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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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明白她要做什麽，陶音立刻擡步追上去，主臥的門卻在自己即將進入房間時“砰”地關上，陶音當即擰動門把手，房門裏卻傳來鑰匙旋轉的“嘩啦”響聲。
門從裏面被鎖上了，陶音徒勞地擰了幾下把手，絕望感彌漫心間。
她背靠著主臥鎖上的門，身體慢慢地下滑，直到坐到地上，夏日穿的衣服薄，瓷磚的冰涼感很快傳來，陶音卻幾乎感受不到了。
裏面隱約傳來魏秋蕓的聲音，陶音不忍去聽，可獨屬於魏秋蕓的語調卻還是真切地進去到耳裏。
“對，老師，所以我想讓他們調開，您也看到陶音現在的成績下降得有多厲害。”
“這個年齡段的小孩的心思，都多著呢，我在家裏早就感覺她不對勁了。”
“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到哪一步了，陶音不肯說，希望還沒有釀成大錯吧，盡早止損。”
“還有，老師，我想問一下那個男生家裏的電話。”
“嗯，好的，您等一會兒，我記一下。”
陶音失魂喪魄似的默然聽著房間裏的話語，半晌才有些神思渾渾回轉，反應過來自己無論如何要告訴一聲荊盛，於是將旁邊的書包放到腿上，拉開拉鏈，從裏面拿出那部手機。
她點開荊盛的頭像，給他發：【我媽媽問班主任要你們家的電話號碼了。】
陶音：【對不起，我攔不住她。】
陶音：【她說了什麽都不用放在心上，我媽媽在家也是這麽說我的。】
陶音看著自己發上去的三條消息，想再解釋什麽，點擊輸入框卻又不知該輸入些什麽，就這麽呆滯地看了一會兒，見對方還沒有消息，於是按下手機側面的電源鍵，屏幕熄滅了。
她拿著書包站起來，回到了自己的臥室裏，關了門坐到書桌前，剛將手機放到書桌的一旁，屏幕亮起，顯示的時間下是一條發來的消息。
以為是荊盛發來的，陶音很快拿過手機，點進消息，方才還砰動的心慢慢變得平緩起來，有些失落。
荊盛沒有回覆她，方才傳來消息的是喻風遲。
喻風遲：【你怎麽去學校打架了？】
喻風遲：【你不知道這樣會被處分的嗎？】
稍微和喻風遲解釋了幾句，最後還是以喻風遲一句責怪的話語結束對話，陶音知道喻風遲是在擔心自己，只是礙於性格，他發過來的每一句話都不太好聽，全是冷冰冰的告誡和責問。陶音看著還留在屏幕上的聊天記錄，心情愈發低沈。
退出去看了一眼最近的聯系人，荊盛還是沒有發消息過來。陶音思索著是不是魏秋蕓說了些不讓他再和自己接觸的話，所以導致荊盛不願再與自己交流。
想到這種可能，陶音關了手機，從書包中抽出習題冊開始做題。
晚上入睡時還是忍不住看了幾眼，微信裏的消息還是空蕩蕩的一片。陶音將手機放進枕頭下，想著第二天回學校時再和荊盛說明情況。
次日醒來，陶音收拾好書包去了學校，由於入睡時想著今天要和荊盛解釋緣由，所以陶音醒得很早，來到教室的時候幾乎還沒有人。
陶音放下書包坐到椅子上，看了眼旁邊空空如也的座位。
荊盛來學校只是敷衍，帶的東西很少，背了書包回到家，桌洞裏便空蕩蕩的什麽都沒留下，仿佛自己的身旁本就是這樣空無一人。
陶音將書包放進桌洞裏，拿出筆盒，沒有抽出練習題開始做，眼神無故地移到走廊的玻璃窗上。
