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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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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午後慵懶的陽光從客廳高高的玻璃花窗上灑進來,留聲機裏播著的歌曲帶著這個年代特有的纏綿糜靡,在這寬敞奢麗的花園洋房裏飄蕩。這樣的氛圍裏,趙璨愈加清晰地體會到,自己現在身處的時代是在將近百年之前。

沒有手機,沒有電腦,她手裏拿著一本《良友》畫報,靠在沙發的軟墊上,隨意地翻閱瀏覽著。而子安則是坐在她的身旁,安靜地手捧一本小人書看,時不時樂得笑出聲來,拉拉她的胳膊,叫她,“七姐,你快看,這個真有趣。”

趙璨只是“嗯”一聲,繼續低頭看自己手裏的這本《良友》畫報。這本刊物裏面雖是以刊登西洋新畫為主,但內容包羅萬象,也不乏時下流行的發型妝容以及衣服款式,因此在年輕的女學生當中十分受歡迎。尤其是每期的封面人物或是電影明星,或是摩登名媛,她們的妝容服飾,就成為了年輕女孩子模仿的潮流。

然而,趙璨看這個畫報,並不是為了趕時髦。她對服飾妝容沒有多大的興趣。她看這個,主要還是因為這本刊物的內容十分豐富,除了當下的時尚潮流以外,還刊登了許多國際國內的經濟新聞。她從前在商海打拼,少不得關註國內外的經濟動態,到了這裏,雖然不用經營企業了,但依舊沒改掉從前的這個習慣。

趙父坐在沙發的另一頭,翹著二郎腿,手裏頭拿著張報紙看。口中時不時還跟著唱片播的曲子,哼上一兩聲。

趙媽手裏拿著托盤,托盤上面放著三只精致的小瓷碗,飄散出誘人的甜香。

“先生,小姐,這是剛做好的酒釀圓子。”趙媽將精致的瓷碗從托盤上拿起,又輕輕擱在了沙發旁的紅木幾上。

“嗯,放下吧。”趙先生點點頭,又道:“太太喜歡吃這個,你也給她送一碗去。”

此時,趙太太正同相熟的幾位太太們在樓上打牌。趙媽聞言笑道:“先生放心吧,太太那裏已有了的。這些是太太剛才吩咐,叫我拿給先生和小姐吃的。”

一個個瑩白圓潤的圓子浮在飄著甜香的瓷碗裏,煞是好看。

“七姐,你餵我吃。”子安搖了搖趙璨纖細的手腕,撒嬌道。

趙璨看也沒看,便冷聲道:“自己吃。”眼前的情形,讓她不由得想起從前她手裏拿著碗勺,跟在繼母生的弟弟身後,自己肚子餓得咕咕叫,卻還得追著弟弟哄他吃飯時的模樣。

子安似是看出了她的不高興,可又不明白是為什麽。他安靜了一瞬,又輕輕搖了搖趙璨的手腕,“七姐,那我餵你吃,好不好?你不要不開心。”

趙璨這時才側臉看他,他眨著烏黑的眸子認真地盯著她看,又密又卷的睫毛下面,還帶著些可疑的水光,看上去有些濕漉漉的。趙璨莫名心裏一軟,聲音也跟著比方才軟了些,“各吃各的。”

正說著,門房吳伯來說,小姐的鋼琴送到了,就在門口。

趙父一聽說女兒的鋼琴送到了,立馬放下手中的報紙,吩咐快點叫人擡進來。

趙璨聞言也將手中的《良友》畫報合起來放下,起身走到門口朝外望去。

幾個琴行的夥計擡著鋼琴正往裏走。“當心點。”張媽忙走到一旁出聲提醒道。她聽小桔子說,這架鋼琴價格不菲,就為了七小姐想學鋼琴,老爺太太便眼也不眨地花了不少美鈔買回來。她當時聽說買這東西花的錢,夠她小十年的工錢了,當下便拍著胸脯暗道了句乖乖隆地咚。

趙太太原本在樓上同幾個相熟的太太們打牌,剛胡了一把,正在興頭上,聽傭人說鋼琴送到了,也停下手裏正搓著的麻將,下樓來看。其他太太們見狀也跟著下樓,一塊兒瞧熱鬧。

“這鋼琴瞧著真不錯。”有位胡太太撫了撫了鋼琴道。她從前出身不富裕,後來丈夫做買賣一朝發了財,這才過上了好日子。可對於鋼琴這些高雅的東西,她沒接觸過,不感興趣,也不懂。但眼下看著其他太太們都稱讚,為了不露怯,便免不了也誇讚了一句。

“這是MOUTRIE的鋼琴,可不便宜。”

說這話的是馬太太,馬太太出身好,她的祖父在前清做過總督,哥哥又在北洋政府裏任過要職,她自己年輕時留過洋,是個懂行的。“對了,你前幾日說想尋個家庭教師,我認識一位密斯陳,英文講得好,鋼琴也彈得極好。若不然介紹你們見見?”她轉頭問趙太太道。

趙太太沒答話,笑著看向趙璨,“婉婉,你覺得呢?”

