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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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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是誰

習根生丟了手裏的刀,他茫然地看著地上的血,他雙手抱著頭,不可置信地瘋狂搖著,雙腿睜大:“不會的,不會的。”

邊泊寒的手還在不停地流血,白色的紗布沁濕了。

習根生蹲下去,眼神空白地楞怔地盯著某一點。

走廊外面響起響亮的聲音:“都散開散開,不要圍著。”

大家見來的人是警察,紛紛往後讓開路來。

警察進來見地上空出來的一小圈裏,邊泊寒一只手摁著另一只手,地上有帶血的刀和一個快要埋進地裏的人。

他們反應迅速地控制住習根生,習根生的雙手被扯著背到後面拉著站起來。

習根生一臉茫然地掃過眼前的人,年長的警察聞到習根生身上的味道,對著另一個警察說:“拿手銬銬起來,八成是吸毒吸高了。”

警察轉向邊泊寒和周澤楠,剛周澤楠幾大步就跨了過來,捏著邊泊寒的手:“你們先處理傷口,待會還要麻煩你們配合我們去派出所一趟,要做個筆錄。”

有幾個無知無畏的人還掏出手機來想接著拍,被警察發現了:“還拍!都給我收起來。你,對,就你,和我們去派出所一趟,我看你拍得起勁,去給我們做個人證。”

習根生被銬上手銬,先行一步要被帶走,善富麗過來扯著警察的手不放:“我孫子沒有做錯事,你憑什麽抓他?”

老石上前去拉善富麗,他已經說不出別的話,哀求道:“善姨……”

老警察看著眼前的老太太,義正言辭地說:“老太太,他不是犯錯,他是在犯罪。”

善富麗揪著不放:“你要把他帶走,你先把我帶走。”

警察不吃威脅那一套,施施然道:“也不是不行,你想去,那我就請你。”

老石慌了,求情道:“警察同志,她這麽大年紀了,經不起折騰,你別和她一般見識。”

善富麗還是拉著不放,老石焦急地去扯她:“善姨,你放開。”

警察看她這麽堅持:“走吧,那就去派出所喝個茶。”

老石沒有辦法,也只能跟著一起。

剛才醫鬧的也一起,浩浩蕩蕩一群人,警車一張坐不下,還打了電話要求支援。

圍觀的人沒散完,警察大手揮著,驅趕著病房裏的人:“都出去吧,有什麽好看的。別破壞現場,趕快出去。”

周澤楠抓著邊泊寒的胳膊,說:“走。”

邊泊寒臉都白了,還是笑著說:“沒事,我抓的是刀尾,傷口小。”

周澤楠不想和邊泊寒掰扯傷口大小問題,他現在想的是止血。

他扯著邊泊寒沒受傷那只手的胳膊往外走,一張臉黑著,冷地嚇人。

張醫生剛剛在屋裏,都楞住了,怎麽會牽出這麽一檔子事來。他現在反應過來,跟在周澤楠身後:“跟我來。”

張醫生帶著他們進了輸液室,邊泊寒坐在椅子上,乖巧地伸著手。

周澤楠冷著臉,沒有說話,在處理著縫合的工具。

張醫生站在一邊,焦急地說:“有沒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

邊泊寒有意緩解氣氛,笑著說:“縫個針都有兩個醫生,這待遇。”

周澤楠聽了這話,看過來,邊泊寒沒見過周澤楠發火,也知道這句話說的有多不對。

周澤楠眉心一直蹙著,沒松開過。

張醫生訕訕地,無聲地在兩個人身上掃視一圈。

周澤楠終於開口:“張醫生,麻煩你幫我先去找下破傷風的疫苗。”

邊泊寒本來想說不用,前幾天老石才買的刀,沒有生銹,他看看周澤楠的臉色,到底是忍住了。

張醫生立馬說:“好,我去看。”

張醫生一走,房間裏就只剩下他們兩個,邊泊寒不想周澤楠一直皺著眉,他眼神盯著周澤楠:“周醫生,真沒事,只是劃了個小傷口。你看,我還活蹦亂跳的。”

他揮舞著手:“我還能舞槍弄棍。”

周澤楠沈著臉,聲音不大:“放下!”