就這麽等了他半晌，直到教室前門開始陸陸續續地有人走進來。每當腳步聲響起是，陶音都會移過目光去看一眼，可每一次都不是他，於是再次別過眼神，落到別的地方。
慢慢地，陶音心裏漸漸有一絲不安感泛出來，她不知道是為什麽，荊盛幾乎每次來教室都是踩著點到的，這個時候沒到學校，明明是件很正常的事。
她這樣緩解著自己的情緒，從筆盒裏拿出一只中性筆，翻開習題冊開始做題。
時間在筆尖的書寫中不覺滑過，自習課的鈴聲打響了，陶音方才從題海中抽出神來，偏過面看了下旁邊的座位。
荊盛依舊沒有來。
自習課時老師來得都比較晚，雖然打了鈴但教室裏依舊很鬧，後桌的章憶柳註意到陶音旁邊空闊的位置，有些驚奇地發出聲音：
“咦？荊盛居然又逃課了？”
而後她很快接受了這一情況：“不過他本來就經常逃課嘛，也就是陶音來之後規矩了一點。”
值日的老師從前門口走到講臺上，敲了敲黑板：“安靜自習。”
教室裏很快安靜下來，自習課結束的鈴聲一響，不少同學便攤在課桌上補起了覺。
高三了，大多同學的睡眠時間都被嚴重壓縮。
課間的五分鐘裏，後面的彭明來過陶音的座位旁問了一次：“荊盛今天怎麽沒來教室啊？”
陶音平靜地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彭明不勝煩悶地抓了下自己額上的頭發，嘆道：“昨晚給他發消息也沒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能出什麽事呢？
陶音想象不到。
好像荊盛給她的第一印象就是什麽事也奈何不住他的樣子。
仿佛長空浩蕩，一張鮮明的旗幟張揚地飄蕩在烈風中。
高高懸於日頭之上，耀眼奪目，熾熱光華洋洋灑灑地鋪了滿天蒼穹，天地萬物黯然失了原有的色彩，無人能將其折毀摧斷。
陶音笑笑，對彭明稍稍搖了搖頭：“他不會出什麽事的。”
第一節課開始的時候，班主任在講臺上前告訴他們，今天荊盛請假了。
或許是生病。陶音在心裏這樣想。
第二天荊盛仍舊沒有來學校。
他那張桌子還是這樣幹幹凈凈地擺在自己的旁邊。
桌面很潔亮，一點汙漬也沒有。
或許是發燒，畢竟生病也不是一天就能好的。
就這樣又過了幾天。
期間陶音間斷地給荊盛發過幾條消息，詢問他的情況，可無一不是石沈大海，沒有任何一條等得到回覆。
直到四天後，班主任正背對著他們在黑板上抄寫著習題冊上的題目，像是想到什麽似的，收回粉筆轉過身告訴他們，荊盛出國了。
正在草稿紙上謄抄重要條件的陶音筆尖一頓，在質量不太好的紙稿上洇出一點筆墨。
這時她才意識到，荊盛家裏是挺有錢的。
也就意味著，出國對他這樣的家庭來說，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小事。
陶音的家庭不上不下，小縣城裏待久了，在此之前出國這個概念從未出現過她的腦海中，恍然一提方才如深淵巨嶺般兀然橫亙在她和荊盛兩人之間。
班主任通知的不是時候，要是能提前一節課告訴他們，她也就不至於在前一節課間時，給荊盛發過去關於自己生日的消息。
今天是7月21日，明天便是自己生日了。
她在學校沒什麽朋友，在家裏，魏秋蕓和魏展顏都不像是能幫自己過生日的人。
所以她在前一節課間時對荊盛發了消息過去：【明天是我的生日，你能陪我一起過嗎？】
看了一眼發上去的文字，陶音又不免覺得有些厚顏無恥，於是又補救了一條消息上去：【不用在意，沒時間的話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要人陪著過。】