趙璨想了想,其實趙太太平日裏喜歡打牌,也算是種交際。同她一起打牌的太太們,都是非富即貴,牌桌上消息靈通,大家都是互通有無。看馬太太的言談舉止,她推薦來的人應也不會不靠譜。“那就先見見再說吧。”她點頭道。

這架鋼琴造價不菲,雖然在場的這些太太們家中非富即貴,倒也買得起這樣的鋼琴,可花這麽一大筆錢買來給家裏的女兒彈著玩,舍不舍得就是另一回事了。

“趙太太真是疼女兒。”胡太太感嘆道,“像你家婉婉這樣性子好,樣貌也好,又是這麽千嬌百寵捧在手心裏的,真不知道將來誰能有這樣的福氣娶了去。只可惜我家裏的幾個兒子年紀大了幾歲,前兩年說親事的時候,那時候你們又和……”她想說那時趙婉婉和沈家的少爺訂了親,這事大家都知道,可話說了一半,發現趙太太的臉色有些難看,心知自己說錯了話,便打住了。

馬太太則是個心思活絡,八面玲瓏的。她見場面一時有些尷尬,便笑道:“一家養女百家求,更何況是婉婉這樣出色的。”她說著,不動聲色地將趙璨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趙璨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絲綢襯衫,下/身是米色過膝的裙子,這身裝扮既端莊又嫻靜,柳眉杏眼十分俏麗,及肩的烏發更顯得整個人利落幹練。

馬太太不禁覺得驚艷。她從前也常來趙家打牌,不過那時趙家的這位小姐常待在自己的屋子裏,因此她雖來趙家許多回,卻是與對方只打過一兩回照面。在馬太太的印象裏,趙家的這個小女兒,容貌氣質並不出眾,只在她的心裏留下了一個安靜端莊的模糊影子。

前些日子,她同趙太太打牌時,聽說了趙家與沈家解除婚約的事,見趙太太為女兒的親事發愁,便寬慰了她幾句,說是自己的侄子剛從國外留洋回來,倒是可以介紹兩人認識,相互了解一下。她當時也是想著,趙家的家世不錯,祖上是做過翰林的,和自己侄子倒是門當戶對。而趙家的小女兒給她留下的印象是安靜端莊,性子倒也嫻靜。便隨口提了提,讓兩人見見面,至於成不成的,就另說吧。

可今日一見,馬太太卻是眼前一亮,歡喜得不得了。趙家的這位七小姐,無論是家世,還是品貌,都和她自己的侄子十分般配,倒像是天造地設般登對。

趙先生見旁人誇讚自己女兒,心裏自然高興,他放下手裏頭的報紙,環顧四周,指著客廳的一隅道:“放那邊那個窗戶底下吧。”

趙太太說:“我覺得放這邊滿好的。那邊已經放了旁的家具,又要挪走,怪麻煩的。“

可趙先生這回卻堅持己見,“這邊有西曬,那邊好,窗外還有花木。彈琴呢,就得有個幽靜的環境。”

趙太太笑著對趙璨道:“都說男人心粗,可我看啊,你父親在你們幾個的事上頭,心細著呢,比誰都想得周到。”

“我公司事多應酬也多,這個家都虧了你母親操持,她可是家裏功勞最大的一個。”趙先生笑道,接著又轉頭向趙太太:“我買了兩張電影票,胡蝶、林雪懷主演的,我曉得你喜歡,咱們明晚去看?”

趙璨已經習慣了他倆日常秀恩愛,他倆平日在家十句話裏有八句是在明著撒狗糧,剩下那兩句是暗戳戳地撒狗糧,她已經見怪不怪了。但其他幾位太太們,見狀都是打趣。

“沒想到趙先生平日裏看著嚴肅,竟這麽知情知趣。”

“你不懂,這叫‘羅曼蒂克。”馬太太笑著道,她看了看腕上的表,對其他幾位太太道:“時間也不早了,我晚上還要參加個舞會。”

