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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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巴掌

京城,七月。

燥熱的夜風挾裹著一陣食物的香氣,從玻璃門縫裏吹進來,勾著黃鶯凡又咽了咽口水。

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托腮,弓著腰手肘撐在膝蓋上,有些無精打采地掀起眼皮看向對面的店鋪。

在過去的半個小時裏,派出所對面的烤冷面攤鋪,送別了兩對情侶,一對姐妹花,還有四位背著書包剛放學的高中生。

而她坐在派出所大廳裏,也打死了三只落在她小腿上的蚊子,趕走了四五個在鼻尖亂竄的蒼蠅,以及回答了在她旁邊睡得天昏地暗,但還能時不時中途醒來問她“現在幾點了”的許嬋的問題。

現在的情況就是餓得想哭!

當事人表示非常想哭!

好好吃頓飯,沒想到還能給自己吃進派出所了。

黃鶯凡耷拉著眉眼,嘆了口氣。

冷白風格的派出所裏異常的安靜,只有點點空調呼呼的風聲,以及偶爾從裏側屋子裏露出來的細小說話聲。

黃鶯凡手掌托著腦袋,百無聊賴的轉頭往右側看去——

漂亮的警察小姐姐正垂著眼在專註地看文件,完全沒有註意到她這邊的動靜。

她轉了轉眼珠子,小拇指指尖輕輕撓了下臉。

要是現在奪門而出,算是畏罪潛逃嗎?

正沈浸在自己的胡思亂想中,忽然“砰”的一聲響動,將黃鶯凡給嚇得差一點彈了起來。

她錯愕地擡頭順著聲源望過去。

只見兩個警員壓著一個青年男子正從外面的警車上下來。三人進門的時候,帶來了一股熱氣,撩得黃鶯凡起了一胳膊的雞皮疙瘩。

青年被壓制著動不了,手腕上銀色手銬晃著冷氣森森的光。

其中的一個警員往她這一側看了過來。

坐在沙發上的小姑娘長得實在驚艷,面容精致如畫,皮膚白皙柔嫩,尤其是那雙眼睛,攝人心魄,生得極美,她豎起來的馬尾乖巧地搭在肩頭,看起來又乖又討喜。不過此時小姑娘無聲地捏著裙角,眉毛微微蹙起,看起來好像是被嚇了一跳。

警員有些抱歉地沖她微微一笑,但忽然又想到,這大晚上的來派出所坐著,估計也是犯了事的,又立馬變換了臉色皺起眉頭,朝她瞪了一眼。

這幾秒之內,變化莫測的臉給黃鶯凡嚇得夠嗆。

腦內想想不犯法吧?!

她下意識撇了眼那青年手上的手銬。

……那個

她還是乖乖坐著吧。

-

指針撥到一個小時以前。

前門的這家溫也府火鍋,鬧中取靜,光從外觀的小洋樓風格的建築上看就有種“大隱隱於市”的感覺。

店內環境優雅,進門處是流光溢彩的陶瓷畫,走廊處的墻上掛著幅乾隆畫像,連櫃子底下都是老板收集的不少珍貴古器。

環境很好,吊龍肉也很嫩,唯一的缺點就是——

太貴了!

要不是大三結束後,寢室裏的人都要去各處進行一整年的學期實習,幾乎見不到面,這樣的餐廳來的可能性並不高。

黃鶯凡筷尖夾起一片艷麗鮮紅的肉,放進鍋裏燙了8秒,裹著料汁放進嘴裏,一瞬間為付錢而產生的肉痛就消失了。

“人間可太值得了!”

坐著對面的許嬋見她這一副閉著眼飄飄欲仙的樣子,嫌棄地嘖嘖兩聲,“戲過了啊。”

她嘴裏吃著東西,含含糊糊地說:“許大小姐哪懂我們平民百姓樸實又簡單的快樂。”

桌上一共就四個人,室友夢夢去了洗手間,剩下的三個人,她們兩人坐著面對面地侃,旁邊的崔妍書低著頭不出聲,不知道在想什麽。

見她安靜一直沒說話,黃鶯凡問,“怎麽不吃啊?”