剛發完她便關了手機屏幕，之後上課鈴聲打響。
現在時間已經超過期限，無法撤回了。
下課的時候是大課間，後桌的幾個女生正用一種不算大的聲量議論著荊盛出國這件事，事情發生得有些突然，不少同學都感到驚訝，但想想又覺得挺合理，荊盛家境富裕，成績又不好，出國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陶音沒有參與任何討論，從桌洞的書包裏抽出一本物理重難點習題，沒有看頁數，隨便翻到一頁空白的地方開始從最上方瀏覽題目。
荊盛走過來，沒有坐到荊盛的空蕩座位上，而是搬了自己的板凳在陶音的桌邊坐下：
“小桃桃。”
陶音從題目中稍微擡起頭。
“明天是你的生日吧？”彭明朝她笑笑，只是看上去並不是開心的樣子，“啊盛沒時間，要不要我們陪你一起過？你喜歡什麽味的蛋糕？等放學我去蛋糕店給你訂。”
陶音在聽到“蛋糕”這個詞時，有一小片刻的恍神，她想到剛來嘉城的時候，也是7月22，深夜11點多，荊盛在便利店裏給她買了一小塊蜜瓜蛋糕。
什麽味道來著？她記不清了，便利店已經搬遷，之前也因為學習的緣故一直沒有去過。
想到這，陶音勉強笑笑，回答彭明道：“不用了，高三了，還是學習要緊。”
“這樣啊。”彭明的眉梢落下來，有些失望的模樣，“那小桃桃好好學習。”
頓了頓，他說：“好好學習，考出去，別被家庭困在這裏。”
第二天中午放學，陶音在朝校門口的方向走的時候，在街道旁看到了她很熟悉的場面。
仍然是一群看上去便不好惹的少年少女紮推在那裏，那個體型壯碩的青年和當日一樣坐在石凳上，單腿撐地，一腿隨意蜷曲著，圍繞在他身旁的其中幾個人她也似曾相識。
估計是聽說荊盛出國了，所以才來找她麻煩。
她沒再去辨認狄彥和冷菲兒有沒有混在裏面，轉身按反方向朝教學樓走去，將書包放到課桌上，從側邊拿出校園卡，下樓去食堂吃午飯。
吃完飯後就在教室裏將就著睡了個午覺。她不是因為荊盛離開了所以懼怕他們，而是自己真的已經高三了，任何有可能會影響未來的意外她都承擔不起。
給魏秋蕓打電話說明情況是不會有用的。晚自習放學時陶音便混雜在一群湧出校門的學生裏，在人群擁擠熙攘中，半垂的眼不時用餘光觀察著街道旁，沒看到中午的那群人。
穿過街道，走到對面，人流逐漸散開，沿著各自的方向走，彭明從後面喊住了陶音，陪著她回了榮景小區。
之後陶音再沒在校門口看到過那些人的面孔，以為是被保安訓斥走，或是高考日期漸漸逼近，即使是狄彥和冷菲兒這樣從不學習的學生，也有了些緊迫感，但最有可能的還是怕自己惹事最後牽連到魏展顏吧。
陶音的高三過得安穩異常，落下的成績很快趕上去，名字焊在每一次的統考排名表的最上方，空閑時間壓縮得越來越厲害。
旁邊的座位仍然空著，沒人動，大掃除的時候同學會順帶著將無人的桌椅也擦拭一遍，手機裏“你的大帥哥債主”的聯系人名稱也被各種系統通知壓在了最下方。
彭明坐在教室的後排，看著陶音整日坐在座位上不聲不響地做題、聽課，從書包中抽出的練習冊換了一本又一本。
從大眾到各個教科書店都能找到的練習題和試卷，到冷僻到沒見過的題冊，陶音做題時的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仿佛只是按部就班地做好自己的每一件事情。
旁邊的位置再沒有人坐過，仿佛從一開始那個人便沒出現過一般。
一場降雪的冬季過完，高三下半學期按期來臨，他們在高考不斷迫近的緊張感中迎來屬於他們的百日誓師大會。
