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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波克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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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波克拉底

120的車還沒有到,從鎮上到這還有好幾個小時,耽擱不起。他們決定派張車,派個急救醫生跟著,路上再和120匯合。

老石放心不下:“我跟著去吧。”

去之前,老石見善富麗一直盯著某一點,還不忘勸慰:“沒事,念念在我家,我待會讓桂英把小勇也接過來。”

車子一走,大家都松了口氣。

邊泊寒想說對不起,可他還沒發聲,孔佑黑著一張臉:“都給我去會議室。”

說是會議室,其實就是間四四方方的小教室,隨意地擺著四張桌子,有兩扇窗。看得出來墻剛粉刷過,刷得不仔細,邊角的地方沒抹上。

孔佑拉開張椅子坐下,他還穿著早上晨跑的運動服,腳上蹬著黑色運動鞋。可這一點不妨礙他的威嚴。

他看著站在自己面前一小排的人,說:“都站著幹嘛,坐。”

大家都定定地站著,沒敢動,也沒人真的敢坐。

“都不坐是吧,那就站著聽。”孔佑兩只手交叉擔在桌子上,他揚揚下巴:“陳晨,你先來。”

陳晨訕訕地,有些小心地問:“主任,我先來哈?”

陳晨是沈陽人,來上海很多年了,可一緊張,說話不受控地就會帶出東北腔來,明明想說啥,發出的音卻像哈。

周圍的人都被他不自覺逗笑,死死咬著嘴低下頭,生怕發出聲音,自己成為下一個談話目標。

孔佑說:“你們今天早上幹嘛了?”

“沒幹嘛呀,她一大早就來鬧,抓著澤楠的衣領不放……”陳晨絮絮叨叨地說。

孔佑松開手,用指尖敲了一下桌子:“說重點。”

陳晨有些委屈地說:“我們沒幹啥呀。”

他問陳晨:“你以前給老太太送過藥,其他人不知道就算了,你年年去,老太太血壓高,心臟有問題,受不了刺激。你知不知道?”

陳晨有些委屈地小聲辯解:“我們沒刺激她,是她自己來鬧事的……”

孔佑嚴厲地看著陳晨,看起來是在對著陳晨說話,但說的內容卻讓所有人都跟著一震:“我回來那會,你們在幹嗎?是不是見不到人躺著?”

孔佑看著一屋子靜悄悄的人,問:“我今天要是不回來,你們是打算讓人就這樣一直躺著?”

沒有人敢出氣,發生的一切被親眼所見,沒人敢辯駁。

孔佑提高了聲音,接著說:“希波克拉底誓言,怎麽背的,記得嗎?”

他用不容商量的語氣說:“既然忘了,今天就給我背!”

陳晨低著頭,都快被沮喪、懊惱、委屈、難過的情緒淹沒了。

陳晨一直是別人家口中的孩子,加上自身性格好脾氣好,到哪都招人喜歡,很少被當著眾人的面批評。

陳晨不是想不通在場的人為什麽只挑著他說,他是覺得錯不在他們,明明是善富麗自己鬧出來的事。

陳晨背誓言的聲音低低的,帶著說不出來的憤懣和一股子執拗:“把我的一生奉獻給人類,我將首先考慮病人的健康和幸福,我將尊重病人的自主權和尊嚴,我要保持對人類生命的最大尊重。”

“大點聲!”

陳晨梗著脖子,越想越覺得委屈,聲音放大了:“我不會考慮病人的年齡、疾病或殘疾、信條、民族起源、性別、國籍、政治、信仰、種族、性取向、社會地位,或其他因素。”

“夠了。”孔佑等他背完這一句,說了停止,他環顧著教室裏的人,語重心長地說,“不管你們今天的真實想法是什麽,你們都要記住,你們是帶來希望的人,不要因為自己的情緒、不理智作出讓自己的職業生涯受損的事,更不要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醫生是保持悲憫的人。”他重重地說完這一句,看著滿屋子沈寂下去的臉,聲音緩了:“別弄丟它。”

點到為止,孔佑說:“都去忙吧,澤楠留一下。”

大家都沈默著往外走,周澤楠站在原地。

孔佑擡頭,微擡下頜:“坐吧,之前一直沒找到時間和你聊。”

周澤楠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安靜地和他對視。

孔佑嘆了口氣,問:“語鶴知道你來嗎?”

