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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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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完結】

後來陶音如願以償去到了甘棠大學,坐落於離嘉城一千多公裏的北方城市,那裏春秋短促,冬夏漫長,街巷胡同回腸曲折,陶音只身來到異地他鄉。

喻風遲原是要和陶音一樣報甘棠大學的,但卻在臨行前告訴陶音,他在報考的最後一刻將溪章和甘棠換了位置,他說自己還是決定追尋自己從醫的夢想。

他說他母親的年紀也大了,身子骨也不見得好,學醫總是方便點的。

兩人坐上了一南一北的高速,就此分隔兩地。

離開從小熟悉的學習模式,陶音陷入從未有過的茫然期,她按部就班地將課堂的知識學得透徹,卻再也提不起一點勁去處理課外的活動或比賽。

抱著保研目標的同學,從開學的那一日起,便一刻不停地為各類賽事奔波,為綜測的一點分數使出渾身解數,將自己的時間不斷用各種課外活動填滿,結交科研人脈,總忙得不可開交。

陶音也是在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在逃離高中後面對的是全然陌生的情景,她並未懈怠學習,書本的課程對她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可是她懶怠於結交朋友,對於舍友也只是有事時告知一聲的疏離關系,沒什麽特殊的生活。

魏展顏也去了一個離家挺遠的大學,三個人分隔的時間久了,原來的一些矛盾與隔閡漸漸消磨下去。

一個人在嘉城的空房裏,魏秋蕓時常感到寂寞,陶音不常回家,寒暑假都是挑著日子象征性地回去一趟。她會給陶音發微信,問她在學校過得怎麽樣,飯菜合不合胃口,說上次回來看她都瘦了。

陶音總是回答都還好,發上去的文字無波無瀾,再沒多餘的字句。

還是在前兩年的除夕夜,魏秋蕓照常往陶音的碗裏夾菜,由於多年的疏忽,夾的菜沒多少是陶音喜歡吃的。

或許是忽然悲上心頭,她頭一回拉著陶音哭著說,自己對不起她,說自己從小因為外婆的忽視怨恨外婆,結果到頭來卻成了和外婆一樣的人。

她擡起一雙婆娑淚眼問陶音,願不願意原諒她。

陶音看著她,未作回答。

因為她知道,原諒與否,沒有意義。

從前的日子一去不覆返,發生過的事情不會改變,而對於未來如何,也並不算重要。

也是那年的寒假,魏展顏告訴陶音,在魏秋蕓和江鴻朗真要離婚的那天,當陶音站在蹲坐在墻邊哭泣的自己身旁時,她是真的想要與她這個親姐姐和好的。

可是後來她在魏秋蕓的床頭櫃裏看到了一張懷孕兩個月的檢查報告單,還有一張人工流產的證明。

之後她從魏秋蕓口中漸漸得知,這個孩子本是意外,江鴻朗想留,可魏秋蕓考慮到魏展顏和陶音以後正是花錢的時候,況且即將高三學習緊,這個胎兒的出生會給兩個孩子造成影響,堅決不要。

兩人就為這事爭吵許久,直到魏秋蕓瞞著江鴻朗私自去了醫院,離婚的事件才徹底爆發。

所以魏展顏將她所遭遇的家庭不幸統統歸咎於陶音身上。

如果不是陶音擅自加入他們這個家庭,一個孩子而已,他們負擔得起的。

即使目前她們的關系還談不上多好,陶音對魏展顏的態度仍舊不冷不熱,一如往前,但魏展顏卻經常主動找些話題想和陶音聊聊,仿佛真的有千帆歷盡萬木春之感。

陶音知道魏展顏其實現在依然沒有多少修覆關系的渴望,只是時間久了,不見對方的日子經年累月,很多東西便這樣算了。

再後來大四,陶音的績點一直排在全系第一名,學習對她依舊沒什麽難度,她順利通過了甘棠大學的研究生考試。

又過了一年多,魏展顏的空間動態發了一張她在婚禮酒席上的照片,身旁穿著婚紗的冷菲兒和她一起對著鏡頭開心地笑,一派幸福安好的景象。

期間魏展顏向她透露過一件事情,高三時,荊盛出國的前一段時間,他來找過自己。

當時他靠在一中校門口的墻邊,帶著黑色鴨舌帽,低垂著頭,帽檐處綴了點盛夏正濃的細芒。

見她過來,他懶淡略略直起身,眉目間一副疏散的模樣:“告訴你的朋友,以後少找陶音麻煩。”