主席臺上，站在話筒前的學生不是陶音。
至此，她的生活裏只有課本，與永遠做不完的習題。
教室前門懸掛的高考倒計時的木板上，紙張由“10”變為“9”，距離高考的天數就此變成了個位數。
當鮮紅數字翻到“3”時，全校放了假，那天下午，高三年級將自己的教室布置完畢後悉數回到家，開始他們各自在家的備考。
陶音分到的考場正好在德永，高考前一天下午，陽光格外地醒目，熱得人皮膚細癢難耐，幾乎讓人睜不開眼，魏秋蕓帶著魏展顏去一中看考場，她踏著街道鋪灑的日光獨自去往德永中學。
關於考試的那兩天，陶音過得很從容自若，好像自己筆下書寫的不過是德永的哪一次平常月考，沒什麽特殊的地方。
他們甚至連一場畢業聚會都沒有，英語考試的結束鈴聲敲響的幾天後，他們按照通知去原先的班級裏拿報考書，裏面有全國各大學的歷年分數和名次線，而後攜帶著它各自回家。
又過了一個月左右的時間，高考分數出來了，陶音考到了德永中學歷年來最高的名次和成績，在兩個學校中冠絕當時，喻風遲的分數緊隨其後，差不過三分。
也是直到高考成績出來後，彭明才發了消息讓她出來一起聚個會，當高中兩年的一頓散夥飯。
地點是之前去過的一中附近的火鍋店，又炒了幾盤菜擺滿餐桌。
人不是很多，有男有女，七八個人圍在長方形的桌子旁，桌上幾瓶開了的玻璃瓶和易拉罐的啤酒混雜著。
“真來了？”說話的是之前的一個同班男生，他笑著，“我們都覺得你不肯定會來，都在猜你現在是不是還在家做沒做完的習題呢。”
一句開玩笑的話，使得全場的氣氛很快活躍起來，旁邊的幾人都倒了啤酒開始喝，互相無所不顧及笑說著最近的生活和高考前的對比。
陶音看了眼放在手邊不遠處的啤酒罐，拿了過來，勾著手指拉開拉環，也和旁邊的女生便笑便喝了幾口，冒泡的液體剛一碰到舌頭便盡數破裂開，淡淡的一股苦澀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來。
陶音覺得人有時候真奇怪，明明挺難喝的東西，偏有些時候甘之如飴。
大概喝了有半罐，陶音將剩下的啤酒放到桌上，看著它笑了笑：“是我酒量比較好嗎？喝半罐了好像也沒醉。”
彭明就笑：“啤酒哪那麽好醉？也別喝太多，嘗個味兒就行了。”
“陶音，你大學準備報哪兒啊？”火鍋裏的湯咕嚕嚕地冒著泡，彭明問她。
陶音搖搖頭，她還沒看報考書，只回答他個大概方向：“應該會報甘棠大學吧。”
彭明聞言沒對此做什麽評價，笑著將話題淡淡轉移過去：“這也是我們吃的最後一頓飯了，以後能不能聯系都得另說。陶音，大學開學後就跟不到你後面了，也就只能陪你到這了。”
隔著火鍋繚繞出的熱氣，彭明的笑容有點看不清，“我成績也就夠在嘉城念一所排不上號的學校，沒上過的好大學你替我好好看看，剛我問過了，就我們這七八個人，要報的志願都相隔十萬八千裏，以後啊——”
他低低地笑出了幾聲，仿佛所要提及的並不是一件多麽傷感的事情：“就真的各奔東西了。”
“各奔東西！”話音剛落，其中不知是誰喝醉了，泛著酒意的腔調高聲應和一聲，喝了半罐的啤酒易拉罐被一只胳膊舉著伸到桌中心。