“……啊。”崔妍書擡頭,抿了抿唇說,“沒事。”

大概能猜到她腦中所想,黃鶯凡說:“吃飯就別想了呀,面試肯定能成。”

聞言,崔妍書擡眸看她,將眼底情緒壓了下,沒什麽情緒地笑了笑。

過了好半天的功夫,室友夢夢才有些慌忙的從洗手間裏回來,面色驚恐,嘴唇有些發白,她坐下得急,差點掀翻了桌上的橙汁。

“小心點。”

夢夢攪著手指,擡頭的時候呼吸有些急促,眼裏蓄了點淚,給旁邊的黃鶯凡看得怔楞了,她連忙放下筷子,去握她的手。

“你怎麽了。”

她性子向來遲緩膽小,平時溫婉低調的也不愛說話,這個樣子一看就是遇見大事了。

見她這個樣子,黃鶯凡放緩聲音,輕輕的安撫她,“沒事,你慢慢說,我們都在這呢。”

她吸了吸鼻子,停了幾秒,開口的聲音有些發顫,“……剛才,在洗手間,有人突然摟住我,……摸我。”

她最後的兩個字幾乎是帶著哭腔說出來的,聽得幾人都是心一緊。

這句話出來,幾人都有些楞住,這裏是餐廳,不是深夜的燈紅酒綠,在這樣的公共場合不由分說地拉住陌生女子猥.褻,著實讓人有些心悸以及意想不到。

忍耐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黃鶯凡握住她的手繼續問:“你記得他的樣子嗎?”

她搖了搖頭,隨後又點了點頭,“……好像沒看清。”

“他坐在哪個位置知道嗎,或者說他穿什麽顏色的衣服知道嗎?”

“知道,白色的T恤,好像是坐在……”徐夢擡起頭往她身後指了指。

“最裏面那桌”。

黃鶯凡回頭。

不遠處那裏坐了兩桌人,最裏面的那桌全是男士,最巧的是,全桌只有唯一一個穿白色T恤的男人。

很好辨認。

黃鶯凡站起身來,捋了下裙角,就要過去。

“你幹什麽啊。”許嬋見她動作,立馬過來拉住她,“你不會是要過去吧,你可沒證據啊,我們幾個可搞不過的。”

“你放心,我沒那麽蠢。”黃鶯凡拍她手,“山人自有妙計。”

黃鶯凡不打算直接找麻煩,她搞不過,但是可以耍花招啊!

假裝摔在他懷裏,然後大喊,本來這種事情都是說不清的,還不如用惡人的方法制惡人。

但當她即將走到時,正面清楚地看到那個男人的臉時,呼吸還是不免滯了一下。

那人眼眸深邃,鼻梁挺闊,弧線完美流暢,五官英氣,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雖是簡單的T恤著在身上,但卻帶著不容掩蓋的矜貴之氣。

應該沒認錯吧?

這過度紮眼的臉,讓黃鶯凡有一點懷疑。

她決定先觀察一下。

他們這桌的後面是個木制的鏤空屏風,黃鶯凡打算先繞到後面看看情況。

她挺直背,吸了口氣,若無其事從桌邊走過,經過那個男人時,她餘光悄悄往旁邊瞥了過去,人卻一下子不在視線裏。

黃鶯凡有些莫名,腳步也頓了一下,隨後忽然覺得裙擺被一陣風似的撩起,掀到膝蓋上方幾寸又迅速落了下去,這個過程飛快,她甚至一下子有些沒反應過來。

不過僅僅是楞了幾秒的時間,她就迅速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麽。

她!

被!

掀!裙!子!了!!!

在明白發生了什麽後,一瞬間黃鶯凡血氣上湧,整個人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激動憤怒的情緒一下子都湧上來。

果然!

衣冠楚楚的外表下就是骯臟的靈魂!

多好的一張臉!

怎麽就要幹這種事!

她沒什麽猶豫,直接轉了個身,沖著那剛彎腰起來的人,揚手就是一個響亮的巴掌。

“臭流氓!”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黃鶯凡想他的臉一定很疼,因為她的掌心現在火辣辣的,疼得她想飆淚。

她這一巴掌下來後,現場沒有預想的吵鬧,反而很安靜。

格外的安靜,詭異的安靜。

所有人像是被點了穴一般,半天沒有任何聲音。

這樣的安靜讓黃鶯凡心裏騰起了點心虛。

她瞪向同桌的其他人。

我是受害者誒!這樣看著我幹嘛?