“這次的事就算了,到此為止。”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毫無溫度,“她要是出事,我就是飛過來也要把所有賬算完。”

“她出了事,連上你們所有人,都瘋不過我。”

敘述完畢後,魏展顏自嘲地笑笑,告訴陶音:“高中的時候挺喜歡他的,當時的籃球賽也是為了看他才去的。”

“在那一刻,怎麽說呢,就對他什麽感覺都沒有了。”

“既然他喜歡我討厭的你,那我也討厭他好了。”

這是陶音第一次從旁人口中清晰地了解到,荊盛曾經喜歡她的事實。

她原來一直以為自己的青春都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她在肆無忌憚的青春裏沒能成為誰的主角,想想其實還挺遺憾的。

有時候也會羨慕起魏展顏,至少因為她的一點討厭,便讓狄彥就這樣沒有其他理由地針對了自己一整個高中。

其實當時在一中的日子也不算多過不下去,難熬也是有的,只是那種感覺就像,就像她在孤立無援的日子裏,真的沒有人,沒有人願意和她站在一起。

也是這個時候,陶音才明白她究竟有多想荊盛。

不悲不喜的日子一望無際,仿佛自己的這一輩子就這樣看到頭了。

研究生畢業後,她回了趟嘉城,路上遇到了多年未見的狄彥。眼前他的面容已然褪去了年少時的青澀,成熟感在他臉上漸漸顯露出來。

並肩行走的賢淑妻子正推著嬰兒車,狄彥偏著頭垂眼看著她哄嬰孩的面龐,眼裏眸光皆是寵溺與愛意。

好像全世界過得都很好,只有她一個人懸溺在流沙般的過往中,不上不下。

他別過目光的時候註意到了她,面上有一絲微不可查怔楞,而後得體地向她打了個招呼,笑著說:“你好,好久不見了。”

陶音稍稍彎起嘴角,也禮貌回他:“好久不見。”

他示意旁邊的妻子先走,然後將目光落到陶音直視著他的臉龐,成熟的面孔上添了幾分歉疚的神色:

“以前沒成熟的時候,是我做的不對,對你造成了很大的傷害。”

“一直以來,我都挺愧疚的,以前太幼稚了,作風方式也很沖動,後來聽魏展顏說你考上了甘棠的研究生,幸好沒對你的未來造成影響。”

聽到這的時候,陶音恍惚了一下,她不禁在腦中思考起“對未來造成影響”的概念。

如果是學歷沒受影響的話,那永久地失去年少時無比喜歡的那個人呢?

和年少時喜歡的人在一起,這算不算是未來呢?

陶音無從得知。

“有一句話我一直都想和你說。”

狄彥眼中愧疚的神色愈濃,嘴唇稍微張了張,方要將那句埋在心裏多年的話說出口,陶音卻擡起手打斷他:“停,停。”

她緩慢睜開眼,戴在臉上淺淡的笑容顯得有些疲憊。

“不用說下去了。”

我既做不到開口原諒,也不再有力氣去譏諷奚落。

曾經帶給她的一切傷害,最終都落成“算了”。

陶音之後還是在甘棠租了間單人公寓,在家大企業裏做一些翻譯類的實習工作。

轉正的那年,多年沒聯系的章憶柳很突然地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此時正是清晨七八點的時候,難得休息,陶音被放在枕頭旁的手機消息提示音叫醒。

