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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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泠夜色投照殿門,魁梧高大的機甲抱著一個纖細柔軟的Omega。

Omega身上的白絨絨的套裝沾滿了灰泥、血垢,灰撲撲、亂糟糟的,臟極了,撕裂了外衫露出血肉的細長臂腕間還洇著血珠子,答答地往下掉。

渾身冒著冷氣的機甲沒有半點兒嫌棄Omega臟,緊緊地、柔柔地把Omega抱在懷裏,小心地避開了再次摩擦到Omega身上的傷。

殿內更深處的灼灼廝殺,沒引起他的一絲一毫的註目,他只專註於懷裏的Omega,抱著Omega朝外而行。

“走?”

一聲詭異的笑意響起,“誰也別想逃!”

大門“轟”一聲砸響!

大門緊閉,一下子攔住了他們。

無形的攻擊,再次襲向了這一架新鮮的高大機甲。

強勁得近乎剽悍的精神力凝起作擋,攻擊猶如被擊潰的泥沙,簌簌而下。

“有意思。”

那一聲笑意收斂了幾分,再一次攻擊!

仍被化為烏有。

不僅穿不透機甲的外殼,更是連一絲殘風都觸不到被牢牢護在懷裏的那個Omega!

無形的散於空氣之中的冷凝之氣,像是有了一點認識……新來的這個,和康納手底下那幾個一樣難纏啊。

纏難的先往後挪一挪。

它不再進行接二連三的攻擊,牢牢地鎖住了大門,將他們困在這兒,轉頭分散力量攻擊其他人。

白卿雪帶不走許岑岑。

也不執著於破門。

而是抱著許岑岑走向一旁,割下了門上的帷幔鋪在地上,輕輕地把她放在了帷幔上。

帷幔采用的是上等材質的絨面,不涼,也不紮。

許岑岑被輕放在地,卻不松手,抱緊了他。

白卿雪柔聲道:“乖,別怕,讓我看一看你的傷。”

許岑岑才乖乖地松了手。

粗粗的機械手,輕輕地擡起許岑岑的臂腕。

許岑岑臂腕間的傷口觸目驚心,那是不久前蕾妮劃的那一刀,刀口又深又粗糙,傷藥上得也不仔細,血沒有完全止住,嘀嘀嗒嗒地往下掉。

許岑岑被看得有一點心慌,開口解釋:“我被咬了,這一刀救我呢,不疼的。”

白卿雪沒說話。

又用機械手,碰了碰她的脖頸、臉頰上的擦傷。

許岑岑今晚被關、被咬、被追、被摔……大大小小、青青紫紫的傷痕一點也遮掩不了了,全部都顯露了出來。

許岑岑原本不覺得有什麽,也沒顧得上多疼,此時被白卿雪這樣細致地一一查看,心頭忽地有一點兒發堵,像是委屈、又像是後知後覺地疼了。

許岑岑不能讓自己這麽沒出息呀,吸了吸鼻子,把這種情緒往下憋了憋,抓住白卿雪的機械手,試圖轉移註意力:“哥哥……”

白卿雪沒有表露任何的怒、憤的激烈情緒,而是柔聲細語地問她:“餓嗎?”

“啊?”許岑岑楞了楞。

白卿雪從儲物艙掏出了好幾份零食,有蛋糕、有糖果、也有營養液。

許岑岑聽到白卿雪問:“想吃什麽?”

許岑岑答:“糖。”糖是甜的。

“好。”白卿雪拿起糖果,用粗粗的指頭,破開了糖紙,餵到了許岑岑的唇邊。

許岑岑低頭,含住糖,糖入口,嗯,確實是甜的。

許岑岑的眉眼彎起來,眼睛亮亮的望著白卿雪。

白卿雪又取出了傷藥。

給許岑岑的臂腕傷處仔仔細細地重新上藥。

許岑岑含著糖,沒說話。

白卿雪也沒說話。

彌漫著血氣、慘叫、滿地斷肢殘骸的大殿之內,唯有這一處安寧之地。

高大的機甲半跪在地,用堅實的後背擋住了肆掠的殺氣,碩大的機械頭低垂,專心致志地為Omega塗抹傷藥。

不少人註意到了這一邊的格格不入的寧靜——星使像是遺忘了他們,也像是暫時放一放他們,沒有持續不斷地給予猛烈的攻擊。

人們認出來了這個Omega。

她不久前被關在集裝箱中任人宰割、星使暴露真面目後毫無還擊之力地抱頭鼠竄,以她這般柔弱的身板、低微的精神力,原該早早地喪生在這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之中,如今卻被這個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護得嚴嚴實實。

眾人羨慕,卻不會刻意將危險引向他們。

康納、蕾妮等Alpha也註意到了許岑岑身邊的變化,他們只是看了一眼,瞅了一眼守在許岑岑身邊的陌生機甲,又投入到了與星使的廝殺中。

星使不死,便是他們死!