“各奔東西！”其他人也應景高喊道，幾個啤酒瓶碰撞到一起，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在笑著，可能因為喝了酒吃了火鍋，面龐都紅彤彤的，笑得那樣地豁達而強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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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她要做什麽，陶音立刻擡步追上去，主臥的門卻在自己即將進入房間時“砰”地關上，陶音當即擰動門把手，房門裏卻傳來鑰匙旋轉的“嘩啦”響聲。
門從裏面被鎖上了，陶音徒勞地擰了幾下把手，絕望感彌漫心間。
她背靠著主臥鎖上的門，身體慢慢地下滑，直到坐到地上，夏日穿的衣服薄，瓷磚的冰涼感很快傳來，陶音卻幾乎感受不到了。
裏面隱約傳來魏秋蕓的聲音，陶音不忍去聽，可獨屬於魏秋蕓的語調卻還是真切地進去到耳裏。
“對，老師，所以我想讓他們調開，您也看到陶音現在的成績下降得有多厲害。”
“這個年齡段的小孩的心思，都多著呢，我在家裏早就感覺她不對勁了。”
“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到哪一步了，陶音不肯說，希望還沒有釀成大錯吧，盡早止損。”
“還有，老師，我想問一下那個男生家裏的電話。”
“嗯，好的，您等一會兒，我記一下。”
陶音失魂喪魄似的默然聽著房間裏的話語，半晌才有些神思渾渾回轉，反應過來自己無論如何要告訴一聲荊盛，於是將旁邊的書包放到腿上，拉開拉鏈，從裏面拿出那部手機。
她點開荊盛的頭像，給他發：【我媽媽問班主任要你們家的電話號碼了。】
陶音：【對不起，我攔不住她。】
陶音：【她說了什麽都不用放在心上，我媽媽在家也是這麽說我的。】
陶音看著自己發上去的三條消息，想再解釋什麽，點擊輸入框卻又不知該輸入些什麽，就這麽呆滯地看了一會兒，見對方還沒有消息，於是按下手機側面的電源鍵，屏幕熄滅了。
她拿著書包站起來，回到了自己的臥室裏，關了門坐到書桌前，剛將手機放到書桌的一旁，屏幕亮起，顯示的時間下是一條發來的消息。
以為是荊盛發來的，陶音很快拿過手機，點進消息，方才還砰動的心慢慢變得平緩起來，有些失落。
荊盛沒有回覆她，方才傳來消息的是喻風遲。
喻風遲：【你怎麽去學校打架了？】
喻風遲：【你不知道這樣會被處分的嗎？】
稍微和喻風遲解釋了幾句，最後還是以喻風遲一句責怪的話語結束對話，陶音知道喻風遲是在擔心自己，只是礙於性格，他發過來的每一句話都不太好聽，全是冷冰冰的告誡和責問。陶音看著還留在屏幕上的聊天記錄，心情愈發低沈。
退出去看了一眼最近的聯系人，荊盛還是沒有發消息過來。陶音思索著是不是魏秋蕓說了些不讓他再和自己接觸的話，所以導致荊盛不願再與自己交流。
想到這種可能，陶音關了手機，從書包中抽出習題冊開始做題。
晚上入睡時還是忍不住看了幾眼，微信裏的消息還是空蕩蕩的一片。陶音將手機放進枕頭下，想著第二天回學校時再和荊盛說明情況。
次日醒來，陶音收拾好書包去了學校，由於入睡時想著今天要和荊盛解釋緣由，所以陶音醒得很早，來到教室的時候幾乎還沒有人。
陶音放下書包坐到椅子上，看了眼旁邊空空如也的座位。
荊盛來學校只是敷衍，帶的東西很少，背了書包回到家，桌洞裏便空蕩蕩的什麽都沒留下，仿佛自己的身旁本就是這樣空無一人。
陶音將書包放進桌洞裏，拿出筆盒，沒有抽出練習題開始做，眼神無故地移到走廊的玻璃窗上。
就這麽等了他半晌，直到教室前門開始陸陸續續地有人走進來。每當腳步聲響起是，陶音都會移過目光去看一眼，可每一次都不是他，於是再次別過眼神，落到別的地方。
