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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劣劣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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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劣劣根

周澤楠站在房間門口,低著頭發微信:“醒了沒?”

邊泊寒:醒了。

周澤楠:開門。

邊泊寒從床上一躍而起,光著腳就往門口跑,打開門驚訝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一大束潔白的百合。

周澤楠把花移開,一張臉慢慢露了出來。他的臉上帶著笑,眉眼彎彎的。

邊泊寒瞬間理解了人比花嬌這個詞,他一時分不清是花好看,還是人好看。

周澤楠笑著解釋道:“醫院送的。”

邊泊寒“哦”一聲,評價道:“好看,配你。”

周澤楠推著邊泊寒進去,順手把門關了,邊泊寒走在他前面,□□的白色的足踩在灰黑色的地毯上十分明顯。

周澤楠說:“下次開門不用著急。”

邊泊寒低頭掃一眼,不當回事地說:“怕你久等。”

周澤楠本想說就這麽幾步路,不用多長時間,可不知為什麽,他什麽也沒說。

他把花放在昨晚靠窗的茶幾上,邊泊寒站在一邊,剛要開口說話就聽見有人敲門。

邊泊寒以為是前臺,說:“我去開門。”

邊泊寒把門打開,看見眼前的人是那天在樓梯口撞到的那位,他皺著眉頭,問:“有事嗎?”

習根生臉色青灰,冷笑著,斜著眼看向邊泊寒身後,側側下巴:“我找他。”

邊泊寒對習根生印象不好,想起周澤楠說的醫鬧,緊皺著眉,走近了,遮住習根生的視線,沒好氣地問:“你要做什麽?”

習根生望向邊泊寒,皮笑肉不笑地說:“只是說兩句話。”

周澤楠已經走了過來,他把手放在邊泊寒背上輕輕拍了拍以示安撫。

周澤楠看著習根生,問:“有事嗎?”

習根生笑笑,眼神陰翳:“不請我進去坐一會?”

周澤楠直接了當地說:“不方便,有什麽直說,我們要出去。”

習根生不當回事地笑著,拿著煙要往裏擠,嘴裏嚷著:“別這麽見外,我還沒住過這麽好的賓館,看看。”

邊泊寒想罵臟話,想讓他出去,他身體裏的警報一再叫囂,提醒著不速之客不安全。

習根生完全不在意他們兩個人的眼光,他從側邊擠進去,上下左右地打量著。

他進了衛生間,打開燈,咂巴著嘴嘖嘖稱奇道:“這衛生間真他媽不錯,拉個屎都能坐。”

他隨意地用手摸著浴袍,一只手夾著煙,看著門外跟過來的兩個人:“呦,浴袍,高級玩意。”

邊泊寒忍耐著:“你到底要幹嘛?”

習根生兩個手指夾著抽了口煙,無賴地嬉皮笑臉道:“別介呀,我不就看看。”

周澤楠拉拉邊泊寒的手腕,無聲地安撫,他看著習根生:“有事你就說事。”

“呦,還真有。”習根生把煙叼在嘴上,從洗手臺上拿了瓶洗面奶,乳白色的膏體擠在手心裏揉搓著。

他沒有開水,兩只手黏膩地起了泡,他扯過浴袍,把煙吐在水池裏,雙手粗暴地擦在上面,笑著說:“不懂規矩,是拿這個擦手吧。”

周澤楠以為是家屬同意書的事,他皺著眉,聲音已經冷了:“關於你沒有簽家屬同意書,我就做手術的事,你要是有什麽不滿,你可以去法院起訴我。現在,請你出去,不然……我要報警了。”

邊泊寒震驚地扭頭看周澤楠,他一瞬間反應過來,善富麗是他奶奶。

習根生聽到報警這兩個字,冷冷地笑了,不當回事地輕蔑地把浴袍扔到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慢條斯理地洗著手。

他擡起眼皮來,從鏡子裏看向周澤楠:“沒事,你報。”

帶著泡沫的水往下留在浴袍上,水不斷流淌,嘩啦啦的,洗手池的蓋子可能沒打開,水漸漸地升高,快要溢出來。

以前也遇到過醫鬧,最多就是堵在家門口,今天習根生的做法太過了,更何況邊泊寒還在,周澤楠怕出什麽意外:“看夠了請你出去。”

習根生轉過來,走到門口,離著周澤楠半步的距離。他眼睛向上,露出抽煙太多黃黃的牙齒:“別急,房間還沒看呢。”