微微壓亂的發絲貼在白潤面頰,陶音半睜著迷蒙的拿起手機點開消息,散落的幾縷烏發隱約掩住頸下精致的鎖骨。

章憶柳:【陶音,你現在住在甘棠吧?】

章憶柳:【我和幾個朋友打算去甘棠玩一圈,旅行社不靠譜,還是你這個老同學讓我放心。】

章憶柳:【你有沒有時間呀?有時間的話帶帶我們唄。】

窗外的鳥兒啼出幾聲脆鳴,陶音穿著白色寬松睡裙走到窗臺前,拉開窗簾開了窗,一時之間,清脆雀響帶著即將入夏的晨風一同吹進屋內。

陶音低頭在輸入框發送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陶音去車站接章憶柳。很多年沒見了,不知道她的模樣是否還是從前那樣。

客車到站的廣播聲響起,陶音起身看向那輛緩緩停下的客車,乘客從開啟的後門裏漸漸湧出,不多時,便看到了一個身形熟悉的女孩拎著一只綠色行李箱出現在車門口。她低頭提著箱子拉桿,一步一步地走下車梯。

陶音走上前去,想幫她拿下行李箱,章憶柳很爽快地擺擺手說不用,自己就帶了一個箱子,也不重。

章憶柳臉上化了妝,眼部的妝容有些濃了,不大能看出年少時的眉眼。

整個人的形象都比高中時精致不少,總之變化挺大的。

中午兩個人去小餐館吃了頓飯,在賓館休息了一會兒,下午在陶音居住的地區轉了轉,打算明天再乘車去甘棠有名的景區。

可能是第一次來甘棠,章憶柳明顯很興奮,次日沒到六點便給陶音撥過去一條語音通話,聽筒裏的語氣清醒,不摻雜任何困意,問現在能不能出發。

原本定的時間是七點,陶音應付了幾句便從床上起來,洗漱穿衣後前往章憶柳住的賓館。

她按照昨晚章憶柳給她的房號找到房間,屈指輕輕敲了敲門。

門內沒有動靜。

陶音的眉稍微動了動,有些奇怪,即使章憶柳還沒洗漱好,應該也會在門內應一聲的。

於是她加重了些力道又敲了敲,敲時的最後一下,指節還未落到木板上,房門便從內被人緩緩打開。

半開的門內,露出的一張她久違的熟悉臉龐。

時隔太遠,那張臉仿佛穿過九年的匆匆光陰歲月,從高中郁郁蔥蔥的倥傯中走過來,帶了點年歲磋磨的痕跡,就這樣出現在她面前。

他的眼瞳依然漆黑,反著點天邊黎明漫出的曦光,笑容很淡,似乎一早便知能遇到她的樣子,與陶音此時的怔楞形成對比。

“你好。”他說。

這聲音隔得太久,沾了些曠野的白霜。陶音聽著他話語的尾音在耳中悠悠地飄,仿佛不太真切。

接著她在門口靜靜地默了很久,半晌才淺笑開口,回了四個字:

“好久不見。”

她原以為自己的內心在時光的療愈下,已經平靜到再泛不起漣漪了,可話音方落,嗓間仿佛有什麽東西哽著,喉嚨不斷地微微顫動,眼淚不由自主地就漫上來。

原來久別重逢就是這個樣子。

隔壁房間的門被打開,章憶柳邊挎包邊喊:“遲了遲了,陶音怎麽也不叫我。”

一偏頭,就看見陶音站在隔壁房間的門口,身形怔怔的,仰著面看門內的人。

章憶柳這才回過神來,雙手合十,有些抱歉地對那邊的陶音說道:“對不起,我忘了告訴你我和荊盛換房了。”

似乎神志這才被過來,陶音朝她移過眼神。

“昨晚回房的時候看到荊盛住我隔壁,睡覺的時候看到有蟲子飛進來,我就找了他,本來想讓他幫我趕跑的,但他說換房間。”

“反正房間都一樣,我就和他換了。”

借著漫進走廊的晨色,她擡目瞥見陶音眼中轉瞬即逝的水光,有些錯愕:“你怎麽哭了?”

