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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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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男子修長的手指在精美的香皂包裝上劃過,濃密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眸中的神色,聲音冷冽道,“說吧,查得如何?”

與他異常俊朗的容貌對比鮮明的是,他的聲音不帶半點溫度,聽著叫人似著了從冰窟中冒出的寒氣,不由得打個寒顫。

手下的人畢恭畢敬垂手站著,將查到的情況毫無遺漏地說了一遍。

傅儔哂笑一聲,揮手叫人退下。

原來她不光姓趙,還叫趙婉婉,且是趙秉謙的女兒,這還真是冤家路窄。他倒是小瞧了她的本事。他就說麽,依著趙秉謙那因循守舊的性子,怎麽可能想出這樣出人意料的法子,能將個死局盤活?他道是他的背後定有高人指點,可沒想到出主意的人竟是她。若不是她想出了旁的法子,無論趙秉謙打不打價格戰,都輸定了。若潤美香皂也一味降價,銷量越高,便虧損越多,他們必定撐不了多久。可若是他們按兵不動,那也只好眼睜睜看著潤美的市場份額被搶占了去,今後潤美香皂在市場上便也沒有了立足之地。可偏偏,她卻想出了那樣獨辟蹊徑,令人出其不意的法子。

她的意外出現,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不過也不打緊,他的目的原也不是為了同潤美香皂競爭。只不過,若是將令潤美制皂廠開不下去,便斷了趙秉謙的退路。這樣便能令他更加輕易地上鉤,從而將所有的身家和希望,都押在紗廠的生意上頭,孤註一擲。

他站起身來,立在窗邊望著樓下街道上的車水馬龍,眸子變得幽暗,陰郁得可怕。外面明明陽光明媚,但他的心底卻似有個無底的深淵,深淵中埋著仇恨的種子,終年潮濕陰暗,不見天日。而如今,照進他生命中的難得的一縷亮光,也隨之湮滅。

傅儔轉身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聽筒,修長的手指在電話的數字盤上撥動了幾圈,電話接通後,幽幽道:“可以進行下一步了。”

掛了電話,他下樓上了林肯牌的汽車,冷著臉對司機小鄭道:“去老地方。”

小鄭恭敬應道:“好的,傅先生。”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今天的傅先生同往日有些不大一樣,給人的感覺格外瘆人。往日裏,他的性子雖也冷,但卻不似今天這般嚇人,仿佛......沒有半點的感情與溫度,沒來由的,小鄭忍不住想到了幽暗草叢中吐著信子的毒蛇。他打了個哆嗦,不敢再多想,專心開起車來。

車子繞了幾條街,在一間公館前停下。這公館看著有些年頭了,是一樁紅磚外墻的洋房,房前栽著枝葉茂密的法國梧桐。

傅儔下車扣門,須臾門便從裏頭吱呀一聲打開了。

“少爺今天怎麽這時候過來?”傅叔擡頭看了看天上的日頭,他每回都是等到入夜,才會來這裏。大白天的來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傅儔搖頭,不欲多說,徑直便進了屋。這屋子前後都種滿了樹木,即便是大白天,也光線幽暗,更何況四下裏窗簾還拉得嚴嚴實實。

傅叔沒跟進去,他曉得,少爺每回來這裏,都會把自己關在裏頭,不聲不響地待上好幾個鐘頭。其實,若非少爺過來,小洋樓的門都是上了鎖的。傅叔平日裏都是住在門房裏頭,白天在院子裏走動,到了晚上,便早早關了門房的木門。除非少爺過來叫門,否則他大晚上的,絕不會出了門房到處走動。原因無他,只因傅叔上了年紀,是個信鬼神的人,頗為忌諱院裏那幢小洋樓,畢竟裏頭曾發生過那種事體。

*

此刻,趙家的客廳裏正是陽光燦爛,歡聲笑語不斷。

“婉婉,你嘗嘗,這是你最愛吃的生煎。”趙太太笑道,“我剛回來的路上經過賣生煎的鋪子,想著你愛吃,就買來了。”說罷又叫張媽拿了碗筷來。

趙婉婉從前喜歡吃生煎,可趙太太卻不讚成她多吃,說是太油膩,容易發胖,臉上也會長痘。她是個愛美的人,雖已到中年,但仍是保養得當,皮膚白皙,沒有尋常中年婦人臉上曬出的斑點,眼角的細紋也不多,不仔細瞧的話,是不大瞧得出來的。她的身段也不臃腫,穿著墨綠色的綢緞旗袍仍是玲瓏有致。即便是在家裏頭,頭發也是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後,身上穿著面料考究的旗袍,腳上踩著高跟的皮鞋。因此,她對兩個女兒的容貌也頗為在意,常對她們道,女孩子愛美沒有錯,就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可這兩日,趙太太卻像是想開了,不再拘著趙璨了,也不說生煎包子吃多了油膩不健康。只要她喜歡,吃什麽都成。“對了,還有這是在起士林買的面包。”趙太太說著,將一個紙袋放到趙璨面前,空氣中彌漫著面包的甜香。

