你們虎族人的黃眼睛,野獸一樣,微微閃著熒光……我感到害怕。”

聽到這裏,父親和平平都沒有主動接話。宋七十深吸一口氣,說了下去:

“我就在想——不是有一種情況,在陣式發展史上被叫做‘返祖’的——她會不會就是這個呢?畢竟,你看,你們烈氏虎族從烈銅生那件事發生之後就逐漸建立起全帝國最嚴格的家神審判系統,在這樣的家神審判系統下安然無恙地成長到十八歲,她不是返祖是什麽呢?”

父親沒有回答,平平也聽明白了。返祖不是過錯,牙牙不是返祖。牙牙在十五歲的那天夜裏就該消失。牙牙的這種情況,是被稱作“敗血”的——

“……是返祖,我很高興。有生之年能夠見到返祖,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我想親自指導她……誰知道是誰指導誰呢。”

平平並不在意宋七十後面的話,他牢牢記住了一個詞:家神審判系統。武試結束後他們回到家裏,牙牙跑去洗澡,父親不知有什麽事情一閃身就不見了。平平留在正堂裏,站在家神牌位前,久久沒有動彈。他仰頭看著從牌位一直蔓延到房梁上的黃漆和黑油繪成的虎紋,因為頭部血液倒流而兩眼發黑。就在這明暗黑白的混沌之中,他隱約看見那些虎紋在房梁上扭動起來,慢慢地擰成一股粗大無比的力量。那額頭上寫著自封的“王”字的怪獸,利爪磨地霍霍,喉嚨裏低吼咕嚕作響,都是謀殺的預告。他突然兩腿一軟,跪倒在地。

“……年輕的宗主,你為何在我這個過氣的老人面前下跪?”

一個熟悉的聲音遠遠傳來,跨越群山和大海,終於傳到了牌位前雙膝著地的烈平疆耳邊。他怎會不知道這個聲音!這三年來,每個噩夢疊起的夜裏他都會在這個聲音的陪伴下一遍遍目睹牙牙被制裁的過程。他恨透了這個聲音,他幾乎恨不得能跨越那聲音傳到這裏的距離去斬掉家神的頭顱!這三年裏,他與牙牙的聯系比前三年更加緊密,曾經因為青春期產生的性別隔閡在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之後消失無蹤。他們依舊睡在同一張床上,自從平平明確表態要在牙牙出嫁之前一直和她睡在一起之後家裏人就沒有再反對過了。其實平平是有自己的私心:夜裏相同的或者不同的噩夢總是讓牙牙四肢顫抖、淚水漣漣,然後她就會轉向平平尋求安慰。這時平平就會愉快地從睡夢中半醒過來,掀開自己的被子,伸手把牙牙攬進自己懷中。平平當然恨這個聲音,但是在某種程度上他應該感謝它的騷擾:因為它的作亂,他才有了懷

擁牙牙的奇妙感受。他們相互撫摸安慰,敞著衣衫肌膚相親,緊密貼合的皮膚傳遞著溫暖和懵懵懂懂的欲望與愛情。

“家神審判系統是什麽?”他下意識地問出這句話來。

“……啊?”老人的聲音顫顫巍巍,就像任何一個年過八旬的老者在聽聞故友逝世消息時發出的嘆息。

“你要審判牙牙嗎?三年前,你為什麽要制裁她?”他喃喃問著,手掌重重地撐在地板上。可是那個聲音沒有回答了,他自己也一驚之下擡頭,發現一切都恢覆原樣。

那個瞬間他感覺自己就像大夢初醒。擡頭望著那高高在上的虎紋的同時,耳邊牙牙低低的笑聲像平湖上柔軟的波紋一樣慢慢蕩漾開來。平平起身回到自己和牙牙的房間,牙牙正一臉興奮地擦拭佩刀,顯然是還沈浸在順利進入術式學院的喜悅中。他走上前,抱住牙牙。那一瞬間,他閉上眼睛,同胞的感受融為一體,他和牙牙相同的喜悅在兩具緊緊相依的軀體間來回游蕩。

現在,他站在迷霧前,閉上眼睛,想和以前一樣感受到一絲牙牙的思緒跳動。但是他不能。

他非常……害怕。

作者有話要說:

倒敘插敘敬請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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