陶音這才反應過來,擡起手背擦了擦眼,剛想說沒事,章憶柳便扯開嗓子朝門內的人數落:

“你看看你,多少年了,一見面就把人家弄哭,高中時不是還挺寵人家嘛,果然,男人都是薄情的生物。”

兩人這麽多年都是單身,章憶柳說話也不需要顧慮,雖然說是荊盛高中對陶音挺好的,但她也沒真覺得倆人會有什麽關系。

別說他們兩人本就天差地別,更何況都過去多少年了,就算高中時真有什麽心思,現在也早就煙消雲散。

玩笑歸玩笑,章憶柳數落完後又問他要不要和她們一起去玩,多年沒見了,就當老同學聚一場,轉過頭問陶音對不對。

陶音點點頭,說既然來了,就一起去吧。

荊盛笑笑答應了。

甘棠的宿明海邊,柳枝垂掛,微風帶來浪波汩汩的悠靜聲音,陶音和荊盛站在臨海的橋上,章憶柳在後面舉著手機不停地拍照。

一只舊手機出現在陶音的眼底餘光中,模樣熟悉,是她高中時摔碎的那只。

當時荊盛說幫她修,很久都沒有消息,之後他出國,也就不了了之。

“我找人看了很多次,前幾年才修好,一直沒時間還給你。”荊盛說,“裏面的照片都還在,存的號碼也保留著。”

陶音沒記錯的話,裏面的照片只有一張,是小時候她和陶經國的合照。

過了這麽多年,照片裏的樣子早已模糊。

存的手機號也只有一個,陶經國的,以前打了很多次都沒有接通,現在那串數字已經完全忘了,遺落在記憶裏不知名的角落。

陶音楞楞地從他手機接過手機,長按住側面的電源鍵,屏幕內亮起一行品牌名。

手指點開聯系簿,聯系人只有一個,備註的名稱是爸爸。

“要打一下試試嗎?”

頭頂傳來荊盛溫和的聲音。

陶音靜了須臾,點下了呼叫鍵,而後將手機放在耳邊。

手機裏響起撥號的聲音,有人接起來,陶音的身體幾乎在一瞬間顫了下。

隔著屏幕,電話那邊的人說:“餵?”

不是印象中陶經國的聲音。

“你好。”陶音似乎能聽到自己聲音的微微抖動,她極輕聲地問道:“請問是陶經國嗎?”

對面的回答很幹脆,輕易擊碎她的幻想:“不是,你打錯了。”

接著便是電話掛斷的嘟嘟聲。

陶音平靜地將手機移到自己面前,低目看著屏幕。

“前些年德永拆遷了,搬到了別的地方。”旁邊的人胳膊放在橋邊的欄桿上,望著遠處日光下的粼粼波光。

“這些年嘉城變化挺大的,但一中好像還沒怎麽變,旁邊的林蔭路還和以前差不多。”

“嗯。”陶音收回手機,眼睫微微垂著,“是變了挺多的。”

“你怎麽會忽然來嘉城。”

荊盛聞言笑了下,糾正她:“不是忽然。”

陶音的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輕慨般地告訴他:“你走得太突然了。”

當時她如往常般地走進教室,也以為不過是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樣平常的一天,沒想到會是他們離別的開始。

荊盛轉正了身子,目光沈沈地移向她,極認真道:“對不起。”

那晚他和父親發生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外面傳言父親的白月光離了婚,帶著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兒子,大有要和他父親初燃情火的征兆。

那兒子和荊盛見過幾次面,野心很大,是個難纏的主。

在聽到父親要將他送至國外時,荊盛當即冷笑,譏諷他:“對,不耽誤你們一家三口團團圓圓,我媽在九泉之下也一定會高興地出席兩位的婚禮的。”

