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5-8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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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平平知道自己的害怕來的不合時宜。為了今晚的逃亡,他已經用盡全部力氣和智力,耗盡了良心和羞恥心。現在他只用找到父親口中的遺物,就可以徹底和家神做一個了斷,終結自己和牙牙註定死在奔波逃命的路途上的命運。

他怎麽可能拋下牙牙一個人先去取遺物?牙牙是計劃的核心,遺物是次要的,如果實在不行,他寧可和牙牙一起死在家神的追殺中。

可是他就是害怕,看著面前茫茫無邊的霧氣和霧氣後那雙詭譎莫測的眼睛,他幾乎想要放棄。可是放棄的念頭打算一直折磨他,它打算讓他在品嘗到不作為的蜜果之前首先品嘗最痛苦的回憶。

“太羞恥了。”老人的聲音在顫抖,像是指責。“宗主啊,你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平平聽見對手的聲音,心裏的大石頭反而落了地。這些年來他不斷與家神進行溝通和交涉,已經摸清家神的行事風格和審判標準,而且,事前他就考慮過與家神的談判。只要一切是按照他的計劃發展,那麽他就能帶著牙牙順利脫身。他稍稍振奮心情,拿出自己做宗主的凜然風度,哪怕現在的虎族已經只剩他和牙牙兩個人:“我只是依照律法行事,得到了想要的結果和願意承擔的責任而已。”

“宗主真是明察世事。既然如此,烈牙疆的結局也應在您的預料之內。”家神的語氣一如既往,就像家裏最忠順的老仆人低聲下氣地詢問主人晚餐的喜好一樣。平平不會因為家神的卑躬屈膝而放松警惕,他太了解家神了。這個老頭子雖然恭順謙卑,口上說的老老實實,可是背地裏辦起事來心狠手辣,絲毫不講情面。凡人無欲則剛,家神也不例外,更何況它本身只不過是一頭畜生罷了。平平知道家神的欲望,只有這一點能讓家神發自內心地做出讓步。平平早就預料到自己遲早會用這一點來威脅家神,可是他沒想到用上這招的時候會來的這麽快。兩個小時前他才帶著牙牙逃離烈火焚燒的祖宅,本想先取到遺物再慢慢對付家神,可只這存在於虎族人想像中的敵人竟比外族的敵人來的更快。

“如果你現在就把烈牙疆吃掉,那虎族就真的只剩我一個人了,”他向迷霧伸出手,“你再好好想一想:你現在就那麽需要烈牙疆嗎?”

家神停頓了兩秒鐘,雖然喉嚨裏一直響著嘶嘶的迫不及待的聲音,但是還是沒敢冒然咬斷烈牙疆的喉嚨:“您是什麽意思,我不太懂。”

平平朝迷霧跨近一步:“家神啊,現在的你就像一個被饑餓逼瘋了的野牛,完全不知道眼前虛幻的草原其實是吞噬無數生命、茹毛飲血的懸崖。如果你現在殺死烈牙疆,我就自殺。”平平左手摸上刀鞘,徐徐拔刀,那反射著夜空遠處黑紅相間的烈火的刀鋒架在了宗主頸間。他心中的緊張感在家神看來是再明顯不過了,因為他的瞳孔和牙牙一樣,會在緊張的時刻逐漸變細。但是家神無論如何都是無可無奈何了,只好打著顫嘆了口氣。

“宗主,宗主,您的生命是比什麽都重要。請您切勿輕生!”

“這好說。你把烈牙疆還給我。”

“宗主您性命攸關,還請您先把佩刀收回鞘中,我自會將您同胞送還。”

“你先把烈牙疆還給我。快一點!”他怒斥。

迷霧倏然消散;烈牙疆側躺在面前的地上,遠處的火光把她脖子上的淤青照的雪亮。平平一抖刀鋒,那利齒一般的刀尖呼嘯著劃過夜空。他一面把刀收回腰間刀鞘,一面沖上前去伏在牙牙身上。他知道在這個極短的時間間隙內家神可能再次挾持牙牙,剛剛的那一刀也是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的出現而揮。他伸手輕輕摸過牙牙脖子上的淤青。就在這時,牙牙登的醒了過來,那雙黃眼睛忽然張開,直視平平,像是捕食者盯上了渴欲的獵物。

