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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圓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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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圓山西

誰知,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七月的天說變就變。

一陣瓢潑大雨肆無忌憚地往下砸,雨點落在程商身上,像是從山上砸下來的石頭,疼得他齜牙咧嘴。

江意寒等人自然也沒能幸免,且這山壁上沒有能夠躲雨的地方,腳下的臺階濕滑不易攀登,不得已一行人除了硬著頭皮在雨中攀爬,別無他法。

程商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想回家,家裏有冰釜,有丫鬟的小意溫柔,有廚房端上來的美味點心。

而不是像現在,暴雨砸著,衣服濕著,肚子餓著,關鍵是在江意寒面前他還不能把滿肚子抱怨說出口!

“表妹你慢著些,小心累,累了就找人背你!”

江意寒喘息著搖頭,也不說話,節省體力為主。

萬幸這雨下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程商準備松一口氣時,他發現苦頭才剛剛開始。

太陽出來了。

黏在身上的衣服一點點被太陽蒸幹,可這個過程,人像是被放入籠屜的包子,四處躲避不得,又濕又熱,陽光蒸發雨水,內裏汗水又滾落下來,一時間,衣服反反覆覆,幹了又濕,濕了又幹,難受至極!

程商實在沒忍住罵了一句:“這是人住的地方嗎?”

吳放也不惱火,解釋一句:“這還算是好的。若是遇到下雪結霜,這條路幾乎沒法走,但是冬日裏村裏的老人又容易生病……”

後面的話,吳放沒有再說。

程三叔卻不放過這個機會教育程商:“你天天讀書,讀是讀了,可你懂什麽叫民生多艱?別以為讀了幾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就叫讀書人了。”

程商原本生出的些許感慨頓時消散無蹤,他真的很能理解為什麽孔首輔寧可用吏部侍郎的位置換程三叔被罷官。

沒別的,這張嘴留在身邊真的很容易把人活活氣死。

所以他三叔到底什麽時候起覆?

江意寒無聲笑了一下,隨後,站在一根根垂下來的繩索前,江意寒有些笑不出來。

這些根繩子大約十米長,她得順著這根繩子攀援上去,而且是在沒有太多安全措施的基礎上。

這回,她側頭對程商真情實意地道:“表哥不若在此處歇息,我們上去就好。”

畢竟剛才已經激得程商吃了些苦頭,沒得真讓程商以身犯險。

程商這回再不敢嘴硬,那可是直上直下的繩子,沒點子力氣真的很難上去。

旁別雖然有個繩子系著簍子,可坐簍子被拉上去,程商真的丟不起這人。

吳放走到程三叔和江意寒身邊,告訴他們怎麽用旁別的繩子在腰間系出一個保命的結,再三檢查之後,吳放才小心翼翼地江意寒說:

“大小姐,若是爬不上去,我們在上面拉您上去,今日風不大,應該無礙。”

江意寒也不逞強:“好的,我先試一試。不行就麻煩你們了。”

程三叔讚許地看一眼江意寒,再唾棄地看向程商。

程商可管不著他三叔怎麽看他,他就往石頭那一坐,再想站起來都困難。

江意寒將繩子用手腕一挽,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摸出杭白準備的綠豆糕咬了兩口,開始用力。

因為對崇圓山有所了解,江意寒這段時間沒閑著,狠狠鍛煉了一番臂力,前面幾米還算順利。

突然間,一股無力感席上,江意寒心頭猛地一跳,下墜感猛地襲來,江意寒憑借本能猛地抓住繩子,在繩子上劃出一道新鮮的血痕。

程商光是在下面看著都覺得驚心動魄:“表妹,要不你還是下來吧。”

江意寒咬咬牙,用力拽著自己,再一次往上爬,程商屏住呼吸,幾乎不敢往江意寒那邊看。

吳放等人率先抵達:“掌櫃的,您抓著繩子就好,我們拉您上來。”

“有勞。”

終於在眾人合力下,江意寒才頗為狼狽地爬上山頭,眼界陡然開闊,裊裊炊氣升起,伴著些許飯香襲入眾人的鼻腔。

吳放朝著江意寒拱手道:“大小姐,先去我家用飯吧。”

江意寒不推辭,笑道:“多謝。”

吳放連連搖頭,他雖沒什麽學識,但也知道這路一旦修成,不知道會造福村子裏多少人,起碼看病簡單,買賣方便,村裏的孩子們恐怕還能去學堂,這等天大的好事,自己家供一頓飯又有什麽損失呢?

如此,江意寒一行人朝著吳放家而去。

“嫂子!”吳放高聲叫了一句,廚房裏傳來女聲:“放哥回來啦?快帶客人去堂屋,我這邊煙熏火燎的!”

吳放忙領路帶著人進屋,有些局促地看向桌面上的菜色,不過些許野菜伴著肉沫,這肉還是吳放上次回來給家裏人看病買的。

“不,不是什麽好東西。”

程三叔擺手:“已經很不錯了!”

如此說著,一撩袍子坐下,江意寒也沒客氣,順帶江意寒帶著的工匠們都紛紛尋了椅子坐下,一人端起一個碗開始扒飯,待吃完飯,江意寒問:

“這路怎麽修,你們可有章程?”

葛施等人一早就來崇圓山上看過,目前對視一眼,道:“難。大小姐,山路崎嶇,剛才您也親身經歷過,坡度極陡,且山石極為堅硬,很難在原本的山上修路。”

江意寒點頭:“那可還有什麽別的辦法嗎?”