話落的下一瞬,臉側便挨了一個狠狠的巴掌。

力道大得幾乎讓他牙齒松動。

他側著臉,磨著牙哂笑:“行,不在這礙您的眼,你老就帶著自己的朱砂痣,日日去廟宇求福,求法眾度化我母親亡魂,讓她早日脫困超生,免得來糾纏你們的恩愛生活。”

那夜淩晨,山裏星點降落,林間漆黑無影,他就在那呆坐著,看著腳下寥落的幾點燈火。

之後他去了埋有他母親亡骨的墳墓,墓園寂寂,星光幽微,他靠在母親的墓碑前,自言自語般地告訴她,父親要重新娶妻了,還帶著別的兒子,這下怕是要徹底忘記你了。

“他還要把自己兒子送出國,一輩子都見不到您。”他自嘲笑笑,看了眼碑上母親的照片,眼睛亮得似乎有潭水盈在裏面,“他想得美,我就是要一輩子記得您,您是我媽,這是事實,誰都別想改變。”

“您不知道,你走了之後,就剩您兒子一個人活在世上,天天被他父親打,沒個人保護著....您兒子也倔,就和他對著幹,打斷骨頭也不服輸,就不讓他好過。”

“後來您兒子遇到了一個女孩。”

“她吧,特別奇怪,一開始我還挺不喜歡她的。”

“後來不知道著了什麽魔,每天就想著她,看到她哭,比自己被打還要疼,看到她和別的男生走在一起,心就像灌了醋一樣,鄒巴巴的....媽,你說這是不是就叫喜歡啊?”

“她家裏也不好,再婚的,父母好像都不太喜歡她,妹妹還天天找她麻煩。”

“我喜歡她,可是她好像不喜歡我。”

“她說她喜歡溫柔的,有耐心的,善良,努力上進,成績好,哪樣都和您兒子不沾邊。”

“您肯定要說放開手去追,可您兒子馬上要被趕出家門了,那女人帶的兒子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她本來在家裏就得不到多少愛,您兒子不能帶著她來咱家受苦啊。”

“她不圖錢,就想有個家能溫暖她。”

他笑得苦澀。

“您兒子總不能連人家這點希望都剝奪了吧。”

夜風料峭,他一回到家,手機便被他父親沒收了,父親斷了他所有的社交途徑,把他關在房間裏三四天。

他知道,自己這次是非走不可了。

期間他想辦法和彭明取得了一次聯系,他囑咐彭明,高三一年,幫他照顧好陶音,他們兄弟倆估計很久都見不了面了。

還有生日,7月22,幫她好好過。

他本都放棄了,直到要出國前,他經過一中的梧桐路,自行車鈴聲清脆,將他拉到了第一次見到陶音時的那日。

女孩仰著面問自己,聲音能不能小一點。

他幾乎當即下定決定,回家和父親爆發了又一次的爭吵,最終兩人都妥協一步,荊盛去臨市覆讀,期間阻斷他和所有人的聯系,全身心投入學習中,放假時司機會接他回家。

荊盛答應了。

覆讀的每一日,他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他要和陶音在一起。

第一年,他超過了二本線幾十分,沒夠上一本線。

他報的第一個志願便是甘棠的一個二本學校,離甘棠大學最近,相鄰而坐。

可是在截止日期的前一天,父親改了他的志願,填了另一個城市。

等錄取通知書的那幾日裏,他抱著滿心的歡喜和期待,希望著能與陶音重逢,卻在學校的小房間裏,領到了和甘棠相隔近千裏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這感覺就像什麽呢,你原本以為希望近在咫尺,伸下手便能夠到,卻被人迎面潑了場冷水。

他居高臨下地站在那,告訴你,沒可能,你想見到她,做夢。

他沒回家,收拾了行李便在蘭澤的酒店住下,直到暑假結束,大學開學。

那時父親註銷了他的手機號和一切社交賬號,班級群也早已解散。

但他並不是聯系不到陶音,大學的四年,他不少次買了飛往甘棠的機票,想著能在校園旁看到她,就像以前在一中的梧桐道上一樣。

後來他見到了,陶音穿著卡其色的大衣,披散著頭發,和另一個男生談笑著。

其實荊盛知道,他們並非一定是情侶,或許只是普通的同學關系,可是就在這一瞬間,荊盛意識到了一件事。

陶音曾經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她來到了離嘉城很遠的大學,交到了知心朋友,所接觸的人都不屬於他這個層級的。

他們的距離,已早不是用兩地的長度來丈量的了。

所以自己為什麽要拖著她呢。

撥一通電話,告訴她,我是你的高中同學,又有什麽意義呢?

