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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得浮生半日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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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得浮生半日閑

邊泊寒和周澤楠看著滿室的狼藉,長久地沈默。

邊泊寒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年幼時讀莎士比亞、張愛玲、《紅樓夢》,他不懂,好好的人,為什麽會變成面目全非的模樣。

善良的變殘忍,寬容的變偏執,一點一滴,一步一行,猶如開弓的箭再也無法回頭。

周澤楠蹲下去,用手撿起一支玫瑰。他看著原本鮮活的花朵,如今頹喪的模樣,喃喃地說:“可惜了。”

邊泊寒心疼地看著周澤楠的背影,蹲到他旁邊:“我給你買新的。”

周澤楠笑了笑,明明還是平常熟悉的笑容,可落在邊泊寒眼裏,卻覺得刺痛:“可是再也不會是曾經的那束了,不是嗎?”

邊泊寒很想告訴他不是,可心臟像是被鈍器砸著,酸澀得難受,話堵在嗓子眼,說不出來。

他不是曾經的經歷者,甚至連見證者都不算,他無法得知以前的習根生是什麽樣。

但也能猜想一二,習根生也曾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小孩童,天真無邪,對未來充滿無數遐想。

邊泊寒把頭偏過去,深呼吸了幾口氣:“我們無法選擇遇見的人,可是我們可以選擇成為什麽樣的人,不是嗎?”

周澤楠沈默著,半晌後,低低地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指誰不言而喻,所有的指向越來越明朗化,邊泊寒卻不想再聽下去。

邊泊寒宛如童話故事裏赤身光裸的皇帝,不想聽沒有新衣的實話。

他緊張地喊“周澤楠”:“我沒有玫瑰,我送你蝴蝶,好不好?”

周澤楠看著邊泊寒,看著他眼裏的焦灼與緊張,他的餘光裏出現邊泊寒纏著紗布的手,他問:“為什麽是蝴蝶?”

邊泊寒腦海裏閃過很多回答,有破繭成蝶,也有因為稀有。

可他回答出口的是:“因為蝴蝶煽動翅膀,於是有了風暴。”

周澤楠笑笑,蝴蝶效應,邊泊寒的答案總是在他預料之外。他們之間說的不是同一件事,但句句都像是回應。

人生由選擇組成,而選擇像蝴蝶輕舞的翅膀,造成了之後種種。

周澤楠想起之前問邊泊寒的因為稀少而喜歡,他突然很俗套,很不合時宜地想到《柔軟》裏的臺詞,擁有愛,擁有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邊泊寒直直地盯著周澤楠,輕聲地急促地解釋:“我本來想送你鷹,可我覺得鷹太孤獨了,我不希望你一個人孤零零的,我希望有人陪著你。”

邊泊寒的嗓音很好聽,具有蠱惑性,從之前的我信你到現在的陪著你,每一次都溫溫熱熱的,暖著周澤楠的心,讓他想做驕矜的吃糖人,不需要哭鬧。

周澤楠伸出手,手掌寬厚:“蝴蝶呢?”

第一次送禮物,禮物還沒做好就說了出來,邊泊寒“哎”一聲:“還在爺爺家,還沒……做好。”

周澤楠淡淡地笑著,替自己還未收到的蝴蝶:“做好了,我們一起去取。”

邊泊寒答應“好”。

他們倆都不想聊習根生,各懷著各自的心思,邊泊寒怕自己露餡,周澤楠則是不知道應該講什麽。

不想聊也沒事,這遍地的狼藉還等著他們處理。

邊泊寒自己都替老板感到憂愁,昨天是自己打壞玻璃,今天是一屋子被子枕頭全在地上,映著幾個黑色腳跡,垃圾被灑得滿屋子都是。

老板站在房間中央,對下不去腳進行了深刻的領會,他深吸了兩口氣,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兩個人說:“要不,你們換一家吧,我這小本生意,經不起你們這麽折騰。”

就算沒這話,邊泊寒也不打算在這住了,習根生就是一個沒有引爆的不定時炸彈,說不準什麽時候再來一次。

邊泊寒連連道歉:“老板,對不住,多少錢,我賠給你。”

老板聽見邊泊寒賠錢就腦袋大,他開賓館這麽多年,算是第一次遇上這種事,昨天他還勸邊泊寒,年輕人,火氣小一點。

今天看到這一地,當代年輕人,離瘋不遠了。

老板只想趕緊把兩尊大佛送走,他擺擺手:“你給我個本錢就行,你們趕緊搬走吧。”

邊泊寒從小錦衣玉食,沒體會過租房被房東攆的窘境,這會居然被埋汰。

邊泊寒看看周澤楠,有些哭笑不得。

等付完錢,和周澤楠拿著行李要往外走,老板開口叫住他們,語重心長地說:“我看你兩模樣周正,小夥子,還年輕,欠債的話先找個工作慢慢還,躲著不是辦法。”

邊泊寒一時沒跟上他的腦回路,震驚地“啊”。

周澤楠在一邊笑出了聲,然後看著老板,一本正經地說:“我們欠了八百萬,以後我們再也不賭了,慢慢還。”

老板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八百萬!我的個天老爺!

等出了門口,邊泊寒湊過去,指著自己和周澤楠說:“我們是欠債的,還賭博了。”

周澤楠笑著“嗯”。

邊泊寒都被逗樂了,他一個名導,周澤楠一個醫生,竟會被人當做欠債者和賭徒,也算是人生難得的奇遇。他笑著打趣道:“走吧,八百萬。”

周澤楠回他:“好,賭徒。”

兩個人其實也並不知道走哪去,並不是沒有別的賓館,而是邊泊寒不想習根生隨意地找到周澤楠。

邊泊寒還在和周澤楠爭辯,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好小子,幹嘛呢?”