他們咽了下口水,收回視線,眼神看向被打的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黃鶯凡轉過頭來,低下眼,看那人。

他的瞳仁很黑,像是深不見底的深海,沒有一點波瀾,又像是一把尖刀,要一寸一寸剜開人的皮肉。

此時他的神色晦暗不明,看不出情緒,唯有左臉上的手指印表明著剛才發生過的事情。

“看什麽看!你掀我裙子,我就是要打你。”

不怕敵人出招,就怕敵人不出招。

黃鶯凡一句話下來,對方沒有任何反應,而是一如既往地看著她,眼神又涼又深,看得人有些發毛。

“……”

“別以為不說話就沒事了,我現在就報警,我們派出所見吧。”

說著黃鶯凡就順勢要拿手機出來,她手往下一掏,才想起來自己穿的是裙子沒有口袋,手機放在了許嬋那裏。

這下氣勢一下掉了一大截。

但,只要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她轉頭先發制人,惡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等著,我回去拿!”

這時,駱言才有了一點反應,他眉骨極輕地擡了下,嘴角幾乎不可察地勾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這落在黃鶯凡眼裏就是挑釁!

赤裸裸的挑釁!

他們的動靜不大,但也算不上小,黃鶯凡轉身的時候有不少人在看熱鬧,許嬋幾個人也正在匆匆往這裏來。

見人走了過來,黃鶯凡說:“快把手機給我,人我抓到了,趕緊報警。”

許嬋將手機遞給她,誇讚地說:“可以啊,就抓到了,是誰啊?”

“喏。”

黃鶯凡隨手往身後一指,“就我身後穿白衣服的那人,長得人模人樣的,卻幹這事。”

她解開屏幕正準備摁下數字,突然一只手橫在了面前。

她擡頭。

就見夢夢有些艱難的眨眼,“……那個,你好像認錯人了。”,她將頭朝右側揚了揚,“……好像是這桌……”

這桌的白衣男子:“#*%^%#@?”

“……”

“…………”

“………………”

黃鶯凡手顫了下,手機差點一個不穩從手上掉了下去。

不是吧!

她呼吸滯了下,然後極為艱難的轉回頭看過去,才發現那人的左手手腕上帶著一只精致的銀表,表鏈上纏著一根白色的絲線,蜿蜒著連著她的裙擺。

而此時駱言仰靠在座椅上,闔眼,修長的指尖一下一下敲著桌子,像是命運的倒計時,直直敲進了黃鶯凡的心裏。

像是感受到她的視線,他睜眼,兩人猝不及防的目光相接。

這一刻,黃鶯凡像是被扼住了呼吸,有短暫的失神。

“……哈哈。”不知過了多久,黃鶯凡幹幹的笑了兩聲,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尖,悻悻地說:“……我手機沒電了,那個,今天的事就算了吧。”

聞言,同桌的其他人都憋著笑。

有人像是終於忍不住了,看著她邊笑邊說:“剛在他只是在撿東西而已,手表勾到了你的裙子。”

黃鶯凡欲哭無淚。

知道了!知道了!你不必特地說一次了!

駱言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幾秒後,收回視線站起來,單手入袋,邁步朝她走過來。

黃鶯凡內心有無數個尖叫雞:你別過來啊!!!

他在她面前站定。

室內暖黃的燈光綴在他的眼眉,卻沒柔和一點他的輪廓。

“……”

黃鶯凡面不改色,實在內心慌的不行。

她不算是一個膽大的人,相反在適當的時候可以很慫。

今天若不是她確實當場抓住了“輕薄”之人,她是完全不敢做出這樣的舉動的。

本來想著自己是吃虧的一方,多少有些話語權,到頭來,沒想到認錯人了……

黃鶯凡在想,這公共場合,他總歸不會打回來吧??

她胡思亂想著,眼神飄忽沒有著落點,幹脆直接垂下眼。

看到他骨骼分明的掌中捏著一部手機,被他輕輕翻了個,把玩著。

不知過了多久。

頭頂響起他的聲音,聲線又低又涼,像玻璃杯裏將化未化的碎冰。

“不用客氣,我的可以借給你。”

黃鶯凡擡眼:“……?”

您還挺樂於助人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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