葛施等人這兩日就此爭論不休,此時見江意寒問,躊躇片刻問道:“這只是我們的想法,但具體到底如何,我們也拿不準。”

葛施等人細細將想的方法說給江意寒聽,大致就是圍繞著崇圓山再建一座山,仿佛金字塔的結構一般,然後修建盤山路,這樣一可以保證路的坡度不算高,二來也可以預留出足夠寬敞的路面供車馬行走。

說到最後,葛施有些不好意思:“可是,這般作為,恐怕耗費不小。”

何止是耗費不小,簡直堪稱再造一座山!萬幸崇圓山方圓百丈之內一片空曠,足以支撐起這個想法。

江意寒摸了摸下巴,修路哪裏有不耗費錢的?但是江家本就有礦場,石料頗多,原料上來說可以便宜些。

“你們可規劃了路線?”

葛施點頭,細細描述道:“崇圓山兩座山頭,這邊是東村,地勢稍微低些,那邊是西村,更高些,若是為了兩村便宜,恐怕還得從西村開始修才好。”

“用過飯,我們去西村看看。”江意寒拍板。

吳放聽得一知半解,只知道江意寒打算修路,內心止不住欣喜,可聽到西村,不由得朝江意寒看了幾眼,一看就是有話要說。

“可是有什麽問題?”

吳放無奈道:“恐怕西村的人不大好說話。他們不講道理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們先前在山坳開辟出一片地來種,他們見了眼饞,非說要站一半,結果占了開墾出來的那一半。”

萬幸東村的村長並不慫,幾經商量,各留一半,但西村需要把南面的樹林讓給東村。

“那片樹林裏面結著一種果子名叫朝暮果,重量極重,而且據上山的醫者說,這果子必須采摘完的一天內炮制完成,不然便失去大部分藥效。”

吳放對江意寒自是知無不言,山路不便,這果子便是再珍貴,對他們而言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掉在地上,爛在地裏。

崇圓山上的日子太苦,苦得有利可圖都沒有人願意來。

“先去看看吧。”江意寒拍板,眾人用過飯後又爬了一段近三十米的峭壁,這才來到西村。

事實證明,一開始聽說免費修路,西村的人滿口願意,表面上對江意寒等人感激得不行,直到葛施拿出畫的路線圖。

“為什麽要從咱們地裏穿過去?咱們山頂就這麽點地,你們穿過來了我們拿什麽種地吃飯?”

“你們不會是騙子吧?說什麽修路,這話官府說了幾百年都沒兌現,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人就想修路?”

說到這裏,不知是誰拿了把菜刀出來,一刀剁到江意寒面前的桌子上:“快滾,修路,怕不是來害我們的!快滾快滾!”

程三叔等人紛紛站起身將江意寒護在身後。

江意寒在心中沈沈嘆一口氣,細細地對西村百姓講述著修路的好處。

“這路若是修成了,其中便宜自不必我說,更何況這路線規劃所占田地極少,不到一畝……”

眼看著西村有些人臉上出現踟躕之色,被江意寒言語動搖,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卻跨步而出:

“咱們可是在山上,開墾出一畝地何其艱難?你們就相信這麽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當真可笑!”

“對啊,你一個小姑娘,懂什麽修路,別拿我們地裏的莊稼開玩笑。”

“快滾快滾,要修你們就從東村開始修,別打我們西村的主意!”

說完,還看向吳放:“這路可得從你們家那點田裏過,你們舍得?”

“對對對,你們修你們的,修不修的好都跟我們無關,若是你們修好了,我們也絕對不走那條路!”

“就是,根本修不好的路,憑什麽拿我們的莊稼來換?不換!”

西村村長打量江意寒一眼,隨後扯著東村村長的袖角道:“老哥,別說我沒提醒你,沒得被什麽都不懂的人給騙了去,到時候哭都沒得哭!”

東村村長卻搖搖頭,看向吳放:“前幾日你傳信回來,我們都商量過,東村每戶都勻一點地給你,必不讓你一家受損失。”

西村村長輕哼:“就你慣會做好人。到時候東村的人可別來我們村討飯!”

西村村長說這話時並沒有避諱江意寒等人,程三叔忍無可忍,猛地起身,正準備開腔,江意寒卻沖程三叔搖搖頭:

“既然如此,那從西村起的這截路便算了罷。”

葛施被西村這些蠻民氣得眼睛通紅,大小姐好聲好氣給他們解

釋,到頭居然被一把菜刀指著,這會兒立馬在西村那條路上畫個碩大的叉。

江意寒看向吳放,道:“路要從你們家的地裏修,我答應你,無論這路修成與否,你們一年的收成,我雙倍賠給你們家。”

吳放大驚,連連擺手:“不必不必,大小姐,我們家……”

江意寒堅定地看向吳放:“該是你的就是你的。”

沒有什麽比真金白銀更令人信服,剛才拿菜刀的男人又跳出來:“你有賠償怎麽不早說?你賠我兩倍收成,這路我讓你修。”

就是因為那路要從他家門口過,所以他才如此激動。

江意寒冷眼掃向他:“西村已經沒有那條路了。”說罷,江意寒站起身,理理衣裙:“我希望你們永遠記住今天所說的話,也希望你們能對你們的孩子們說清楚,將來為什麽西村會沒有路。”

說完,江意寒頭也不回地出了西村。

這世上,江意寒最討厭的就是不識好歹的人。

她是想做些好事,並不代表她是沒脾氣的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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