“我也要吃。”子安在一旁委屈巴巴地說。

趙太太笑著拿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尖,“都有,急什麽。”

趙先生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看著報紙,餘光瞥見妻兒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心裏說不上的滿足與甜蜜。於是,他忍不住便也插話道:“我也要吃。”

趙璨見趙先生像個老小孩,忍不住想笑。

她從紙袋裏拿出一個面包,遞到了子安手上。子安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從趙璨的手心裏拿過面包,塞到嘴裏咬了一口,口中嚼著面包,有些口齒不清奶聲奶氣道:“七姐也吃。”

接著,她又從紙袋裏伸手拿了個面包出來,遞過去給趙先生。可沒想到趙先生卻是搖了搖頭,“這個是小孩子才愛吃的,我要吃的是生煎。”

趙璨剛想給他幾個生煎,就聽一旁的趙太太道,“你年紀大了,血脂又高,這些油膩的東西,還是不要吃了。”她口中雖是嗔怪著,可看向趙先生的眼神裏卻滿是笑意。

趙太太回來的路上,是叫司機下車買了生煎,又一路坐車回來的,因此,這生煎饅頭眼下還是熱騰騰的。趙璨夾起一個生煎,咬了一口,撒了芝麻的外皮焦香,裏面的湯汁還是熱的,卻並不燙口,鮮得叫人能將舌頭都酥掉了。

“馬太太說,咱們家的美白香皂她愛不釋手,效果真不錯。”趙太太理了理身上的披肩笑著道。這披肩是女兒上回買了送她的。這麽些年,她還是頭一回收到女兒送她的禮物,稀罕得不得了。旁人見了,誇她這披肩漂亮,她心裏都美滋滋的,對人講‘這是我女兒送我的。’,又特意強調‘不是用我給她的零花錢買,是用她自己賺到的錢買的。’,雖然她給趙璨的零花錢,比趙璨自己賺到的多許多倍,可她仍覺得,自己女兒賺的每一個銅板,都是難能可貴。

再加上潤美香皂有了名氣,趙太太最近的心情實在是好極了。家裏的進項比從前多了不少不說,常在一起打牌的太太們,聽說潤美香皂是她家的,也羨慕不已。倒不是羨慕她家那個制皂廠,畢竟那些太太們家裏的產業也都不少。她們都是羨慕她有個好女兒。連一向眼界高,心氣也高的馬太太都道,說婉婉是個難得的。不光模樣好,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本事,便是那些在外頭做事的男人們也未必比得過她的才幹。馬太太對趙璨欣賞極了,便又在趙太太跟前將她那娘家的侄子誇了許多遍。又說她的侄子樣貌英俊,家世好,為人也上進,且品行端正,脾氣性子也是極好的。

趙太太一臉慈愛地笑著看趙璨吃生煎,看得趙璨心裏有些別扭。

“您要不要也嘗幾個?”趙璨轉頭看向趙太太問。

“我就不吃了。這些怪油膩的。”趙太太笑著擺擺手,又對趙璨道,“婉婉啊,下個月吳太太又要辦舞會,這回你同我們一起去吧?”

吳太太是個喜歡交際,愛辦舞會的,上回的舞會,趙璨沒有同趙先生趙太太一起去。趙太太回來後還念叨了許久,說是舞會上來了許多青年才俊,其中有幾個長得著實不錯,又事業有成的。

“上回你是沒見到,馬太太說過的那位傅先生,真真是......我不知道該怎麽來形容,反正你見了就知道了。我同你講,他比那個沈南秋長得好看多了。”趙太太心裏仍不忿從前的事,她覺著自己的女兒什麽都好,沈南秋從前那樣瞧不上她,八成是瞎了眼。她的婉婉定能找到個比他好百倍的,到時候且叫他後悔去吧。

趙太太自己也是從年輕時過來的,曉得年輕女孩都喜歡賣相好的,女兒眼下看著不為所動,但要是見到了,也說不準會動心。

“還有馬太太娘家那個侄子,說是這回也會去吳太太家的舞會。上回我在馬太太家見過他了的,雖比不上那位傅先生,可也算俊朗,難得的是十分懂禮,我對他印象不錯。”

趙太太說得滿心歡喜,趙璨卻全然不感興趣,仍舊低頭一臉平靜地吃著生煎。

“你覺著怎麽樣?”趙太太問。

“嗯,味道還不錯。”趙璨指了指生煎饅頭道,“您真的不想嘗一個嗎?”