慢慢地，陶音心裏漸漸有一絲不安感泛出來，她不知道是為什麽，荊盛幾乎每次來教室都是踩著點到的，這個時候沒到學校，明明是件很正常的事。
她這樣緩解著自己的情緒，從筆盒裏拿出一只中性筆，翻開習題冊開始做題。
時間在筆尖的書寫中不覺滑過，自習課的鈴聲打響了，陶音方才從題海中抽出神來，偏過面看了下旁邊的座位。
荊盛依舊沒有來。
自習課時老師來得都比較晚，雖然打了鈴但教室裏依舊很鬧，後桌的章憶柳註意到陶音旁邊空闊的位置，有些驚奇地發出聲音：
“咦？荊盛居然又逃課了？”
而後她很快接受了這一情況：“不過他本來就經常逃課嘛，也就是陶音來之後規矩了一點。”
值日的老師從前門口走到講臺上，敲了敲黑板：“安靜自習。”
教室裏很快安靜下來，自習課結束的鈴聲一響，不少同學便攤在課桌上補起了覺。
高三了，大多同學的睡眠時間都被嚴重壓縮。
課間的五分鐘裏，後面的彭明來過陶音的座位旁問了一次：“荊盛今天怎麽沒來教室啊？”
陶音平靜地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彭明不勝煩悶地抓了下自己額上的頭發，嘆道：“昨晚給他發消息也沒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能出什麽事呢？
陶音想象不到。
好像荊盛給她的第一印象就是什麽事也奈何不住他的樣子。
仿佛長空浩蕩，一張鮮明的旗幟張揚地飄蕩在烈風中。
高高懸於日頭之上，耀眼奪目，熾熱光華洋洋灑灑地鋪了滿天蒼穹，天地萬物黯然失了原有的色彩，無人能將其折毀摧斷。
陶音笑笑，對彭明稍稍搖了搖頭：“他不會出什麽事的。”
第一節課開始的時候，班主任在講臺上前告訴他們，今天荊盛請假了。
或許是生病。陶音在心裏這樣想。
第二天荊盛仍舊沒有來學校。
他那張桌子還是這樣幹幹凈凈地擺在自己的旁邊。
桌面很潔亮，一點汙漬也沒有。
或許是發燒，畢竟生病也不是一天就能好的。
就這樣又過了幾天。
期間陶音間斷地給荊盛發過幾條消息，詢問他的情況，可無一不是石沈大海，沒有任何一條等得到回覆。
直到四天後，班主任正背對著他們在黑板上抄寫著習題冊上的題目，像是想到什麽似的，收回粉筆轉過身告訴他們，荊盛出國了。
正在草稿紙上謄抄重要條件的陶音筆尖一頓，在質量不太好的紙稿上洇出一點筆墨。
這時她才意識到，荊盛家裏是挺有錢的。
也就意味著，出國對他這樣的家庭來說，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小事。
陶音的家庭不上不下，小縣城裏待久了，在此之前出國這個概念從未出現過她的腦海中，恍然一提方才如深淵巨嶺般兀然橫亙在她和荊盛兩人之間。
班主任通知的不是時候，要是能提前一節課告訴他們，她也就不至於在前一節課間時，給荊盛發過去關於自己生日的消息。
今天是7月21日，明天便是自己生日了。
她在學校沒什麽朋友，在家裏，魏秋蕓和魏展顏都不像是能幫自己過生日的人。
所以她在前一節課間時對荊盛發了消息過去：【明天是我的生日，你能陪我一起過嗎？】
看了一眼發上去的文字，陶音又不免覺得有些厚顏無恥，於是又補救了一條消息上去：【不用在意，沒時間的話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要人陪著過。】
剛發完她便關了手機屏幕，之後上課鈴聲打響。
現在時間已經超過期限，無法撤回了。