平平不是第一次看見她這種惡鬼一般的眼神,但是他未向任何人提起過。即便她有這樣的眼神,他對她的感情也不會減少一分。這麽多年,他見證了牙牙所有的面目,依舊愛她如一。這世上應該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所以除了他,根本沒有人有資格愛烈牙疆。

十八歲時,平平和牙牙兩個人一起來到京城,走進了軍戶子女能夠達到的最高學術聖地。平平記得很清楚,當時自己還在校門口停了一下,轉頭看了看馬路對面的京城大學。京城大學是國內各行各業的最頂尖學府,招收的都是具有真才實學的聰穎學子。當時平平非常羨慕地對牙牙說:“要是我們不是軍戶,就可以去京城大學讀書了!”

牙牙小聲嘆了口氣:“你當然可以了,可是我除了禁衛軍就沒有任何去處了。”

當他們一起走進術式學院的時候,平平又說:“尹少昆就去京城大學了,聽說是商學院。”

然後他們一起辦入學手續的時候,平平又說:“聽說以前術式學院也是京城大學的一個學院,後來為了方便禁衛軍的直接管理才分了出來。”

最後入住公寓的時候,平平一邊幫牙牙搬箱子一邊說:“還記得秦小封嗎?他現在四年級了,馬上就要畢業了。他因為理論成績優秀被京城大學錄取了,在那邊讀進修學位,然後就可以留在京城大學任教。他是專攻術式和戰爭發展史的。真好啊。”

平平剛把箱子搬進公寓套間裏牙牙的臥室,牙牙就一拳揮了過來。平平擡肘擋下,然後興致盎然地轉身擺出伏龍道的發動陣式,準備和牙牙過幾招。牙牙瞄見房間窗邊學長學姐留下的花瓶,擡手發動伏龍道隔空擊碎花瓶,碎片方在空中飛舞,就被她牽扯著組成了一個典型的正四面體玄武破滅道陣式。平平心裏不禁有些不爽,雖說他早就明白自己在擒雀道和玄武破滅道上是比不過牙牙的,但是若不是一次次親自體會被打敗的感覺,他也不會承認這一點的。他說:“來吧!”

彈指之間,首發就沖著平平右肩打去。平平又好笑又好氣,知道牙牙是調侃自己右肩總是受傷這一點,所以全神貫註把首發打了下來。接下來還有七個鏢。玄武破滅道最可怕的一點就是除了攻擊力最強的首發以外其餘鏢將盡數同時攻擊,但是對於烈氏虎族人來說並不是沒有辦法擊破這種攻擊。他曾在十五歲那個晚上用過這一招,為了防禦家神可能來自各個方向的攻擊而環繞自己揮刀一周。揮刀雖然時間有先後,但是只要使用正確的揮刀軌跡就可以發動擒雀道。這其實是陳氏術式和擒雀道的結合:陳氏術式向來以控制時間流逝的經文而出名,虎族人將經文轉化成揮刀軌跡,在揮刀開始的一瞬間,陣式發動者就掌握了自己周圍半米以內的時間流逝速度。揮刀一旦完成,陣式就會從陳氏術式的時間禁錮中解放,因此在對手看來,這環繞發動者自身的一周刀軌就像是盡數在同一時間向外發散的銀環,可以一絲不漏地擋下來自任何方向的攻擊。

平平很擅長這一陣式,當年在學習擒雀道的時候父親和爺爺就特意說過,這是唯一一個可能抵擋玄武破滅道攻擊的烈氏陣式。當然,如果水平足夠,齊氏術式也可能擋下玄武破滅道的攻擊。他在牙牙狹小的公寓臥室裏拔刀發動陣式,完成之後方在得意,就看見那雙瞪的直直的黃眼睛野獸一樣湊了上來。平平心說“糟了”,沒想到牙牙只是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右肩,然後就笑著退後。對於牙牙再次拿他的右肩開玩笑這個事實,他感到一陣羞惱,奮而撲上來。兩人鬧得正開心,套間的大門傳來一聲巨響。同胞倆同時楞住了,腳下不穩,眼看著牙牙就要倒在桌角上了,平平急中生智,拉住她往自己身上倒。兩人最終倒在床上,笑的腹肌發痛。

鬧完之後他們決定出房間去會會這個套間的其他共用者。剛推開房門他倆就楞住了。

站在套間中間的是一男一女,男生拖著兩個大箱子一聲不吭,女生背著小包很興奮地說東說西,蹦蹦跳跳的。可是——

“平平,快看,他倆長得真像!”