“她不知道,我沒說。”周澤楠如實答。

孔佑顯然料到了答案:“院裏每年這麽多地方可以申請醫援,我看前段時間語鶴發在群裏的照片,她在非洲工作的很開心,你也可以去看看。”

“這裏挺好的。”

孔佑想到昨晚陳晨描述的那些話,不知情的外人聽到都會憤怒,那作為局中人的周澤楠呢?

孔佑皺著眉,一如以前看到周澤楠受傷,露出心疼的表情。

他的語氣很輕,怕觸摸到傷口般:“澤楠,別困在這,往前看。”

周澤楠擔在腿上的手微微動了下,這句話,周語鶴常說。

他回望著孔佑,看著這個差點成為自己父親的人,問了一個壓在心裏多年的問題:“那你呢,為什麽年年都來?”

他看著孔佑眼底閃過痛苦的裂痕,他看著他藏起來的白發悄沒聲響地鉆出來。

周澤楠看著孔佑,他老了。

他忽然記不起孔佑再年輕一點是什麽樣子了,但不應該是這樣的。

從周澤楠離開這裏,他的成長裏,都有孔佑的影子。

但每一個,都是笑著的,都是年輕的,有力的臂彎,潔白的牙齒,修剪得精神的頭發。

每一次周語鶴來不及接他放學,都是孔佑騎著他的小電瓶來接他,車把手上掛著藍胖子的小孩頭盔。

他會笑著說,小澤楠,我們戴頭盔嘍。

然後,孔佑會悄悄帶著他去吃碳水高到爆炸的垃圾食品,在回家前替他擦幹凈小臉小手,悄聲說,保密哦,小澤楠。

年幼的周澤楠想過,什麽時候可以叫孔佑爸爸,

走出花梅村的時候,周澤楠5歲,已經過了上幼兒園的年紀,好在周語鶴從沒落下教他知識。

他聰明,又認真,比起其他的小朋友學東西更快。

小朋友不懂事,在家裏聽了大人的八卦話,帶到學校講給周澤楠聽。

——我聽媽媽說,經常接你的那個不是你爸爸。原來你沒有爸爸呀。

周澤楠憋紅了小臉,用帶著哭腔的小奶音說,我有,你亂講。

小孩的世界涇渭分明,卻也殘忍至極。

他們被世故的大人教導要遠離和自己不一樣的孩子,以免受到牽連,遭受非議。

那天,孔佑來得早,他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周澤楠出來。

孔佑問幼兒園的老師,周澤楠在哪?

新來的幼兒園老師還沒有對上小朋友的名字和面容,被一問,有些慌張地答,還沒有出來嗎?可是所有孩子都在這裏了呀。

孔佑皺著眉,忍住了發火的沖動,他跑進幼兒園,大聲喊著周澤楠的名字。

最後,他在教室後面一間堆雜物的房子裏找到周澤楠。

周澤楠雙手抱著膝蓋坐在黑黢黢的角落裏,孔佑打開門,他像只被人丟棄的小狗擡起頭來,臉上掛滿了淚痕。

孔佑的心狠狠被人抓了一把,抽筋剝骨地疼。

他的聲音維持著鎮定,哄著說:“小澤楠,對不起,我來晚了,我現在帶你回家。”

我來晚了,我現在帶你回家,這句話,周澤楠記了很多年。

這是個結,是孔佑的。

孔佑良久沒有說話,像是不知道說什麽,又像是不知從何說起。

局外的人可以想出無數套說辭勸慰對方,可局內人兩耳不聞,不肯找苦口良藥,解那千千結。

周澤楠來這第一次這麽叫他:“孔叔,你做得夠多了。”

多的話他不願意再講,心中山月,各有千秋,門外客舟,願者自渡。

他站起來:“我還有事,先去忙。”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把,光霎時撲進來。

今天陽光很好,是個晴朗日子。

他站在那,停頓須臾,到底是心裏的話擠破喉嚨,說了出來:“孔叔,別困在那,往前走。”

周澤楠出去了,他沒關教室的門,西北八月的風吹進來,帶來了滿室充沛的陽光,散落的塵埃得到釋放,在空氣裏歡欣鼓舞。

門框上有個裂痕,光從那透進來,在墻上留下個燭火似的光斑,像個燒通了的小洞。

孔佑坐在屋子裏,他楞怔著看著面前的塵埃,苦笑著牽了牽嘴角。

他想起看過的那部電影,何寶榮總在分開後回頭,說,不如重頭來過。

可惜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有重頭再來的可能。

就像故事結尾,只有黎耀輝自己一個人去到當初他們相約想去的瀑布前。

念白是,我始終覺得站在這裏的是兩個人。

孔佑悲哀地想,困住他的,也是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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