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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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岑岑足足等了兩個多小時,才在引導員的帶領下進入教學樓。

一陣上上下下、橫穿豎穿後,終於行至一扇門口。

大門緊閉著,四周靜悄悄的,靜謐肅穆得有一些壓抑。

引導員指導許岑岑推門,隨後坐到了門口的座位上。

許岑岑輕輕叩響了三聲,聽到一聲“請進”,推門入內。

入目是排排坐的一排人,粗略掃了一眼有七八個。

十幾只眼睛齊刷刷看向進來的許岑岑,目光皆是一種淡漠的審視和打量。

考察從這一刻已經開始。

許岑岑看了一眼面試官們,便被旁邊的內場管理員引到一張大屏幕前填寫信息。姓名、年紀、性別、聯系方式……許岑岑站在屏幕前寫著,後背有數道目光盯著,室內沒有一絲聲音,看似風平浪靜,卻猶如置身於沸氣騰騰的高壓之下,許岑岑的背部不禁沁出冰涼的冷汗。

填完信息,又被引到一把木椅前。

木椅孤零零地擺在中央,正面是一排考官,左右後空落落的,隔墻十幾米遠。

許岑岑乖乖地說了一聲“老師好”,在最中間的主考官的眼神示意下,坐到了考生椅上。

這一坐,便和幾個考官們面對面了。

許岑岑的視線均勻掃過每一名考官,有一兩名考官提筆刷刷在紙上寫著,有三四名考官面色冷漠地盯著她,有一名考官邊看資料邊道:“許岑岑,Omega,為什麽來蒂藍茵學院,不去錦華學院?”

錦華學院是Omega專校,入讀的學生都是Omega,在蒂藍茵學院的隔壁一條街,許岑岑收集七公裏校區的學校情況的時候,留意過錦華學院,它算是Omega專校中的好學校。

“錦華學院對學籍有要求,我不符合。”許岑岑進一步闡述,“我咨詢了七公裏校區內34所學校的要求,不要求學籍的學校只有四所,律霖高中要求十四歲以下,我的年紀不符合;海天諾特技學校和天鴻職業學校針對Alpha招生,我不符合;蒂藍茵學院招收十五至十六歲的學生,沒有性別要求。此外,蒂藍茵學院的學費等要求,我能達標,唯一的不確定因素是考察,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我希望爭取一下。”

許岑岑的回答沒有花裏胡哨地吹捧蒂藍茵,說什麽教學好、環境好之類的空話套話,而是實事求是地分析了自身條件匹配學校的情況、表達了對蒂藍茵學院的爭取之意。

考官又問:“因為學籍?你一個Omega,去錦華學院更合適,我們給你推薦,解決學籍問題。”

許岑岑聊天似地答:“謝謝考官們的好意。錦華學院有學籍要求,可能有一套他們的規章制度。我雖是Omega,並不是一定要去Omega專校。據我所知,不同類型的學校,教學方向和課程不同,綜合型學校的教學內容更全面、更豐富,我想嘗試更多的可能,更希望留在蒂藍茵學院。”

“綜合型學校的教學內容更全面豐富?全面在哪兒?豐富在哪兒?”

“我了解過Omega專校的課程,課程多是生活技巧、藝術品鑒之類的課程,較少涉及社會、經濟、管理、文化之類的課程,綜合型學校在這方面的教學內容更全面豐富。並且據我所知,蒂藍茵學院不僅有這類綜合科目,還有精神力、機甲等專項課程。”多虧了江言和柳雅依,許岑岑知曉兩類學校的區別。

許岑岑的回答,顯然是下了一番功夫。考官順著她的回答,繼續追問:“這些課程,從體力、能力等各方面看,都不適合Omega學習?”

“體力、能力因人而異,不是Alpha一定強,Omega一定弱。”許岑岑前面的回答都很溫和,這一句多多少少冒了一點刺,引得幾乎所有考官或擡頭、或正視看向她。許岑岑繼續道:“若擔心以後的課程,我跟不跟得上,勤能補拙適用於任何人,我很有信心。若擔心我現在的體力、能力比不上其他人,同場有這麽多考生,大家都希望進入蒂藍茵學院,我可以進行現場比試。”

許岑岑是今天主動加試的第一人,口氣不小。考官們有一套自己的考察準則,在評分表上刷刷寫了兩下,沒有采納許岑岑的提議,繼續提問:“學校培養人才,希望人才有所用,假如你能入蒂藍茵,未來十年的規劃是什麽?”