沒有的。

所以他什麽都沒有做,買了機票又飛回去,在宿舍和舍友們喝了很多瓶酒。

舍友說看他這樣子是為情所困,告訴醉一場就好。

可是沒用。

再一睜眼,宿舍的天花板還是那樣,四周的景物無一不在告訴他,這是大學宿舍,不是高中的課堂,你回不到從前,也無法再和她站在一起。

看完海上的風景後,他們回到酒店,三人都很久沒有見面,章憶柳鬧著要去酒吧一醉方休。

酒吧人聲嘈雜,霓虹交錯,陶音不習慣這樣的氛圍,只喝了幾口酒,期間也沒說什麽話,任著章憶柳鬧。

章憶柳玩得有些瘋,喝醉了,陶音和荊盛打車送她回了賓館,安置好她後,陶音準備回到自己的公寓。

此時已經很晚,荊盛擔心她的安全,出來送她。兩人在路邊很久都沒有打到車子,考慮到公寓離著也不遠,於是便決定步行回去。

像高中的很多次那樣,兩人並排走著,夏夜的涼風吹到陶音微熱的臉龐,方才冷卻的酒意微微地泛上來。

最終她在一盞路燈下停步,荊盛隨著她止住步伐。

“你沒什麽要和我說的嗎?”陶音朝他轉過身,擡目問他,“連告別都沒有,就這樣走了,連我給你發的消息都沒有回過。”

荊盛垂下漆睫,重覆道:“對不起,當時我沒有看到。”

陶音對此不予置評,只是輕輕搖頭,低聲對他說:“你食言了。”

仿佛拉住了時光飛快向前的步伐,回憶浩浩湯湯地襲來,他們被拉回高中時代的教室裏,窗外似乎有青蔥掩映,黑板前的熒幕發著白亮的光芒,座位旁的少年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告訴她:你不想,我就永遠不會離開。

眼淚似乎又要不受控制地落下來,陶音很快忍住了,理智稍稍回籠,盡量平覆音調對他說:“沒事,都過去很久了,我也早就....”

早就什麽呢?

早就不在意了嗎?

陶音最終還是沒能將末尾的話說出口,兩人就這樣無言靜默著,良久後,陶音移轉腳步,欲結束話題低頭繼續向前走,剛向前一步,兩只手臂忽然圈住了她的腰際,她反應不及往後跌去,倒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她等了身後的人半晌,可是他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荊盛。”她在他懷裏微微低著脖頸,聲音輕得幾乎融在夜風裏,“給你一個機會,要追我嗎?”

她能感受到圈住她的手臂明顯一僵,而後是那人輕輕撲灑在她耳廓的聲音。

“追。”

“追一輩子。”

過了幾天,玩盡了甘棠的風景名勝後,陶音和荊盛隨著章憶柳一起坐著長途火車回了嘉城。

快到的時候荊盛給彭明打了電話,告訴他馬上就到嘉城,讓他來火車站接他們三個。

電話那頭的彭明還挺驚奇的,問他怎麽這就回來了,難道追上了?

荊盛就笑:“沒,正在追。”

彭明聽他的聲音就知道兩人又有情況了,大學的時候荊盛狀態令人擔憂,後來還是他不遠萬裏驅車前往,在宿舍裏將獨自醉酒的荊盛痛罵一頓後,荊盛才漸漸恢覆了些精神。

他說你這樣子別說陶音看不上,兄弟我也看不上了。

他說現在科技這麽發達,隔海異國都能相見,你和陶音離得還沒有一千裏呢,怎麽就沒機會了。

荊盛那會兒就苦笑,說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拖累她幹什麽呢。

彭明就看著他的眼睛,問他,所以你就甘心了嗎?