“是啊牙牙!真是一模一樣!”

這時那兩人也看見了他們,於是平平和牙牙聽了一遍他們對剛才對話的覆述。

“哥,你看那兩個人,長得簡直一模一樣啊!”

“是啊,真是好像!”

這是平平和牙牙人生中第一次見到除自己以外的龍鳳胎,顯然,對於那一對兒來說也是第一次。更湊巧的是,他們居然聚齊在這個五人套間裏。

就在這時,套間的最後一個同學前來報到。他推開門,四下看看,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開口道:

“……怎麽,你們都是親戚?”

收拾好之後大家終於可以坐下來談一談了。每個人都很興奮,大家毫不避諱地流露出自己對於大學生活的向往,以及對於隔壁京城大學的向往。一番感嘆之後另一對龍鳳胎中的妹妹說:“反正我們都是軍戶,上不了京城大學。”

最後到達的男生擡頭欲言又止。經過大家的一番誘導,他終於問出口了:“你們都是軍戶?”

這個男生名叫姜賀敷,的確不是軍戶,是匠戶出身,家裏世世代代為禁衛軍提供頂尖冷兵器。本來是被隔壁京城大學冶金學院錄取的他因為對術式武器的濃厚興趣而主動提出轉到術式學院來。畢竟——

“術式學院本來就是京城大學的一部分,只是為了方便禁衛軍管理才分立出來。現在也有很多學生往返術式學院分校區和隔壁本部。”姜賀敷準確地解釋道。

那天,平平實現了人生中的兩個願望:一,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龍鳳胎;二,成為了京城大學分校區學生。就在這重要的日子裏,他和牙牙鄭重地同夏氏同胞結交。夏氏也是禁衛軍將領世家,有自己的陣式系統。與烈氏同胞不同的是,夏氏同胞分得清長幼關系。雖說經由十五歲的事件之後平平和牙牙已經知道了彼此之間的長幼,但是兩人在那之後都裝作依舊不知道的樣子維持著過去的平等關系。偶爾,平平也想擺出哥哥的樣子來,可是苦於沒有經驗,害怕做的過火反而犯傻,一直不敢發動這個隱藏屬性。就在這時,夏宮天出現在他的生命中,這個總是沈默寡言卻處處悉心照料雙胞胎妹妹夏宮雲的男人將成為他重要的人生導師,帶領他一步步走向兄長之道的巔峰。

某個休息日的夜裏,趁牙牙和夏宮雲都回房間睡下了,平平、夏宮天和姜賀敷三人連夜離開公寓和妹妹的管束,坐在公寓樓的天臺上喝酒。那個夜晚平平至今都記憶猶新。那是一個爽朗的夏夜,白天裏平平只有一節理論課,宮天只有一節實戰課,老姜壓根沒有課。鑒於第二天是法定休假日,午飯時宮天趁妹妹宮雲和牙牙說話的間隙給平平、老姜一人塞了一個紙條,隨即用眼神暗示回房間才能拆開看。宮雲雖然總是處處受哥哥照顧,看起來沒心沒肺,可是一旦涉及到煙酒問題她就“變得和老媽一樣神經質”。

宮雲不止一次地在大家面前對宮天說過:“哥,你知道二伯是因為喝酒死的,三伯是被他的煙草害沒的,四伯這段時間不是還在住院嗎,就是因為喝酒……”宮天根本沒有辦法反駁她。牙牙從來沒想過要管束平平,但是,宮雲的反反覆覆聲淚俱下的描述讓她也有點害怕了。有天晚上,牙牙一臉嚴肅地推開平平房門,當時平平正在寫作業。平平稍微偏了下頭,看見是她就不太在意地轉回頭去繼續研究作業。平時牙牙就愛沒頭沒腦地往他房間裏鉆,好像是在埋怨學校公寓把他倆隔開了一般,晚上來他房間裏沒準就是想和他一起睡覺了。這種美事平平當然樂意,哪怕會做噩夢或者會被牙牙叫醒他都樂意。

平平的作業寫完了,他一邊收拾文具一邊說:“一起睡嗎?”