邊泊寒默默地把手放回原位,不敢造次了。

周澤楠戴好手套,拿著剪子要剪紗布:“把眼睛閉上。”

邊泊寒現在是說什麽是什麽,大氣都不敢出。

周澤楠看到傷口,原本緊繃的臉終於放松了一些,傷口沒有傷到神經,血也漸漸停了。他的語氣緩和了些:“我先給你打麻醉,傷口需要縫針,你忍一下,我盡量輕一些。”

邊泊寒睜眼,點頭說好。

周澤楠看著他,打針都怕疼的人,縫針更痛。他環視一圈,找到個測血壓的橡皮球放到邊泊寒手邊:“打麻醉有一點痛,你先忍一下。”

邊泊寒想解釋自己只怕打屁股,其它的並不怕,但也還是沒能拂了周澤楠的好意,他握住橡皮球,仰著臉笑著說:“沒事,你來。”

周澤楠動作輕,邊泊寒打針的地方像是被蜜蜂輕輕蟄了一下。

麻醉要十五分鐘才起作用,周澤楠讓邊泊寒先睜眼,手做了止血處理,敷著層碘伏沁過的紗布。

周澤楠坐在一邊,把要縫針的東西做消毒處理。

邊泊寒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周澤楠,他知道善富麗恨周澤楠,但還是被這滔天的恨意所驚到。

他不敢想,要是剛才刀刺中的是周澤楠,會是怎樣的場景?

他想得入神,周澤楠突然問:“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邊泊寒擡眼看過去,他眼眸閃爍,在掙紮是否要說實話。

周澤楠的眼神平平穩穩的,像汪平靜的潭水。

邊泊寒還在思考著怎麽說,周澤楠的視線往下看著他的手,似乎知曉了答案:“手受傷那天,對吧?”

邊泊寒沒回答是與否,他怕周澤楠多想,急忙解釋道:“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恰好……”

周澤楠打斷了他的話,沒等他說完:“謝謝。”

周澤楠接著說:“謝謝你,所有。”

所有囊括了太多的話語與情感,過往人們探究嫌棄的眼神、偽善的笑臉和背後極盡難聽的話語曾讓周澤楠堅定不移相信的準則搖晃,明明是惡人做的壞事、錯事,為什麽最後會變成落在女性身上的醜事。

周澤楠還記得小時候小區裏有一個燙卷發,穿著很時髦的梁阿姨,每次看到他,胖胖的臉笑得很開心,眼睛瞇起來,招呼他:“乖乖,來,阿姨看看,這是又長高了呀。”

有一天,周澤楠在樓下滑滑梯,滑累了,他躲在滑梯上面的小房子裏休息。

他聽到外面有熟悉的聲音,梁阿姨說:“太熱了,歇會。”

周澤楠想爬出去和梁阿姨打招呼,他聽到一個聲音問:“周家那姑娘怎麽回事?怎麽又回來了?我聽說還帶著個小孩。”

周澤楠停住了,沒有動。

“我和你說,你別去到處講哦。周家那姑娘被人賣了,前段時間才回來。那小孩呀,就是生的孽種。”

聽的人沒想到,“哎呀”一聲:“怪不得周家兩口子最近都不下樓散步了,原來是躲著呀。也是怪可憐的,那姑娘以後可怎麽做人啊?”

梁阿姨說:“可不是嘛,也是夠造孽的。要我說,要是我,絕對不會把小孩帶回來。已經夠丟臉了,還把小孩帶回來,這不是昭告天下,被那啥了嘛。”

她們碰著頭,小聲私語,時不時發出幾聲笑。

不知道過了多久,梁阿姨笑著說:“走啦,回家做飯啦,改天再說。”

年幼的周澤楠靠在塑料搭成的小房子裏,他聞到高溫暴曬下塑料發出的刺鼻的味,外面蟬鳴轟響,很吵鬧。

可他耳朵裏裝滿的是剛才的竊竊私語,它們像是章魚的觸角,牢牢扒著周澤楠的耳廓往裏鉆。這些聲音和深夜廁所水龍頭的滴答聲如出一轍,攪得人不安。

以前周澤楠感受到的只有惡意,而邊泊寒的隱瞞,如果是為了等待大戲最後一刻的揭幕,那麽他大可不必在感受到危險信號時,要帶著周澤楠逃離。

於是,周澤楠都明白,他是被保護的那一個。

邊泊寒張著嘴,臉上有征楞,周澤楠和他說過好多次謝謝,可唯獨這一次讓他有些慌,他怕周澤楠誤會自己:“我不是故意瞞著不想告訴你我知道了,我只是不知道怎麽說。我是去爺爺家無意翻到之前的報紙看到的,不是私下打探你。我……”

他頓了頓:“我不想你傷心,我希望你一直高興。”

周澤楠點頭:“我知道。”

邊泊寒看著周澤楠,周澤楠和他對視,柔柔軟軟的,邊泊寒的心也跟著平靜,但又泛著酸,絲絲落落地心疼。

邊泊寒伸出手,握住了周澤楠的,他們都沒說話,想說的話都在眼睛裏。

時間到,周澤楠要給邊泊寒縫針,讓他閉眼。

這次邊泊寒沒聽話,他搖搖頭,心裏的酸軟勁沒過,剛才一握,現在放開了,他有些舍不得。

周澤楠問他:“不怕?”