從高中起就喜歡的女生,就這樣放棄了嗎?

別只一廂情願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陶音身上,你怎麽不問問她那些是她想要的嗎。

或許人家就只想和你在一起呢。

後來他才聽說,他們這個大學一到春天,校門口就有老大爺用筐子販賣櫻桃。

表面看著鮮潤小巧,果肉卻奇酸無比,學生紛紛猜測這是老大爺在街旁的樹上自己摘的,不然不至於酸成這樣。

荊盛卻甘之如飴,每次經過時都會買一大袋回來,沒味覺似的一顆一顆地吃,舍友很難以置信,懷疑地問他,不酸嗎?

酸。荊盛眸色有一瞬地暗淡,輕扯嘴角,但是,小的時候遙遙望了一眼,就再也戒不掉了。

到了嘉城時,他們四個聚了一次,結束後章憶柳和彭明各自回家,荊盛卻跟在陶音的身後陪著她,陶音對此未置一言,當作默認。

她在想席間飯桌上的事情。

彭明在飯桌上笑著告訴她,荊盛畢業後沒回嘉城,而是去了甘棠。

他在甘棠定居,不靠父母,憑著自己一個人的韌勁發展,最後居然還混得有模有樣,算是他們這屆畢業生中可以拿來宣傳的勵志示例,就是過程挺慘的。

陶音想她一個甘棠大學畢業的研究生,遠離家庭,在甘棠這樣經濟飛漲的地區獨自租房生存尚且不易,荊盛二本畢業的本科生,能過成現在這樣,也真是不容易了。

彭明告訴她,荊盛原先是從沒想過離開嘉城的,他母親的墓在哪兒,他就會死守在哪裏,不離開半寸。

可是因為別處還有另一個重要的人,所以他將對母親的所有思念裝入行囊,孤身闖進無盡的陌生長途裏。

他說7月22,是他母親的忌日。

荊盛以前一到這個日子,整個人就像是抽盡力氣似的頹喪下來,直到在高二那個蟬鳴響徹驕陽的暑假,他遇到了從天穹灑下來的一縷光。

高三時他一聲不響地離開,留下陶音一個人身旁的空座位,從此杳無音訊。

他托彭明在這一年照顧好她,別讓其他人擾亂她學習的規律,他說他雖然不懂,但是他知道,讀書這件事對陶音很重要,他只能盡力不讓外界事物幹擾她。

所以在荊盛走後,彭明一次又一次趕走來校門口堵她的人群,讓陶音得以用平靜的狀態度過高三的緊張學習氛圍。

從這回家要經過一中旁的梧桐路,穿著校服的學生騎著自行車從他們身旁帶著風掠過,葉影陸離地在柏油路上搖晃交錯,風過,兩側梧桐發出沙沙聲響,仿佛時光在此凝滯下來,盛夏的烈陽在此常駐。

似乎真的就此回到高中時代。

她停下來,回過頭,對身後的人笑:“荊盛。”

微不可察的輕風,拂過他的耳畔,在一陣由遠及近的清脆鈴鐺聲響中,他仿佛聽到了一句輕軟的話語,隔絕經年的流轉,清晰地印在他的心弦。

她淺笑著,歲月似乎沒在她身上留下痕跡,眉眼間還是高中時那個模樣:

“別跟在我身後了。”她說,“站在我身邊吧。”

高中的時候,很少有人真的會把這兩個人想到一起。

那時候的荊盛,也會在陶音回家的時候,隔著幾步距離跟在身後。

這樣若即若離的間隔,終於在九年之後,被他用所有力氣追上來。

他來到陶音的身邊,便仿佛為她驅逐了一切寒冬的冷冽。

至此,她只要轉眸,目之所及的,便滿滿皆是盛烈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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