牙牙沒有回答。平平頗感驚奇,但是也沒放心上,繼續收拾文具。這時牙牙突然開口:“平平你千萬別抽煙喝酒。”

平平楞了一下,一邊尋思著牙牙這是怎麽了,一邊就像宮天敷衍宮雲一樣敷衍她:“不會的,你放心好了。”

牙牙說:“我是認真的。你要向我保證。”

此事告一段落。在那個涼風習習的夏夜裏,逃脫了女人魔掌的三個男人在公寓天臺上歡快地打開了酒瓶。老姜望著手中的酒瓶,突然說:“陶瓷易碎,鋼鐵卻不朽。”

平平順口接道:“鋼鐵有其用處,陶瓷也有其用處。”陶瓷常常成為玄武破滅道的攻擊道具,這一點讓向來重視武力的烈氏不得不向弱勢低頭。

宮天意味深長地說道:“陶瓷之用處,就在於提醒鋼鐵也有不可擊打之物。”

他這話一說出口,平平和老姜就齊刷刷看向他,似乎是想要得到一份明確的說明。宮天慢慢講起:

“小時候,因為我是哥哥,所以家裏人總是要求我讓著宮雲。有時候,就因為宮雲一句話的任性,我就得往返學校和商店,直到她拿到她想要的東西為止。終於有一天,我受夠了。

“那時候我和宮雲已經開始了家中陣式的學習。我學的比她快,因此我得到的讚揚也比她多。那時候,我就想:我也有反擊的時候了!某一天,在學校裏,自由活動的時間到了,我和同學約好了一起去踢球。這時候宮雲突然跑過來,非要我陪她去教師辦公室。我那幾個哥們兒就在旁邊看著,我怎能低頭呢!這時,我做了之後一直非常後悔的一件事。

“我們夏氏陣式的主要門派是潛風道。你們也都看過,我們的主要布陣方式是用針或者飛鏢在空間裏確定點位,然後在布陣者的控制下利用這些位於特殊位置的鏢來進行戰術打擊。那天我就做了這件事,我在教學樓樓道裏布陣攻擊宮雲。宮雲剛開始還不相信,但是當第一個鏢擊中她的小腿的時候,她非常生氣,當時就發動宋氏術式朝我攻擊。她的宋氏術式真是不敢恭維,即便現在也還一樣!當時她大概是想以空氣為介質發動攻擊,這一點本來就比較難了,她又把詠唱經文壓縮到極致,發動效果當然很差。我有三個鏢擊中了她。第三個鏢刺中她的左臂,她非常痛,當時就哭了。我一看她哭了就知道我完了。

“那天晚上,我惴惴不安地回到家裏,知道宮雲肯定把事情告訴了媽媽,做好了接受一切懲罰的心理準備。可是當我回到家裏,什麽都沒有發生。媽媽因為我回家比較晚,說了我幾句就沒什麽了。我整個人七上八下的。

“最終我理解了宮雲的用心,晚上主動前往宮雲的房間謝罪。我剛敲門,她就把門打開了,想來是一直等在門口。我一進去,她就撲上來,抱著我哭,說她錯了,今後絕對不會再任性了什麽的,一直向我保證……雖說從她之後的表現來看她壓根沒有打算踐行那天的承諾,但是!但!是!”

“但是什麽?”平平和老姜追問。只見宮天一臉陶醉,慢慢的、慢慢的放低了聲音:“她流眼淚的樣子真的……讓我好想保護她、慣著她。她溫柔起來真是太可怕了,太可愛了。那天她一聲不吭地把傷口都處理了,誰都沒告訴。我沒忍住,挽起她的袖子看到她手臂上的傷疤,那一刻我簡直想下地獄。真的,我絕對要愛護她一輩子,我給自己定了規矩,必須用平時一半的力度去碰她,要是覺得自己控制不住力道的話就不要碰她。”

老姜發言:“頂級妹控。”

平平發言:“兄長巔峰。”

這時候宮天才覺得有點害羞了,耳朵發紅,只好悶頭喝酒。老姜覺得他的樣子頗有趣,便轉過來問平平:“那你呢?你是什麽感受?”

平平猶豫了幾秒,說:“我和牙牙……並不知道彼此之間的長幼關系。所以我們一直就是很平等的成長起來,沒有發生過像宮天這樣感人至深的故事。”

其實剛剛宮天在講述的時候,平平就想起了十五歲的那個晚上他是如何拼盡全力和家神對幹到底……以及後來他和牙牙互相原諒的美好故事。可是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平平都沒有身為兄長的實感,在實戰演練的時候甚至還會出現“牙牙才是大姐吧”之類的幻覺。於是他試探著問了一句:“那……你們覺得我和牙牙誰像長者?”

