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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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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出逃

周澤楠思索著,給出全面回答:“五歲之前,我是黎介元。五歲之後,我是周澤楠。”

五歲之前,周澤楠還不是周澤楠,他是偏僻山村裏的小小子。

和周圍的小孩一樣,春天折花,夏天去河裏摸魚,秋天去抓螞蚱,冬天在院子裏堆個齊人高的雪人。

但有一樣不同,周語鶴從來沒帶他去過遠一點的地方,因為不被允許。

每次他耍賴要周語鶴陪,爺爺奶奶就會過來哄,媽媽要在家做事,我陪你去。

周語鶴不是本地人,她固執地要教周澤楠說她的家鄉話。

因此村子裏稍微大一點的孩子總會用潮濕的泥巴丟他,大聲嘲笑地說,你就是個小雜種,不要在我們這,滾回你家去。

年幼的黎介元根本不懂他們說的話,他只是覺得委屈。

他就是這裏的孩子呀,他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都在這裏。

泥巴落在身上黏乎乎的,像有很多小螞蟻在蠕動,可他不敢用手撓,怕砸過來的泥巴更多。

扔過來的泥巴不會全部附著在衣服上,總會滑拉出一截,然後掉落。

他盯著自己白色衣服的臟汙印記,土黃色的圓點拖拽著個尾巴,像昆蟲留下的排洩物。

他小心地動了動掉落在他小腳丫上的泥巴,黏濕的土壤順著腳縫滑下去。

大孩子們圍成一圈,站在外面。

他們大聲笑罵的聲音裏帶著孩童還沒長大特有的氣息,天真、喧囂。

他們一遍遍地蹲下、擡起手,一遍遍地用無邪的面孔說著骯臟的話,雜種、野孩子……

有人模仿他父親走路,拖著條腿,發出哎呦的聲,旁邊的人哄堂大笑。

他們的聲音那麽吵鬧,他們為此樂此不疲。

黎介元死命咬著嘴唇,他的小手握成拳頭,努力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等了太久,大孩子們看不到他哭,覺得無趣,鬧哄哄地走了。

等他們走遠,黎介元縮起來的小小肩膀才敢塌下來。

他的肩膀上有蚯蚓在蠕動,一扭一扭的,鉆到了他的脖頸處,貼著他奶白的皮膚。

黎介元嚇得不敢動,他盯著蚯蚓帶著泥土的嫩紅色身軀軟癱地往前挪,黏滑、潮熱的觸感像是腐爛的水果攤在地上。

他的腳縫也有東西在蠕動,左右拱著在掙紮。

他帶著哭腔在嘴裏小聲喊,爸爸……媽媽……

可是四下無人,沒有人應他。

他站在荒蕪潦草的曠野上,再也忍不住,放開聲音地嚎啕大哭。

他出門玩耍的時間太長,黎宗民拖著瘸腿滿村子找,找到他的時候,身上的泥巴已經結塊,幹掉了。

黎宗民滿眼心疼地看著他,壓著火問,誰幹的?

黎介元沒說,他不想自己的爸爸聽到那些話,他抽泣著,小聲說,爸爸,我害怕,有蟲子。

黎宗民邊幫他拿脖頸處的蚯蚓,邊溫聲說,不害怕啊,爸爸在,還有哪裏有?

他終於敢動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說,還有這裏。

黎宗民幫他拿完,問了他好幾次誰幹的,他都不說。

他紅著鼻子紅著臉蛋,伸出小手要抱,我想找媽媽。

黎宗民嘆口氣,抱起他,他乖巧地雙手環著,抽泣著把臉趴在黎宗民的肩窩。

回家之後,周語鶴抱過他,他縮在周語鶴懷裏,問,媽媽,我可不可以不學上海話?

周語鶴問,為什麽?

他糯糯的小手揪著周語鶴的衣服,說,他們說我是外面來的,不是這裏的孩子。

黎宗民楞了楞,轉身出去了。

周語鶴的眼神變得有些痛苦,她抱緊了黎介元,拍著他的後背,不知道是說給他還是自己聽,睡一覺,醒過來就好了。

那時候的黎介元,覺得自己的爸爸媽媽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而他是最幸福的小孩。

糖果和愛,他都有。

直到有一天,他看見村裏一個阿叔著急忙慌地沖進來,說,宗民他爸,你家兒媳跑了。

黎介元看到抽著水煙的爺爺,慌張地扔下煙筒,惡狠狠地罵道,臭婆娘!

他聽到爸爸垂著眼瞼,說,隨她去吧。

去他媽的去,老子花了錢的,你個窩囊廢。

他的爺爺帶著一群人,拿上鋤頭、繩子,浩浩蕩蕩地開著摩托往山下追。

周語鶴從被賣到這的第一天起,就沒有離開過村子。她從田埂上縱下,拼命地跑,想在跑得更遠一點,再更遠一點。

可是一雙腳的力量太過微弱,她跑不贏想方設法困住她的這些人。

周語鶴被扯著頭發摁倒在地上,她的胸口激烈地起伏著,喘著粗氣。她不甘地動著四肢,拒絕屈服。

她被黎介元的爺爺狠狠朝著腰踢了一腳,抓著頭發仰起又砸下,嘴裏進了幹硬的泥。

她的手腳被捆上繩子,像牲畜一樣放進籠子裏。

她看著回去的路,眼裏的火光一點點熄滅。

周語鶴被關進廢棄的豬圈,她的腳上牢牢地被鐐銬鎖住。

黎介元不解地問爺爺,為什麽要鎖媽媽?