周澤楠厭惡地皺皺眉,往後躲開了。

邊泊寒強忍著不適,忍耐著不把拳頭砸過去,他看著習根生就想起報紙上的字字句句。他緊蹙著眉,極力壓著心裏的暴躁。

習根生一眼看到茶幾上的花,他走過去,兩根手指卷著百合的花瓣:“周醫生,好雅興,還有花。”他慢慢卷著又放開,百合花瓣柔嫩,經不住揉搓,斷了。

習根生低頭瞥一眼,臉上並無任何歉意,他惺惺作態地說:“這可怎麽辦,壞掉了。”

周澤楠雖然不明白他的來意,但也摸清了習根生的目的就是想惡心他,讓他不舒服。

周澤楠淡淡地看著習根生,把腦海中二十三年前的他翻出來作對照。

時間很殘忍,讓孩童變老,讓離別發生,讓美好分崩離析,讓諾言土崩瓦解。

可現在讓周澤楠覺得殘忍的是時間裏的人擁有著和當初一樣的臉,可再也不是當初的那個人。

記憶中的習根生很愛笑,總是露出兩顆小虎牙,爬在樹上扯果子,搖晃著小手,喊,元元,你快上來,這有好東西。

又或者是跑到河邊,捉了一網兜的魚,全身上下糊的全是泥,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和白白的牙齒,站在院子裏,叉著腰,神氣地說,元元,我分你一條好了,我有好多呢。

周澤楠無法把小時候愛笑、淘氣的習根生與眼前臉色青灰、一身戾氣的人相對應,他不用聽說,僅從自己的遭遇與過往的心境也能推測出一二習根生的處境。

周澤楠沒有同情,他只是感覺到深深的悲哀。

曾經的那場事故,世人都以為獲得傳統意義上的喜劇結局,正義不朽,壞人得到懲罰,走丟的女兒回到父母懷抱。可是他們忽略了被迫卷入其中的人,比如他,比如習根生,再比如善富麗……

他們無辜,但卻不得不承受他們的丈夫、父親是壞人所帶來的恥辱。

這一切,就像是個無解的命題,也像是一個一不小心就會把人吞入的泥沼。

周澤楠無疑是幸運的,周語鶴教他擺脫桎梏,排解不忿,只是這兩樣就已經讓周澤楠的人生擁有了無限寬廣的天地。

可是習根生呢?

周澤楠止不住地想,或許諾小的習根生要承受的不僅是來自外界的目光,更多的還有善富麗的抱怨與謾罵。

日覆一日,在潤物細無聲的循環中,活生生把人折磨成眼裏無光的行屍走肉。

周澤楠在心裏很深很深地嘆了口氣,為這不知言說的悲劇。他看著習根生,眼裏無波無瀾:“你還想做什麽……你做吧。”

習根生冷笑兩聲,替周澤楠的大方,他擡起手輕輕一揚,鮮嫩的花順勢倒地:“這樣呢?”

邊泊寒看著他發瘋,心裏的煩躁越堆越高,上前扯住習根生的衣領,眼裏射出寒光:“你再動一下試試。”

邊泊寒的身體發出最高警報,習根生知道周澤楠是當初的小男孩。

他的腦子在瘋狂運轉著,要是報警,警察來了怎麽說?說二十三年前的舊人重逢,實則是仇家相聚,上一代的恩怨牽扯到下一代人。

沒有人會相信邊泊寒的說辭,因為他沒有證據。

習根生笑笑,眼睛往上瞅著邊泊寒:“怎麽,你想打我,你來呀。”

習根生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神情,把臉湊近了,笑著用話激邊泊寒:“來呀,你倒是打呀。”

周澤楠在一邊拽著邊泊寒的手:“放手!”