下課的時候是大課間，後桌的幾個女生正用一種不算大的聲量議論著荊盛出國這件事，事情發生得有些突然，不少同學都感到驚訝，但想想又覺得挺合理，荊盛家境富裕，成績又不好，出國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陶音沒有參與任何討論，從桌洞的書包裏抽出一本物理重難點習題，沒有看頁數，隨便翻到一頁空白的地方開始從最上方瀏覽題目。
荊盛走過來，沒有坐到荊盛的空蕩座位上，而是搬了自己的板凳在陶音的桌邊坐下：
“小桃桃。”
陶音從題目中稍微擡起頭。
“明天是你的生日吧？”彭明朝她笑笑，只是看上去並不是開心的樣子，“啊盛沒時間，要不要我們陪你一起過？你喜歡什麽味的蛋糕？等放學我去蛋糕店給你訂。”
陶音在聽到“蛋糕”這個詞時，有一小片刻的恍神，她想到剛來嘉城的時候，也是7月22，深夜11點多，荊盛在便利店裏給她買了一小塊蜜瓜蛋糕。
什麽味道來著？她記不清了，便利店已經搬遷，之前也因為學習的緣故一直沒有去過。
想到這，陶音勉強笑笑，回答彭明道：“不用了，高三了，還是學習要緊。”
“這樣啊。”彭明的眉梢落下來，有些失望的模樣，“那小桃桃好好學習。”
頓了頓，他說：“好好學習，考出去，別被家庭困在這裏。”
第二天中午放學，陶音在朝校門口的方向走的時候，在街道旁看到了她很熟悉的場面。
仍然是一群看上去便不好惹的少年少女紮推在那裏，那個體型壯碩的青年和當日一樣坐在石凳上，單腿撐地，一腿隨意蜷曲著，圍繞在他身旁的其中幾個人她也似曾相識。
估計是聽說荊盛出國了，所以才來找她麻煩。
她沒再去辨認狄彥和冷菲兒有沒有混在裏面，轉身按反方向朝教學樓走去，將書包放到課桌上，從側邊拿出校園卡，下樓去食堂吃午飯。
吃完飯後就在教室裏將就著睡了個午覺。她不是因為荊盛離開了所以懼怕他們，而是自己真的已經高三了，任何有可能會影響未來的意外她都承擔不起。
給魏秋蕓打電話說明情況是不會有用的。晚自習放學時陶音便混雜在一群湧出校門的學生裏，在人群擁擠熙攘中，半垂的眼不時用餘光觀察著街道旁，沒看到中午的那群人。
穿過街道，走到對面，人流逐漸散開，沿著各自的方向走，彭明從後面喊住了陶音，陪著她回了榮景小區。
之後陶音再沒在校門口看到過那些人的面孔，以為是被保安訓斥走，或是高考日期漸漸逼近，即使是狄彥和冷菲兒這樣從不學習的學生，也有了些緊迫感，但最有可能的還是怕自己惹事最後牽連到魏展顏吧。
陶音的高三過得安穩異常，落下的成績很快趕上去，名字焊在每一次的統考排名表的最上方，空閑時間壓縮得越來越厲害。
旁邊的座位仍然空著，沒人動，大掃除的時候同學會順帶著將無人的桌椅也擦拭一遍，手機裏“你的大帥哥債主”的聯系人名稱也被各種系統通知壓在了最下方。
彭明坐在教室的後排，看著陶音整日坐在座位上不聲不響地做題、聽課，從書包中抽出的練習冊換了一本又一本。
從大眾到各個教科書店都能找到的練習題和試卷，到冷僻到沒見過的題冊，陶音做題時的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仿佛只是按部就班地做好自己的每一件事情。
旁邊的位置再沒有人坐過，仿佛從一開始那個人便沒出現過一般。
一場降雪的冬季過完，高三下半學期按期來臨，他們在高考不斷迫近的緊張感中迎來屬於他們的百日誓師大會。
主席臺上，站在話筒前的學生不是陶音。
至此，她的生活裏只有課本，與永遠做不完的習題。