邊泊寒回頭一看,是老頭子,樂呵呵笑著回:“沒幹嘛,在找賓館。”

“找賓館?”老爺子動動那小胡子,“廢那錢幹嘛,去我家住,剛好那啥。”

邊泊寒不解,問:“哪啥?”

老爺子看看周澤楠,又把視線移回道邊泊寒身上,心裏罵邊泊寒不開竅,禮物說出來還有驚喜嘛。老爺子到底鹽巴吃得多,施施然道:“我倆一起好抽煙。”

周澤楠已經看出來了,勾著嘴角笑了笑,他拒絕道:“爺爺,不用,我們住外面就行,不然太麻煩你了。”

“見外才是麻煩”,老爺子一只手扯著邊泊寒的胳膊,一只手拉著周澤楠,“走走走,回家說去。”

邊泊寒見拗不過爺爺,用眼神詢問周澤楠怎麽辦,周澤楠聳聳肩,笑笑,表示還能怎麽辦,走唄。

老爺子爽朗,家裏好久沒來人,今天邊泊寒和周澤楠來,他高興,開了瓶小酒。

老爺子提著酒瓶給周澤楠倒,讓邊泊寒攔住了:“爺,他醫生,不能喝酒,拿手術刀的。”

周澤楠想說他可以喝,沒事,他對上邊泊寒的目光,邊泊寒堅定地搖搖頭,不讓喝。

周澤楠謙和地笑笑:“爺,怕有手術,我就不喝了。”

老爺子停住了,打量著周澤楠,是塊當醫生的料。

老爺子把酒瓶拿在手裏,另一只手豎起大拇指:“好小子,厲害!”他看著邊泊寒:“那你總能喝吧。”

周澤楠想阻攔,邊泊寒微微搖頭,示意沒事。他再說不能喝,可太掃興了。他端著杯子,謙虛地說:“爺,少點。”

“少點,像什麽樣子,喝!”

奶奶端菜進來,說爺爺:“少喝點,小寒手還受傷呢。”

邊泊寒連說:“小傷,不礙事。”

周澤楠忙起身接菜,奶奶說:“沒事,坐下吧。”

邊泊寒笑得甜,揚著那張俊美可人的臉:“奶,真是麻煩你了,你快坐下吃。”

“你們來高興還來不及,怎麽會麻煩,都是些家常菜,別嫌棄。”

邊泊寒笑著說:“怎麽會,好久沒吃這麽好吃的飯菜了。”

奶奶笑得慈祥:“喜歡就多吃點。”

周澤楠不是個話多的人,比起邊泊寒,他在這樣的場合下,顯得更深沈。

他和奶奶隨意地聊著天,聊著最近的菜價和新上市的水果,看著邊泊寒和老爺子喝酒,看著他們劃拳。

“爺爺,你輸了,你喝。”

“又是我。”

院子裏的棗樹上掛著籠鳥,嘰嘰喳喳附和著叫得歡快。

天光明亮,一切都顯得清晰,觸手可及。

邊泊寒趁爺爺喝酒的空隙,給坐在對面的奶奶夾了塊雞肉:“奶,這塊肉多。”

他又給周澤楠碗裏夾了塊土豆:“看你喜歡吃這個,多吃點。”

周澤楠擡眼看向邊泊寒。

邊泊寒看著他笑:“快吃。”

爺爺喝完了,氣勢洶洶的表示不服氣:“再來。”

邊泊寒忙回頭,笑得開心:“來,一個六呀,兩個九呀……”

周澤楠望著邊泊寒因為喝酒微微紅起來的鼻尖,心裏柔柔軟軟的,給他的碗裏夾了個青菜。

爺孫倆喝完,躺在沙發上,爺爺握著邊泊寒的手說:“好小子。”

老爺子今兒高興,喝多了,奶奶泡了蜂蜜水,說他:“起來喝了睡。”

周澤楠擡著水,和邊泊寒說:“喝點,明天不然頭疼。”

邊泊寒伸手去拿,眼瞼紅通通的,襯得他皮膚越發白。他笑得暖洋洋的,帶著醉酒之後的慵懶與不設防。

老爺子迷蒙的眼看看周澤楠,又看看邊泊寒,笑著說:“開開心心的。”

他們在爺爺奶奶家過了好幾天安生日子,看爺爺奶奶鬥嘴,陪著一起去菜市場、公園。

邊泊寒還跟著爺爺一起做風箏,周澤楠想看看自己的風箏什麽樣,被邊泊寒關上門趕出去:“你自己玩會,看了就沒驚喜了。”

周澤楠也就隨著他,不看。

只是每天周澤楠出門去醫院,邊泊寒都跟著。

反正他的手需要換藥,光明正大的,都不需要找借口。

周澤楠看出了他的心思,心裏憋著直想笑,終於在一次從善富麗病房出來後,對邊泊寒說:“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

“像什麽?”

“像只四處警覺的小狗。”

“小狗?”邊泊寒問,“為什麽?”

周澤楠說:“你沒發現你從爺爺家出來後,你走路眼神都是四周掃的,就沒直直看過路。”

周澤楠接著說:“放輕松,該來的總會來。”

“呸呸呸,”邊泊寒可不想再見到習根生,他急賴賴的,“你快給我呸呸呸。”

周澤楠看著他蹙在一起的眉心,笑了笑,懶懶地學他:“呸呸呸。”

邊泊寒才滿意,他問:“明天就出院了嗎?”

“嗯,明天出院,我們也要一起跟著回。”

邊泊寒在心裏暗許,希望一切順利。

他們往爺爺家走,沒註意離他們不遠處的樹下,站著個面容枯槁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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