“你。”宮天和老姜毫不猶豫地回答。“直到你們正式自我介紹為止,我都以為你是哥哥。”

聽到這樣的回答,平平還會猶豫嗎?他理應踐行這條由夏宮天為他指出的偉大兄長之道啊!他心中充滿激情,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充滿了行動力,於是他站起來,對著夜空大聲朗誦號稱術式中最難背誦的陳氏術式的時間跳躍經文。他一口氣從頭背到尾,宮天和老姜聽得目瞪口呆,連連叫好,最終忘記了他們的最初話題。就在這段經文背誦完畢的同時,宮天和老姜爆發出持續熱烈的掌聲,在這掌聲之中,平平醒了過來。他很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喝醉了,不然他也不能如此流暢地背完經文。

與此同時,他還領悟了一件重要的事。他瀟灑地轉身離開天臺,說著“你們倆先喝著,我有點事”就推門走掉了。他壯懷激烈,胸中滿是身為兄長的自豪感,幾乎是躊躇滿志地回到公寓房間中,推開牙牙的房門,解腰帶,脫下他和牙牙夏天都愛穿的麻布長白袍,然後就掀開牙牙的被子擠上床去。

牙牙被他這麽一弄,醒了過來。平平知道牙牙需要一點時間恢覆清醒,耐心地等著。果然,五秒鐘之後,牙牙抓住他的胳膊說:“你喝酒了!”

平平心平氣和地承認:“對,我喝酒了,還喝醉了,因為我背出了時間跳躍經文。對不起,我沒有踐行之前的承諾。”說完這句話,他立馬被自己偉大的胸襟所感動,進入深深的自我陶醉狀態。牙牙好像有一點生氣……他閉上眼睛慢慢感覺著。但是,她好像又沒有太生氣,只是一般程度的生氣。他正要朝牙牙親自詢問求解,牙牙卻抱住了他。自從來術式學院之後平平能懷抱牙牙的機會越來越少,更不用說牙牙抱他了。平平被她這麽一示好,反而有點受寵若驚。

牙牙悄悄地在他耳邊說:“喝酒真的不好啊。下次還是……不要這樣吧,哥哥?”

平平大喜:“你叫我什麽?”

牙牙的小拳頭輕輕打在他胸前,打的他心裏一軟。他突然明白宮天的心情了,也明白了自己十五歲那夜裏突如其來的勇氣是如何產生。他抱著牙牙,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6、

平平已經發現,家神的到來總是伴隨著痛苦的、不愉快的事情。

在前來術式學院之前,父親就向平平提起他有一個堂兄弟也在術式學院,只比他和牙牙大一歲。來到學院之後,同是烈氏虎族人當然要見一面。

於是在學校外面的一間茶館裏,平平和牙牙見到了烈安東、烈安生兄弟倆,烈安東就是比他們大一屆的那個堂兄弟,烈安生是烈安東的親弟弟,今年和平平同屆進入學院。平平第一次見到烈安東就覺得心中不快,總覺得他看向牙牙的眼神有點怪異,就像是看到了怪物。不過事後想來,平平不得不承認烈安東這個人還是挺不錯的。

烈安東相貌清秀,身形頎長優美,非常討人喜歡。可是他似乎從沒想過利用自己的外形優勢來獲得人氣,而是一向為人誠懇。在保持熱忱的同時,他也非常善於察言觀色,說出來的話總是非常合宜,讓人渾然不覺,時候細細回想,不禁對他刮目相看。平平第二次見到烈安東的時候,安東正在校門口發傳單,雖說是發傳單但他看起來更像被擁躉包圍的宣講者一般。從他手中接過傳單的人都自發地圍在他身邊,聽他用他悅耳的低沈聲音抑揚頓挫地講話。平平不知道他在宣傳什麽,但是看著他,也不由自主地也走上去,拿過一張傳單。不過是負責一場音樂會的宣傳,卻被他處理的好像一場精彩絕倫音樂主題演講。平平總認為自己既然是軍戶將領之家的繼承人,不必了解這麽多絲竹管弦,現在他站在烈安東旁邊,卻羨慕的兩眼發亮。