“說起舞會,過幾日吳太太辦的舞會,你們都去不去?”胡太太問。

說起吳家的舞會,趙璨前日聽趙太太說起過,吳家名下有許多產業,人脈極廣,可謂黑白兩道都吃得開。吳太太從前是滬上名媛,生得貌美,又長袖善舞,因此,吳家的生意能做到眼下這麽大,離不開她這麽些年的交際應酬。她平日裏是個喜歡辦舞會的,又頗有些人緣和臉面,因此,吳家的舞會上不乏商界名流、文藝界翹楚,甚至就連高官要員的身影都能看到。

“那自然是要去的。”馬太太笑道,“機會難得,我聽說這回她請了不少來頭大的人,就連傅先生也會去。”

“哪位傅先生?”胡太太忍不住問。她來了這裏這麽些年,常跟著丈夫外出應酬,倒是頭一回聽說傅先生其人。

“說起這位傅先生啊,沒人知道他什麽來頭。我只曉得,他年紀輕輕,卻是位極厲害的人物,是難得一見的青年才俊,就連吳先生也要給他幾分薄面。”馬太太唏噓道。

趙璨心下有些詫異,就連馬太太這樣見多識廣的人,都對這位傅先生讚不絕口,也不知道對方是何等厲害的人。她從前在商海沈浮,也見過不少出色的合作夥伴,或是厲害的對手。她對這樣的人十分欣賞,即使是鬥得你死我活的對手,也有種惺惺相惜的心境。

趙太太笑著送她們到門口:“我才剛胡了一把,手氣一好,你們便要走。”

“明天去我家,接著打。”馬太太說著,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趙璨,笑著對趙太太道,“我家新請了個揚州廚子,做的蟹粉獅子頭和煮幹絲都不錯,到時一起嘗嘗。對了,要是明天你家婉婉有空,你便帶著她一起,來散散心也是好的。”

自從鋼琴送來,子安也圍過來看,好似也對鋼琴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我也想學鋼琴。七姐,你教我彈好不好?”他輕輕拉了拉趙璨的衣袖道。

趙璨想拉開他的手,但看了眼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又有些不忍心,她想了想說:“那等我學會了,就教你。”

子安聽了這話,開心極了,把腦袋往趙璨手心蹭了蹭:“姐姐,你真好。”

趙璨:“……”她不知道該把手放哪裏了。但掌心裏的觸感柔軟順滑,摸起來還不錯,趙璨忍不住又多摸了幾下。

子安賴在姐姐的懷裏,一臉幸福的模樣。他就知道,姐姐還是喜歡他的。

趙父坐在沙發上,一臉慈愛地看著一雙兒女相處融洽,其樂融融的情景,忍不住道:“旁人都羨慕咱們家的生意順風順水、越做越大。可我覺得,這輩子最幸福的,還是有個和和美美的家庭。”他現在事業有成,家庭幸福,沒有旁的心願,只希望兒女們能平安順遂,女兒將來能有個好歸宿,一生無憂。

他雖然是在鄉下的大家族裏長大,但少年時就出國留洋,因此思想也較身邊的人相對開明。他對兩個女兒疼愛有加,和兒子一樣精心培養,送她們讀書受教育,從不因為是女孩子就輕視偏心。但宥於時代,他仍覺得對於女兒來說,嫁個對的人,組建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是頂頂要緊的事。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美滿今朝醉……雙雙對對,恩恩愛愛……柔情蜜意滿人間。”趙先生跟著唱片哼著歌,哼著哼著,突然想起了件事。

“對了,過幾天吳家的舞會,想必也不乏青年才俊參加,到時我同你母親帶著你一道去。”趙先生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潤潤嗓子,繼而對趙璨道。

趙璨的臉色甚為平靜,瞧著沒什麽驚喜。她知道趙父趙母都希望她找個好人家嫁了,這樣便有了個好的歸宿,一生無憂了。可她的想法卻和他們完全不同。她並不覺得,女性活在這個世上的終極目標就是嫁人,仿佛一個女人幸福與否,成功與否,只看她有沒有嫁得好。她也並不認為,女人應當把一生當作賭註壓在婚姻上。她的人生屬於她自己,命運也應該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裏。

她對舞會的話題不感興趣,便問趙父,“您今天不用去商行嗎?”她最近見趙父常在家裏悠哉游哉,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樣,心下覺得奇怪。要是生意好,那自然每天都是有得忙。可要是沒什麽生意,也該著急發愁才對。這成日閑在家裏,卻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看著狀態著實有些奇奇怪怪的。

“我剛談成了一樁大買賣。”趙先生難掩得意道,“等這樁買賣做成了,到時候別說給你買一架鋼琴了,就是再買他幾十架,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咱們家這回啊,可真是運道來了,擋也擋不住。”

“什麽買賣?”趙璨不禁來了興趣。

“等做成了再說。到時候給你們一個‘surprise’。”趙先生神秘兮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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