為了自己、為了這座殿宇之外的億萬萬民眾、為了犧牲在這一場戰役下的無數有名無名的戰士,他們不能輸!

他們!

是這一個戰場上將兵,只要不死,就不能退!更不能輸!

另一邊,白卿雪給許岑岑的臂腕塗好了藥,一圈圈地纏好了繃帶後,又細致地給許岑岑身上的大大小小的擦傷的血痕塗了塗藥。

白卿雪給許岑岑上了多久的藥,許岑岑便目不轉睛地盯了白卿雪多久。

直到嘴裏的糖差不多都化了,許岑岑才開口:“哥,你不恨我嗎?”

她那天偷襲了他,說了那麽冷血的話,還給他註射了這麽久的安眠藥,換作她,只怕傷心得、氣怨得……再也不想理他了。

可是他醒了,還是來找她了。

想辦法返回帝都星、不顧一切地進了這兒,找到她、保護她、還給她塗藥……

她會猜想他可能沒有恨她。

可她還是怕……

“不恨。”白卿雪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許岑岑的眼睛愈發亮起來。

白卿雪又道:“我知道你說的是假話。”

許岑岑的心跳猛烈地跳動,整個人像沐浴在溫暖如春的天光下,歡欣得快要蹦起來、跳起來。

許岑岑抓住白卿雪的機械手,迫不及待地想要解釋、想要告訴白卿雪——她曾經誤會了,她才知道她和他沒有血緣關系,她不是希洛森家族的人,她是加勒特利家族的人!

殿內一聲尖銳刺耳的嘶叫打斷了她!

這一聲嘶叫,不是震破喉嚨的嘶喊,而是尖利的、尖銳的、像斬斷什麽東西劇烈應激之下的格外怪異的嗷嚎。

“康納!”

“康納!”

許岑岑聽到了兩聲怨恨滔滔的咒罵!

一聲落,一聲響,紛至沓來,怒氣沖沖,是黎莉、韋奇!

許岑岑看見血河中央的金色機甲,揮臂而落的機械臂間有一道淡黃色的激光粒,康納的聲音平平淡淡又滿是威儀:

“還沒發現嗎?你們沒有異獸軍,也接收不到你們異獸首腦的能量。”

“嘶——”

“不可能!”

康納道:“你們才是困在這兒,孤立無援的一方!第二軍團、第三軍團執行帝都星任務,全力清剿帝都星星使!哪怕全軍覆沒,也不可能放你們離開這兒!”

康納平靜的聲音落下,如巨石砸地,煙塵四起:“這是八大軍團第三次聯合行動——”

“主指揮官——”

“伊娜莎。”

許岑岑的雙眼瞪圓,伊娜莎?

許岑岑沒想到會以這一種方式再聽到這個名字,主指揮官?皇室權力傾軋、鉤心鬥角,八大軍團各自為主、分崩離析,這麽久以來,許岑岑聽過數次聯合行動的主指揮官是康納、斯圖爾,這是第一次聽到——

主指揮官。

伊娜莎。

斯圖爾、康納會放伊娜莎上位?

許岑岑正在疑惑。

又聽到了黎莉、韋奇嘲諷的笑意:“你投靠了伊娜莎?她已經死了。斯圖爾押送,只有親眼目睹、確信了她死了,才會返航。你以為搬出伊娜莎,我們會怕?”

康納糾正:“是合作。”

“行動開啟,哪怕主指揮官身亡,也會落實任務、執行到位!我以第三軍團最高指揮官的身份,發布命令——”

“圍剿星使黎莉、韋奇!”

“同歸於盡!”

許岑岑的心臟猛烈一顫,同歸於盡?!

康納身為皇室子孫,身份尊貴、手握重權,沒有大帝、斯圖爾,他將上位成為星際各大行星聯盟組成聯合政府的最高元首,卻在這一刻身先士卒,不惜同歸於盡?!

“身在高位,其責有三,分別是什麽?”

許岑岑望向高高在上的那一把金燦燦的座椅,大帝被絞斷的腦袋靜悄悄、孤零零地臥在一片鮮紅血泊、軟綿綿落下的華貴外袍的金絲銀線之上。

“謀政。”

黎莉、韋奇嘶叫著齊齊攻向康納所在地!

“盡職。”

浴血奮戰的戰士們以命反擊!