邊泊寒的拳頭握緊了,手背上的青筋因為憤怒暴起,理智的小人在頭腦裏勒緊繩索,打人對整件事不會有任何幫助。

周澤楠怕邊泊寒真的打下去,更怕他受傷的那只手傷口裂開,緊緊皺著眉:“邊泊寒,沒事,你放開。”

邊泊寒第一次覺得深思熟慮做個成熟的人就是狗屁,他不爽地放開習根生,朝著沙發猛地一蹬。

習根生笑著看邊泊寒氣急敗壞,心裏奇異地覺得滿足,他就是想看他們備受折磨的樣子。

他不好過了二十多年,憑什麽他要背負那些罵名,憑什麽他要死了爹沒了娘……一樁樁,一件件,他都想問。

他知道是自己的爺爺對不起周澤楠的母親,可她已經逃出去了不是嘛,她為什麽就不能高擡貴手,放他們一馬。

他知道這個邏輯說不通,可他在無數個夜深人靜,輾轉反側的時候,他都會想,要是當初警察沒來,那麽或許,他就不用那麽辛苦地長大。

習根生把一切的矛頭指向周語鶴,連同著周澤楠都一並怨恨。

都怪周語鶴,都怪那個賤女人,都是她讓爸爸去坐牢,媽媽才會走,他才會被人恥笑。

青春期的他在紙上寫滿“你去死你去死”,怨恨和怪罪成為他唯一的寄托,習根生扭曲著自己的思想。

而後每一次,他都把自己人生中的不順、糟糕全都歸咎於他人。中學輟學、家暴酗酒、吸毒被抓,他都會想,這個世界真不公平,憑什麽作弊只有我被抓?憑什麽打老婆的人這麽多,我就要被拋棄?憑什麽吸毒的人這麽多,只抓我一個?

憑什麽憑什麽,好多個憑什麽淹沒了習根生,燒毀了他的理智,把他變成一個可悲可嘆的畸形的人,整個世界都對不起他。

習根生苦笑兩聲,含著不甘與憤懣,激烈地說:“憑什麽你這麽好命,我就是爛命,要是沒有你,我現在一定過得很好,憑什麽?!”

周澤楠無法回答他的問題,他無法界定好命與壞命的區別。以前,他也曾聽人說過,周澤楠,你真是好命,生在這樣的家庭。

可周澤楠總是在腦海裏發出疑問,好命嗎?並不。

周澤楠不信天地神鬼那一說,自然也不信命。他看著習根生:“都是選擇,不要怪給命運。”

習根生沒料想到他的回答,嗤笑著問:“是嗎?”

然後一秒過後,他憤怒地睜大了雙眼,沖上前來抓著周澤楠的衣領,大聲質問道:“你知道被人摁在廁所地板上打的感覺嗎?還有一群人跟在你後面,在你課本上寫□□犯、拐賣犯的兒子的感覺嗎?你知道嗎?”

邊泊寒在他撲向周澤楠的一瞬間反應過來,上前去要扯開習根生的手:“給我放開。”

習根生沒放,瘦弱的兩只手像灌了鉛,抓得沈重:“你他媽說的好聽,交給選擇,我他媽的倒是想選,可是我有選擇嗎?我沒有。我連個朋友都沒有,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瘟疫,恨不得離我八百米遠。”

“你知道那是什麽感受嗎?你知道嗎?”

習根生憤怒地嘶吼著,把這些年心底的委屈全都拋了出來:“你不知道,你也不會知道。”

他臉上的肌肉抖動著,充滿猙獰,他的笑有些落寞和蕭瑟,像秋天稀疏的樹葉:“你看看你周圍擁有的一切,幹凈的賓館,簇擁的鮮花,體面的工作,可是我呢?我有什麽!”

習根生一只手奮力揮著:“我什麽都沒有,我沒有。”

周澤楠看向他的眼底,所有陳年舊事都是筆爛賬,牽涉其中的人都無法幸免。

周澤楠保持著冷靜,抽絲剝繭嚴肅地問:“所以別人嘲笑你、欺辱你,你就要把拳頭砸回去,然後毀掉自己去吸毒嗎?”

習根生像是聽見了什麽好笑的笑話一樣,一直傻笑個不停,笑得眼睛裏仿佛都帶了淚。他說:“我還能怎麽辦呢,我知道吸毒不對,可是那能讓我快樂呀。”

“因為快樂,你就要毀掉自己?”

習根生像是不願意想,拼命搖著頭:“不會的不會的。”

他像是徹底陷入癲狂裏,流著淚,雙眼赤紅。他放開了周澤楠,扯過床上的被子、枕頭,瘋狂地砸到墻上、地上,用腳踩著。

邊泊寒把周澤楠扯回身後,他的頭皮發麻,他想制止,可周澤楠拉住他,搖了搖頭。

一場風暴很快結束,習根生走之前,眼底露出深深的疲態,他強撐著,身上的衣服破了個口。

他看著周澤楠,說:“你會有報應的,我不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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