烈安東看見他,露出高興而恭敬的笑容來,非常合宜地向他低下頭:“您好。”

知道他這個動作用意的平平反而尷尬了,但是旁人都沒有在意,他也就沒放在心上了。烈安東就是這樣一個舉止溫和得體的人,具有天生的領導氣質,無論站在哪裏都會有人圍在他身邊。平平本來並不在意這些事,直到他和牙牙滿了二十歲,將要在京城禁衛軍中舉行成年禮的時候,他才對烈安東產生了強烈的不滿情緒。

二十歲是軍戶子女的法定成年年齡,平平無論如何都必須接替父親擔任宗主了。這也意味著爺爺必須離開祖宅,一個人徒步前往山區,回到虎族發源的地方去。這是每一個虎族男性人生中的最後一個義務。雖說是虎族發源地,其實根本沒有人知道在哪裏。族人常常說,一個真正的虎族人會在這生命最後的旅途中遇見家神,家神將引領他們回到族地。

平平對這種說法不以為然。他知道虎族發源的那座大山,那不是人住的地方。一個沒有任何武器、年老體衰的老人走進大山,當然不會再回來。有一回他和家人出門旅行,乘車接近邊疆的時候,父親遠遠地將那座山指給他看,他望著那座山沈默著鑲嵌在黃昏背景裏的巨大的黑色陰影,就像看到了自己和許許多多族人的墳墓。成年禮的到來,也就意味著爺爺死期的接近,這一點讓他在典禮的前夜早早就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逐漸暗淡的日光輾轉反側。還好,那一日他依舊住在學校公寓,午夜時分牙牙來到他房間裏,默默地擠上他的床,然後在他耳邊小聲問他緊不緊張。

“那你呢?你緊張嗎?明天的比武全靠你了。”平平故意把話題轉向牙牙,期待著牙牙向他撒嬌,這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牙牙摟在懷裏百般撫慰了。成年禮的比武是慣例,一般由新任宗主的弟妹完成。虎族一向以單兵作戰力聞名禁衛軍和朝廷,當日前來觀看的人數必然不會太少。牙牙的戰鬥力早就聲名在外,據說還有軍戶人家特意從外地趕來看這次比武。比武預定是牙牙一個人對抗林、李、胡三家選派的優秀子弟。林、李、胡三家都是優秀的禁衛軍將領家族,各自擁有精妙的陣式系統,明天的比武將是陣式與陣式之間的對抗。普通軍戶人家很可能一輩子都沒見過陣式的發動,更不用說陣式之間的對抗了。就連皇帝、太子、眾親王乃至後宮妃嬪都被驚動了,說是烈將軍家的女兒將要一人挑戰三個優秀子弟,都表示要來一觀風采。

牙牙老老實實地回答:“緊張。”說著就往平平懷裏鉆。平平愉快地把她抱住,摸著她的頭發說:“你還緊張什麽?以你的本事,他們就算是來十個人也不一定打得過你呢!”

牙牙卻非常認真地答道:“若是十個人,可能會因為配合不佳而有可破之機。但是三人必定會有陣型配合,明天一定是一場苦戰。”

平平聽到她這樣的回答,挺意外的,但是正因為這一點意外牙牙才顯得那麽可愛。他忍不住了,輕輕蹭上牙牙的鼻尖,小聲說:“明天要是害怕了,就跟我交換意識,我可以幫你在場上頂一陣。以後也是,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你遇到害怕的事情,就想著我,我一定會來幫你的。”

牙牙很天真地回答:“那你也一樣。只要你有困難了,我一定會幫你的。”

受過頂級兄長夏宮天親自教導的平平當然不會就這樣作罷:“你錯啦,牙牙,這種事情是哥哥單方面的。我不需要你來幫我,相對的,你只需要接受我的保護就行了。這可是天理啊。”

牙牙好像有點害羞,平平感覺自己懷中的那一團軟軟的軀體正在慢慢升溫。他伸手去試探了一下,牙牙的脖子燙的嚇人。他忍不住開了個玩笑:“你現在就害羞成這樣,將來嫁人了,丈夫對你說些甜言蜜語你還不得燒的昏過去!”