教室前門懸掛的高考倒計時的木板上，紙張由“10”變為“9”，距離高考的天數就此變成了個位數。
當鮮紅數字翻到“3”時，全校放了假，那天下午，高三年級將自己的教室布置完畢後悉數回到家，開始他們各自在家的備考。
陶音分到的考場正好在德永，高考前一天下午，陽光格外地醒目，熱得人皮膚細癢難耐，幾乎讓人睜不開眼，魏秋蕓帶著魏展顏去一中看考場，她踏著街道鋪灑的日光獨自去往德永中學。
關於考試的那兩天，陶音過得很從容自若，好像自己筆下書寫的不過是德永的哪一次平常月考，沒什麽特殊的地方。
他們甚至連一場畢業聚會都沒有，英語考試的結束鈴聲敲響的幾天後，他們按照通知去原先的班級裏拿報考書，裏面有全國各大學的歷年分數和名次線，而後攜帶著它各自回家。
又過了一個月左右的時間，高考分數出來了，陶音考到了德永中學歷年來最高的名次和成績，在兩個學校中冠絕當時，喻風遲的分數緊隨其後，差不過三分。
也是直到高考成績出來後，彭明才發了消息讓她出來一起聚個會，當高中兩年的一頓散夥飯。
地點是之前去過的一中附近的火鍋店，又炒了幾盤菜擺滿餐桌。
人不是很多，有男有女，七八個人圍在長方形的桌子旁，桌上幾瓶開了的玻璃瓶和易拉罐的啤酒混雜著。
“真來了？”說話的是之前的一個同班男生，他笑著，“我們都覺得你不肯定會來，都在猜你現在是不是還在家做沒做完的習題呢。”
一句開玩笑的話，使得全場的氣氛很快活躍起來，旁邊的幾人都倒了啤酒開始喝，互相無所不顧及笑說著最近的生活和高考前的對比。
陶音看了眼放在手邊不遠處的啤酒罐，拿了過來，勾著手指拉開拉環，也和旁邊的女生便笑便喝了幾口，冒泡的液體剛一碰到舌頭便盡數破裂開，淡淡的一股苦澀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來。
陶音覺得人有時候真奇怪，明明挺難喝的東西，偏有些時候甘之如飴。
大概喝了有半罐，陶音將剩下的啤酒放到桌上，看著它笑了笑：“是我酒量比較好嗎？喝半罐了好像也沒醉。”
彭明就笑：“啤酒哪那麽好醉？也別喝太多，嘗個味兒就行了。”
“陶音，你大學準備報哪兒啊？”火鍋裏的湯咕嚕嚕地冒著泡，彭明問她。
陶音搖搖頭，她還沒看報考書，只回答他個大概方向：“應該會報甘棠大學吧。”
彭明聞言沒對此做什麽評價，笑著將話題淡淡轉移過去：“這也是我們吃的最後一頓飯了，以後能不能聯系都得另說。陶音，大學開學後就跟不到你後面了，也就只能陪你到這了。”
隔著火鍋繚繞出的熱氣，彭明的笑容有點看不清，“我成績也就夠在嘉城念一所排不上號的學校，沒上過的好大學你替我好好看看，剛我問過了，就我們這七八個人，要報的志願都相隔十萬八千裏，以後啊——”
他低低地笑出了幾聲，仿佛所要提及的並不是一件多麽傷感的事情：“就真的各奔東西了。”
“各奔東西！”話音剛落，其中不知是誰喝醉了，泛著酒意的腔調高聲應和一聲，喝了半罐的啤酒易拉罐被一只胳膊舉著伸到桌中心。
“各奔東西！”其他人也應景高喊道，幾個啤酒瓶碰撞到一起，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在笑著，可能因為喝了酒吃了火鍋，面龐都紅彤彤的，笑得那樣地豁達而強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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