十年……許岑岑實誠道:“蒂藍茵考學特訓營是一年,一年內好好學習,爭取通過考學,進入大學。餘下九年的不確定因素有很多,無論我在哪兒,我都會積極向上,不辜負學校對我的培養。”

許岑岑的回答完全沒答在問的點上,又有一種切實的坦誠。考官進一步引導:“Omega出了學校,都會歸入家庭,你的規劃是什麽?”

家庭……越說越遠了,許岑岑沒有一點這方面的想法:“Omega歸入家庭是一部分,我相信不是全部。歸入家庭,不代表學習到的能力沒有用武之地,Omega在家庭中,照顧家人、教育孩嗣都需要能力。同時,有家庭也不代表不能同時兼顧其他事,Alpha、Beta也有家庭,他們能兼顧,Omega也可以。大家都有夢想和追求,Omega也能做得很好。更何況Omega出了學校,不是必然歸入家庭!每一個人的想法不同,以我現在而言,就像學院所希望的,我更想進入一個行業學有所用!”

考官打斷:“以現實情況看,各行業不招Omega。”

Omega太弱太稀少了,無論哪一個行業,考慮到風險性、成本,都不會選擇Omega。

大多數Omega一生的目標都不過是找個好Alpha嫁了,生娃育崽仰仗Alpha而活。

考官的話武斷、絕對、傲慢,還有淩駕於Omega群體之上的優越感。

許岑岑的心中好似燃起了一簇火苗,火氣蹭蹭上湧,深吸了一口氣:“這句話,沒有統計依據。帝國沒有哪一條法律規定不能招聘Omega,也沒有任何報告說明不招Omega。Omega人少是事實,導致多數情況看不見Omega,僅此而已,不代表沒有!我相信真正有眼光的人,不會以性別評判一個人的優劣好壞,有能力的人,因性別被拒之門外,那是行業的損失!”

話說到後面,對嗆的火藥味兒十足。

一開始的回答還算客氣,問什麽答什麽,態度良好。逼到後面,對話的態度天旋地轉,再問下去,恐怕就不是說行業眼瞎了。

考官們聽出了許岑岑話語帶刺,也看出了許岑岑乖巧外表下的桀驁乖張。這個許岑岑從頭到尾沒有一點拘謹局促、說話大膽,再往下追問,恐怕能指著問這種問題的他們鼻子罵傻逼。有考官笑了一聲,說道:“考察結束,回去等通知。”

許岑岑剛上頭,就差擼起袖子罵了,一碰冷水澆下來,結束了?

許岑岑還沒有反應過來,引導員又到了許岑岑的身邊,催促許岑岑離開。

她莫名其妙被帶出教室,又被外場的引導員領著上上下下走了一圈,離開了教學樓。

行至一塊空蕩蕩的廣場,冷風吹過來,許岑岑被凍得一個激靈。

她看一眼周圍,不是候場的那一塊廣場。

看來蒂藍茵區分了候場和結束考察的考生,七拐八拐的路線是一條單程線,沒有回頭路。

先前考完的人,看來都已經離開了。

遠處的花壇有萬年青灌叢,修剪成一米的高度,整整齊齊。

許岑岑走近花壇,蹲下來,及膝的灌叢堪堪遮擋寒風。

回想剛才的考察,許岑岑的怒氣未平,又一聯想幾個月來接觸到的人和事,悲哀一下湧上了心頭。

他們說的是真的,Omega的生存之路比Alpha、Beta難很多。同樣的賺錢生活,Alpha、Beta們可以去工業園、可以做零工、可以去大廠,Omega們卻沒有那麽多選擇,要麽堆積大量的時間做價廉的手工、要麽出賣身體被欺壓淩/辱……

家境過得去的Omega不用為生計發愁,柳雅依她們能有學上,也逃不過在外的弱勢……

不該這樣的。

不該這樣!