“履責。”

大殿之內,處處是玉石俱焚的擊殺、嘶喊!

許岑岑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她的手被輕輕拉起,手掌心落入了一個冰冰涼涼的物體。

許岑岑低頭,看見了一顆鑲鉆的戒指。

“許岑岑。”

許岑岑聽到白卿雪的聲音,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平靜中有一種濃得快化開了的柔情。

許岑岑聽到他說——

“康納不能死在這兒。”

許岑岑的心臟兀地一沈。

白卿雪柔聲細語地叮囑:“這是你的機甲,已經修好了,用你的精神力鏈接它,保護好自己。”

許岑岑向前一抓白卿雪。

卻落了空。

白卿雪駕駛的機甲已經站起,一步一步踏向了血氣漫天處。

“進入帝都星的那一刻起,你只有一個身份——希洛森家族的子孫!”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遠比個人得失更重要。”

“在帝都星就有危險,清楚了嗎?做了決定,就要有面對一切結果的準備,選擇了這一條路,很難、很苦,要更勇敢。”

許岑岑脫了線、止不住的淚水將眼前的一切氤氳得模糊,她不記得後來的自己是否鏈接了機甲、不記得自己是在原地還是在血海!

她只記得滿目蒼夷的血紅色,滿耳喧囂的廝殺吶喊,彌漫散開的血氣夾雜著嗆鼻的硝煙!

震天動地的爆炸強光之下,她似乎看到了很多人的臉,白震、白子珺、白卿雪、呂錦羽、洛青漫、康納、伊娜莎、蕾妮……他們的臉上都帶著笑,她像落入了一個帶著血腥的懷抱,輕柔的呼喚落在耳畔,好像是情人間的呢喃——

“許岑岑。”

天光破曉的第一縷輝光落到地上。

照亮帝都星中央一片廢墟之上的熊熊大火。

紛繁雜亂的腳步在廢墟間來回跑,裹著消防服的轄區消防隊們緊急地、熟練地滅火。

這一日,帝都星燃起了史無前例的一場大火。

這一日,帝都星的人們清晨出門,看見了地上滿是似經歷了一夜狂風暴雨的滿地斷枝、塵沙。

這一日,帝都市乃至整個星際的星網炸了十幾個熱搜——

星使攻入帝都星被誅。

皇室成員遭遇重創。

大帝殉難。

霍爾家族唯一繼承人殉職。

當天中午,國會發布訃告,證實消息屬實。

長長的訃告上詳細記載了遇難的人員,赫然在列的皇室成員大帝、黎莉、韋奇惹人註目,軍部的伊娜莎令人扼腕嘆息,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人心臟揪起、沈重無比,諸多帝都星的名流顯貴們一同隕落,希洛森家族幾個字數次出現,其後跟著對應的人名——白震、白琪、呂錦羽……

這是帝國星史上,最慘痛的一次代價!

舉國同悲,民眾皆哀,警鐘長鳴——

康納和伊娜莎的合作在第三層,他們的目標是除異獸,算是順水推舟的順水推舟。

伊娜莎以自身作餌,讓大帝和異獸兩方都認為事情盡在掌握,她在帝都星時,已經知曉了黎莉和韋奇都是星使,一直隱而不發,是因為在她的棋盤上,她的目標是擺脫大帝、除掉異獸。

伊娜莎和康納也是不同陣營,有了相同的目標,短暫達成了合作,合作的內容就是徹底阻止異獸入侵。

異獸入侵是三線並進,一條線是正文裏的星使黎莉、韋奇,一條線是地下懸絲,還有一條暗線是星際防線。

在第三層的棋盤上,星使交由康納負責,地下懸絲是希洛森家族(白震、白卿雪),星際防線是伊娜莎,所以,斯圖爾才會在這一晚被外派出去殺伊娜莎,伊娜莎以死做了這一場局。

局設好了,帝都星這一個戰場的實施者是康納,康納不惜一切代價才有機會阻止禍端。

白卿雪的原計劃是帶走許岑岑、和許岑岑一起離開帝都星,可他被送走的這一段時間發生的事,產生了變數。白卿雪不能眼看著康納死了,因為大帝、伊娜莎相繼死亡,游佑被廢,斯圖爾不適合上位,帝都星不能群龍無首……

這就是白震說的“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遠比個人得失更重要”。

不僅僅是白卿雪,白震、康納、伊娜莎、呂錦羽、大帝……每個人的面前都擺放著這樣的抉擇。

許岑岑……也一樣。做了決定,就要有面對一切結果的準備,不管多難、多苦,都要勇敢、勇敢、更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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