牙牙突然把身體縮了起來:“不,我不嫁人。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

平平聽她這麽一說,突然有點難過。因為,前兩天父親為了成年禮的事情來到京城的時候就專門叫平平到禁衛軍見他一面。平平到了父親在京城的辦公廳,卻意外的見到烈安東和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父親介紹說那個人是平平的伯父,也就是安東的父親。

平平一邊坐下來一邊打量從未見過的伯父,心想成年禮真不愧是全族大事,連伯父都趕來了。這時候父親把禮儀冊遞給平平,說:“這是成年禮上你需要另外註意的事項。其中,最重要的是在你從我手中接過佩刀之後,要以宗主的身份宣布牙牙的婚事。”

“什麽?”平平當時心裏仿佛受到重重一擊,他麻木地掃一眼安東和伯父,心中大概全明白了。伯父雖然略顯老態,但是依舊風采不減,退回年輕時候一定是個和安東一樣的美男子。伯父用那極優美的臉和極優美的皺紋,用那雙清亮漂亮的琥珀色杏眼很是誠懇地對他說:“拜托您了。我家安東有幸與宗主同胞結緣,全是倚仗您和兄長的大力促成。”

平平惶惶地朝父親看了一眼。父親完全不理會他的目光,伸手同弟弟緊緊相握:“這可以算是最美滿的姻緣了。牙疆能托付給安東,我也算是了卻了一件心頭大事,徹底放下心來。平疆一向關愛他的同胞,這樣的安排也讓他滿意。”

伯父說:“但願家神的血脈愈發濃稠而又不至於化作鴆酒毒害族人!能和兄長親上加親,真是天大的喜事!”

平平目瞪口呆,手中的禮儀冊也不知道翻到哪裏了。安東坐在他正對面,兩手放在膝蓋上靜靜地望著他,顯然相比平平他更早知道這件事。就在這時,平平心中升起一股無法抑制的厭惡之情——他對這一切的不滿全部化作對烈安東的嫉妒和仇恨,讓他幾乎怒火中燒。如果他這時候照一照鏡子,他就會發現一個驚天秘密。他不知道,但是伯父和安東都看到了。他的瞳孔,在他發怒的時候慢慢變細了,雖然沒有牙牙那麽明顯,卻也是肉眼可見的變化。安東不做聲,伯父也不做聲。

但是,當他和安東一起離開禁衛軍,兩人並肩走在大路上,安東又輕松地談起最近學校裏的趣事來,平平馬上就原諒了他。一邊走著,他還一邊想,或許安東真是一個不錯的丈夫,這樣牙牙下半輩子就不必活在對家神的恐懼中了。即便自己不在她身邊,安東也會好好保護她的。

這是一個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的無知之人才會有的想法。平平顯然是忘記了一個更重要的原則。他總是堅信全世界的人,尤其是家族裏的親人,都會像他一樣愛護牙牙、竭盡全力地保護牙牙,而不會因為她的與眾不同就想要把她交給家神處置。至於十五歲時對家人產生的那些懷疑,早就被這些年的相安無事沖刷幹凈了。

自從十八歲與家神的簡短交談之後,平平再也沒有聽到那個老人的聲音。此時她覺得天下太平,縱使牙牙將要出嫁,也只是多一場歡樂的婚禮罷了。他會好好送牙牙去到安東家中,將來他會抱著牙牙的兒女,和牙牙再會於祖宅的屋檐下。他就是這麽想的,並沒有考慮過為何自己到今天為止都沒見過父親的親弟弟。

7、

牙牙望著平平的眼神逐漸趨於柔和,終於,那種捕食者般的兇光消失了。牙牙慢慢站起身來,跟著平平繼續向前走。

平平這次沒敢走太快,一直保持著和牙牙相同的步速:“沒事吧?”“沒。你呢?”

平平側過頭去看牙牙。牙牙的袍子有些淩亂,頭發散開了,他看著她擡手把長發捋一捋,用他送給她的紅色發帶把頭發紮好。平平看到那條發帶的時候稍微吃了一驚,因為那是一件很舊的禮物了,沒想到牙牙竟然會在新婚之夜戴著它。想到方才在祖宅裏,牙牙就是戴著這條發帶躺在床上,緊張地等待他按約定來救她,他心裏就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感。不過,那個時刻,同在婚床上的安東似乎有點多餘……但是這已經沒有關系了。

平平忍不住牽住牙牙的手,胸中再次湧起當年那個醉酒的夜晚裏的身為兄長的自豪感和使命感。他牽著牙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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