趙太太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我是問你舞會的事,別同我裝傻。”

趙璨邊吃生煎邊道,“我不想去,沒時間。”

趙太太無奈嘆了口氣,“罷了,不想去就算了。”她雖然希望女兒能去參加,但卻也不是個控制欲強的人,既然女兒不想去,那她也不想勉強她。於是,趙太太又轉頭看向趙先生,“到時候你陪我一起去的吧?”

“那是自然。”趙先生將視線從報紙上移開,對著趙太太笑道,“到時候老餘也去。我剛好再同他談談生意上的事,問問他,閻老板那批洋布賣得如何了。”雖然如今制皂廠的生意好得出奇,但賺錢自然是多多益善,尤其是處在這樣的一個亂世當中,能替妻兒多掙些家業,他便多一些安心。若制皂廠的生意能長久,洋布的生意也能更進一步,那便是好上加好了。

趙璨聽了這話,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擡頭問趙先生:“您說餘先生也去吳家的舞會?”

“是啊,聽說這次有不少商界的大亨都會參加,也是拓寬人脈的好機會。”趙先生點頭,接著又想起女兒有經商天賦的事,不忘提點道:“做買賣啊,雖說你那些新奇的點子不可少,可要說最要緊的,還是要有人脈。就說上回同閻老板談的那筆大買賣吧,若不是你餘叔叔在中間牽線,那樣好的生意也不會自己找上門來。”

趙先生說著說著,又說起了趙璨想拍gg片的事,“就說你上回同我說起過的,要拍gg片的事吧,那也得要有人脈,在電影公司有可靠的關系才行。所以說,做買賣最要緊的就是人脈,而像吳家的舞會那樣的場合,有各行各業的精英參加,那是拓寬人脈頂好的機會,我同老餘自然要去的。”

趙璨其實一直以來都覺得挺奇怪的,那個老餘,聽趙先生說,他同他交情匪淺,可是她自己一回都沒見過那人。若說是因為她平日要忙著上學,可放假的時候,卻也從沒有見那個老餘來過趙家。一般來說,關系交好的人,免不了平日裏往來走動。就連趙太太平日的牌搭子馬太太她們,趙璨也見過好幾回了,可唯獨趙先生口中那個老餘,卻是從未謀面。

她總覺得,在上回洋布的那樁生意裏,老餘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若不是趙先生對老餘過分信任,也不至於對那樁生意,一點起疑也沒有。要是這回吳家的舞會,老餘真會如趙先生所言去參加的話,她倒是想去會會那個老餘,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麽人。

“我想了想,還是同你們一道去吳太太的舞會吧。”趙璨對趙母道。

可沒想到趙太太先是怔楞了下,有些疑惑,繼而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糾結了半天才隱晦提醒道:“婉婉,老餘他......他雖然一直單身,可年歲不小了。”她剛才見趙璨原本對舞會絲毫沒有興趣,可一聽說老餘也要去參加,便來了興趣,一時便不免多想。上回在馬太太家打麻將時,她聽胡太太說,常同她們一道打麻將的徐太太家出了事。據說,徐先生有位好友戴先生,生得儀表堂堂,又風趣健談,常去徐家做客。可去的次數多了,徐家的大小姐便同那位年紀足以做她父親的戴先生一來二去好上了,竟然珠胎暗結,還大言不慚地說他們這是自由戀愛。徐太太當時氣得就犯了心臟病,而徐先生則是將那位戴先生狠揍了一頓,從此斷交。趙太太原本當作閑話就聽了那麽一耳朵,可方才見女兒那麽說,頓時心中警鈴大作。畢竟那老餘雖也有三十七八了,可他儀表堂堂,至今單身,再加上這個年紀的男人,比年輕人更多了幾分閱歷和成熟,也保不齊就有小姑娘喜歡。

“您想到哪去了。”趙璨有些佩服趙太太的想象力,“我之所以想去吳家的舞會,就像父親方才說的,是為了拓寬人脈,多一些做生意的渠道。”

趙太太這才松了一口氣,撫著胸口連聲道:“那就好。”繼而又轉憂為喜,“明天,不,現在我就帶你去量身定做舞會時穿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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