邊泊寒想說看著你,我就不怕了。但又覺得不合適,顯得輕浮。他說:“想試試。”

周澤楠伸手過來,蓋住了他的眼睛:“害怕也沒事,人總會有一兩個害怕的東西,不需要克服。”

看不見人的邊泊寒覺得周澤楠的聲音充滿蠱惑,他即想順從地閉上眼,又想一直看著周澤楠。他的睫毛在周澤楠手心顫啊顫的,掃著掌心,邊泊寒難得的緊張,喉結滾動,糾結兩秒閉上了,簡單地“嗯”了聲。

周澤楠放開,縫針之前進行預告:“我現在要開始了,別緊張。”

周澤楠的嗓音低低的,讓人跟著放松,邊泊寒答“嗯”。

因為麻藥的緣故,縫針的過程不算痛苦,周澤楠用紗布包紮好,才讓邊泊寒睜眼。

周澤楠收拾著工具,誇他:“很勇敢。”

邊泊寒看著手掌心的蝴蝶結,周澤楠看見了,說:“猛男都系蝴蝶結。”

邊泊寒笑笑,輕輕握住了掌心。

張醫生找了破傷風疫苗來,沒成想邊泊寒對破傷風針過敏,只能打破傷風免疫球蛋白。鎮上的醫院沒有,只能去縣裏打,一來一回就是一天。

邊泊寒不想折騰,他現在僅有的想法就是快點把習根生送進去。他說:“等弄完了再去打,沒事。”

周澤楠也不想邊泊寒跑,他問張醫生:“有沒有其它辦法可以把針水帶下來?”

今天這事,雖說不是張醫生鬧出來的,可他總覺得和自己脫不了幹系,要不是他讓周澤楠幫忙,也不至於。張醫生連忙說:“我電話聯系一下我的同學,你們去忙,到時候用車帶下來。”

派出所裏,善富麗問什麽都不答,固執地說一句:“把我孫子還給我。”

警察把手裏的筆放下,語重心長地說:“剛剛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們用尿檢板做了測試,你孫子吸毒。”

善富麗才不管警察說什麽,一個勁地重覆著:“我不管,反正我今天見不到人,我不會走的。”

警察身子往椅子上一靠,雙手抱起來,派出所牛鬼蛇神見多了,有的是辦法。他掏出手機打電話:“你讓食堂多準備一個饅頭,對,晚上。”

打完了,擡起水杯抿一口:“行,老太太,你坐著吧。”

警察站起身出去了,片刻後,進來個小夥子看著人。

邊泊寒坐在另一件詢問室裏,把今天發生的事重新闡述了一遍,關於事情的起因他卻一句沒提。

警察也只是以為習根生吸毒吸高了,產生幻覺。

周澤楠做完筆錄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邊泊寒,他已經記不起當年報警的派出所是哪一個了。

醫鬧的人也沒想到今天這一出,他們做完筆錄,灰溜溜地走了。

臨走前,黃春竹朝著周澤楠鞠了個躬,弱小的身體宛如浮萍。

邊泊寒出來,看見周澤楠對著院子在發呆,他走過去坐到他旁邊。

派出所裏進進出出的人,剛才警察問邊泊寒的第一個問題充滿了哲學性:說說你是誰?

姓名、戶籍、地址、工作、電話……現實世界裏能證明你是誰的東西,都被一一列舉,可邊泊寒還是覺得不夠充分和客觀。

他跑神地想,要是周澤楠會怎麽說?

他想象中周澤楠會平淡地擡起眼,思考片刻,像報號碼一樣板正地給出答案。

邊泊寒輕輕地笑了笑,不,周澤楠描述地不準確。換做是他,他一定會用很多很多個形容詞來描繪周澤楠是誰,是個怎樣的人。

邊泊寒看向周澤楠的側臉,心想,形容詞是世上最可愛的詞,謙卑、勇敢、百折不撓……許多許多,全部組成的美好,就是周澤楠。

周澤楠沒偏頭,他看著院子裏的那顆大樹,想起河堤。

周澤楠以為這些事,他再也不會說出口。可時隔多年坐在派出所陰涼的屋檐下,他覺得恍若隔世,想把故事沒補完的部分補齊。

周澤楠說話的語氣淡淡的,和平常沒有區別。他仿佛只是在簡單地描述一個與他無關的事實。

他說,那個人是我。

邊泊寒一直不用力去想象那些只言片語背後,他人被改寫的一生。

而現在,與之相關的人,就在他面前,坦誠告訴他,他是故事的一環,是主人公寫下的一撇。

邊泊寒“嗯”一聲,學著剛才警察的樣子,問了一個很哲學的問題:“那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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