爺爺說,因為媽媽做了很壞很壞的事,逃跑,就像你不聽話要被打手心一樣,要受到懲罰。

黎宗民蹙眉,說,把她放出來吧,小孩子看著不好。

他的爺爺冷著臉,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還要老子跟著你丟人,你就是個廢物。

黎介元不懂大人說的這些話,他懵懂地問,那媽媽什麽時候可以出來呀,我想讓她給我講故事。

爺爺哄他,等她像你一樣聽話。

他等呀等,他每天都要問很多次爺爺奶奶,媽媽,什麽時候出來呀?

可回答永遠都是一句,過幾天。

他每天趴在豬圈外面,給周語鶴看他摘的小花,他新得到的小狗。

他透過柵欄,拍拍周語鶴的胳膊,奶聲奶氣地說,媽媽,你要乖哦。

黎宗民站在不遠處的地方,沈默著不說話。

村子裏每一年過年都熱鬧,也許是為了喜慶,周語鶴被放了出來。

黎宗民看著她雙手雙腳紅腫的凍瘡,問,想吃什麽嗎?我給你做。

周語鶴不看他,說,我想洗個澡。

西北的冬天,洗澡是件奢侈的事,可是黎宗民答應了,他先給周語鶴做了頓飯,然後把堆積的柴火放進火塘。

他把澡盆抹了又抹,放進屋裏,一趟趟地提水進去灌滿。

怕周語鶴冷,他還在屋裏放了個火盆。

他躊躇地搓著手,我出去了,水不夠你叫我。

一如既往地,他永遠不會收到回音。

周語鶴洗得很慢,她搓著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手上的凍瘡碰到熱水,又癢又疼,可是她卻像沒有感覺一樣,雙目都是凝滯的。

新年的餐桌上,所有人都在歡聲笑語,只有她像個沒有靈魂的機器,吃著碗裏的白米飯。

黎宗民給她夾肉,她也沒有任何反應。

那晚,村子裏放了很多煙花,照得山頭亮亮的,小孩子們拿著仙女棒笑著到處亂跑。

沒有人註意周語鶴什麽時候拿的水果刀。

她背著眾人,在一片祥和的歡快聲裏,朝著手腕狠狠割了幾刀。

冬天的衣服厚實,下雪的天氣,不輕易聞到味道。她坐在昏暗的角落,癱靠著柱子,像灘沒有生氣的爛泥。

她的眼皮越來越沈重,因為失血,臉色變得蒼白。

可她是笑著的,她的臉柔和又溫暖,眼裏映著淺淺淡淡的火光。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黎宗民,他看到滴落在地上的血,驚慌失措地喊,快救人!

周語鶴醒過來的時候,躺在困住了她六年的房子裏,蓋著當初她被支離破碎那一晚的喜被,一張臉灰白。

黎介元雙手墊著趴在枕頭旁邊,見周語鶴醒了,興奮地擡起小腦袋來,媽媽,媽媽。

黎宗民過來,小聲和他說,媽媽生病了,你不要吵她。

黎介元點點頭,雙手捂著自己的小嘴,說,我乖,我聽話,你不要鎖我,不要把我放到豬圈裏。

黎宗民怔住了,他的臉上閃現著意想不到的痛苦和內疚。

他過了好一會,才俯下身,把飯菜放在床頭,吃點吧。

他知道周語鶴不想看見他,放下就打算走。

他轉身,聽見周語鶴很輕很輕地說,為什麽不讓我死。

這不是一個疑問,是一個陳訴。

它輕的不像嘆息,不像怨恨,它是絕望之人發出的吶喊。

她至死渴求自由,不願做困於這方境地的囚徒。

黎宗民一如既往地沈默,他走出去,背影比往日更蕭瑟。

周語鶴躺了半個月,黎宗民盡心盡力地給她換藥,燉湯。

黎宗民給她換藥的手總是輕輕的,害怕碰到她。

黎宗民從不奢望她的感謝,他甚至連她一個簡單的笑都不敢奢求。

因為他明白,那是被他奪走的。

而他無法償還。

他們之間從不言語,從那雙眼到那顆心,黎宗民隔著無法逾越的距離去仰望。

周語鶴日漸消瘦,她縮在吱呀搖晃的木床上一聲不響。

黎宗民看著那端進來,明天又原封不動端出去的湯,他坐在床位,背對著她,說,我放你走。

他只說了一遍,他站起身來,把湯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喝點吧,然後轉身出去了。

黎介元的爺爺奶奶怕出人命,沒有再把周語鶴關進豬圈裏,但是房門永遠從外面用大鎖鎖著。

春芒,大家都忙著下地。

黎宗民用鑰匙開了鎖,他沒進去,站在房門口,說了最長的一段話,可以的話,帶小介走。我記得你會騎車,鑰匙在這裏,車我停在院子裏了。過一會,你看到小介回來,你再跑。

對不起,他沒說。

他很深很深地看了周語鶴一眼,又看了看那床因洗過太多次褪色的喜被。

他把鑰匙放在門口的地上,他拿上繩子,還帶著一個風箏。

他拉著黎介元往河堤走,和他說,今天太陽好,我們去放風箏。

黎宗民架著黎介元,和田地裏勞作的人打招呼。

他們在三月的初春裏,踩著一片嫩黃。

黎宗民和黎介元說,媽媽說要帶你去鎮上買糖,你快去找她。

黎介元開心得兩眼有小星星,他問,爸爸,你不去嗎?

黎宗民笑著,說,我一會就來。

黎介元跑回家,推開門,說,媽媽,買糖嘍,去鎮上嘍。

周語鶴從床上起來,慢慢地走到門口,看到那串鑰匙。

她忽然驚醒了過來,她抱上黎介元,發動了摩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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