她忽有一種天旋地轉的下墜感,心口劃出了一個大洞,呼啦啦灌風,凍得她渾身顫栗。

她抱緊手臂,蹲在花壇邊,縮成小小一團。身冷、心疼、腦袋也像被什麽東西重重擊打!

一下、一下、又一下!

有什麽湧出來,又有什麽縮進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她只是很難受,挖心撓肝得難受……

她明明不是第一次看到Omega的生存境地,她到這兒的第一天,四處碰壁便已經知曉了。為什麽那個時候沒有這種感覺?她的難受……不像是悲哀某一個人,像是悲哀更多、更深……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東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仿佛有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重重壓下來,把她如螻蟻般壓在縫隙之中,壓得她驚慌恐懼、壓得她亡命亂竄、壓得她幾近窒息……

她抓住胸口的衣裳,越收越緊、越來越疼……

“許岑岑!許岑岑!”

一雙手攬住了她,氣息焦急的聲音令許岑岑清醒了幾分。

她慌亂擡眼,看見了白卿雪,他蹲在自己面前,眸色沈沈地凝視她。

他就在她面前,距離很近。

她看著他的臉,激蕩的心緒漸漸平靜下去,泛起一絲乍見熟悉親近之人的委屈。

伸手攬住他的脖子,靠到他肩頭蹭了蹭:“哥……”

白傾雪拍拍她的背:“怎麽了?”

許岑岑閉上眼睛,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不明白的事,她不想多說,於是悶聲道:“搞砸了,我通不過考察了……”哪有她這樣在考場上嗆考官,差點兒吵起來的考生啊……

白卿雪的聲音很溫和:“我應該也沒過。”

許岑岑一驚:“為什麽啊?”

白卿雪淡聲道:“我進去,那幾個人問,我、你、越浩,他們只招一個,讓我選。”

“啊?”

這是什麽破題目?許岑岑驚訝之餘,更多是不解:“為什麽讓你選?不是他們選人嗎?”

“他們知道我們三個人一起過來,你、越浩在我前面,他們不招三個,讓我選一個。”

“他們怎麽知道我們一起來的?”

“排隊的時候,我說了。”

什麽破題目?什麽破考察?是正常人想的嗎?能考察什麽?考察扯淡嗎?許岑岑無語了。

許岑岑問:“你選了嗎?”

白卿雪搖頭:“沒有。”

“然後呢?”

白卿雪的眼角、眉梢冷了幾分,模仿了當時的語氣道:“考察看的是能力,不是投機取巧。我說選誰,你們就選誰嗎?你們想聽我什麽回答?選我?那許岑岑、越浩的考察算什麽?你們對得起他們的認真?他們來這兒、考察浪費的時間算什麽?還是,你們想聽我說選他們?那你們問我幹什麽?浪費我的時間?這種問題毫無意義!考察是你們的事,你們坐在我們對面,可以選擇誰去誰留,我們沒意見!我們尊重你們,也請你們尊重我們,我們大老遠來這兒,不是讓你們開玩笑!”

白卿雪說完,許岑岑一陣沈默,嗆得比她更直接、更狠。

“然後呢?他們說什麽了?”

“我出來了,沒聽。”

許岑岑沈默了許久,難怪白卿雪出來得那麽快……

許岑岑拍一拍他的肩,安慰道:“這個學校和我們不對路!我們不稀罕!”

白卿雪握住她的手,聲音放柔:“你也是,沒什麽好難過。”

許岑岑看著他,重重點頭,笑了起來:“好!”

許岑岑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想通了便拋諸腦後了。她看著白卿雪,忽然想起來:“越浩比你先進去,他怎麽還沒出來?”

白卿雪搖頭。

蒂藍茵的防線嚴得很,路程繞來繞去,不給前後兩個人撞上的機會,也不透露半分前面的人的考察情況。白卿雪排在許岑岑、越浩後面,看著前面的人進入教學樓,輪到許岑岑、越浩的間隔時間比較久,起碼有二十多分鐘,輪到他的間隔時間很短,不過兩三分鐘就有人來喊他了,除此之外,其他信息一概不知……

許岑岑和白卿雪又等了一會兒,陸陸續續又出來了十幾個人,依然不見越浩。

兩人等不了了,找教學樓外守在警戒線旁邊的安保人員詢問情況,答覆是考察還沒結束,請耐心等待。

考察還沒結束?

許岑岑想起以前的稀奇古怪的題目,什麽畫畫一個小時、什麽跑一百圈……越浩不會遇到這種莫名其妙的題了吧?

蒂藍茵的考察路數真是詭異又變態。

又等了好一會兒,越浩終於轉著輪椅,滿面紅光、精神抖擻地出來了。許岑岑和白卿雪問他情況,他道:“過了!過了!肯定過了!”

亢奮又激動的神色,與許岑岑、白卿雪出來的狀態完全不一樣。

“這麽確定?問的你什麽?”

“壓中題了!”

“什麽?”

“你拿回來的那沓紙,壓中了!操場跑一百圈百分之百選上、操場跑五十圈百分之五十選上和回答一個問題隨機選上,三選一!他們怎麽想的?讓我一個坐輪椅的去跑步?我一開始挺生氣,後來一想,跑就跑唄!我坐輪椅,一百圈不過是動動手指頭的事!又不累!”

“那個操場特別大,給了一個臂環,臂環自動計數,少一圈都不行!還有人守!跑步的人還是多,我在那兒的時間,來了十幾個!都沒跑完!一百圈太多了,我手指頭都快轉麻了,跑的那些人,體力更不行!只有一個,我去那兒,他已經跑了很多圈了,我走了,他還在跑,他跑了九十多圈了吧,應該過得了。”

讓一個不能跑的人,去跑步?蒂藍茵的考察題夠刁鉆。不過也稍稍摸清了蒂藍茵的路子,考題因人而異,全部都是激怒人的路子,哪兒最容易激怒一個人,便往哪裏戳。

許岑岑看向白卿雪:“哥,你該選你自己。這樣你和越浩,都能通過。”

白卿雪道:“我不會選,選也不會選我。”

“什麽選?選什麽?”越浩茫然地看一看白卿雪,又看一看許岑岑。

白卿雪道:“沒什麽,你安心準備來這兒吧。”

“我?”越浩察覺不對了,“你們呢?什麽叫我安心來這兒?”

許岑岑道:“我們沒過。”

“怎麽可能?”越浩來的路上想過了,他們三個人,最不可能過的就是他!他一個輪椅上的殘廢,蒂藍茵怎麽可能讓他過?他以玩一玩、陪他們的心態過來,根本不在意過不過得了的事!現在他過了,他們沒過,不是整人嗎?

“什麽都可能。過了是好事啊!”許岑岑說完,對白卿雪道,“哥,蒂藍茵不行,去海天諾吧?喬蒂、袁濤去那兒,那兒也挺好!”

“那你呢?”

“我……”許岑岑一時語結,想起考場上,他們說給她推薦錦華學院,有一點兒後悔,該答應啊!她不比白卿雪,沒了蒂藍茵,她沒有第二所學校能選了。

不過……

她沒有過多的惋惜和遺憾,七公裏校區不行、丘尾星不行,還有別的校區、別的星球啊,或許……這是提醒她該去別處看一看了吧?

“多得是學校,又不是只有一所蒂藍茵!”許岑岑笑吟吟道,“哥,別擔心我了!你去海天諾吧?我們回去選一選專業!”

多得是學校……白卿雪幾乎在一剎那便明白許岑岑說的是什麽,他猛地抓住了許岑岑的手臂,嗓音發沈:“許岑岑,我說了,要麽你想起來,要麽你的家人朋友找到你,除此之外……”他頓了一下,道:“你在哪兒,我在哪兒,我不去海天諾。”

不去海天諾?許岑岑有點兒發懵:“我去不了海天諾啊,我可能去外星……”

“好,那你等等我,給我一點時間。”

白卿雪話語間的利落爽快是許岑岑沒想過的:她以為丘尾星是他的母星,他不會輕易離開,沒想到……

她曾在星網上搜過丘尾星,知道丘尾星是一個很小很小的邊陲星球,外面還有數萬萬的星球、還有很多很大的星區、還有繁華的帝都星……

倘若白卿雪願意和她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走一走,那她就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她當然求之不得呀!

“好!”許岑岑點頭。

白卿雪神色微松。

握住她的手卻沒有松,指尖微微收攏,同她一起並肩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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