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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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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共振

邊泊寒沒有心思去勘景,他焦躁地坐在宿舍簡易的木床上等著,剛剛關閉的手機搜索界面上寫著‘心梗之後會怎麽樣’的問題。

邊泊寒是一個很少後悔的人,年少時因沖動做過的事,他從不回頭看,也不覺得有什麽。

但今天看著人直直倒下去,他有些後怕和內疚。

再怎麽不喜歡,那也是條命。

周澤楠走進來,看見邊泊寒低著頭,秀美的頭發垂在兩側,臉上刻著兩個大字:忐忑。

邊泊寒聽見動靜,立刻站起來問:“怎麽樣?人會不會有事?”

周澤楠看到他的手輕微地有些抖,走過去:“跟過去的醫生經驗豐富,我剛剛做心臟覆蘇的時候,她就已經醒了。放心,不會有事。”

邊泊寒的手心都是冷汗,替自己的莽撞,也替自己惹的麻煩。他誠心誠意地開口道歉:“剛才的事,對不起。”

周澤楠知道他會提,安慰道:“不關你事。”

“我要是不刺激她,可能她……不會。”

周澤楠不同意他的觀點,柔聲說:“不要這樣想,發病原因很多,不完全是因為刺激。”

邊泊寒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還是只是單純為了讓自己安心,他不放心地問:“不會有事吧。”

“不會,住院調養一段時間就好了。不放心的話,過幾天我帶你去看。”

周澤楠難得看邊泊寒這麽焦急,看他衣服都沒換,有意緩解,問:“今天不勘景?”

“不想去。”

周澤楠笑笑:“去吧,我也想去看看。”

邊泊寒問:“你不工作?”

周澤楠看看手表:“破例翹班半小時,不算過分,順便去看看陳晨。”

兩個人剛穿著睡衣就下去了,現在都換了身衣服。

周澤楠穿著卡其色褲子,白色襯衫,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邊泊寒紮著個啾啾,用黑色發卡攏著前額的碎發,露出鋒利的五官來。

陳晨因為被說,氣呼呼地躺在床上,用被子蒙著頭。

門沒關死,他們兩個人推門進去,周澤楠有些好笑地看著床上那一大團。

他坐在床邊,笑著說:“別裝鵪鶉,厥過去了。”

陳晨還在氣頭上,氣鼓鼓地:“我不。”

周澤楠被他逗笑,說他:“收,有人。”

邊泊寒和周澤楠對視一眼,邊泊寒焉兒壞地順勢清清嗓子,表示他在。

陳晨和邊泊寒才相處幾天,沒好意思繼續捂著,他把被子拉下來,露出額頭和眼睛,一雙眼睛紅通通的。

周澤楠瞬間想起陳晨第一次做手術,在辦公室嚎啕大哭的場景。一米八的東北男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邊哭還邊說:“活了,我的病人活了。”

這件事,曾經一度在三院廣為流傳,陳晨還喜提一個新綽號:陳金豆。

周澤楠笑著說:“陳金豆重出江湖啦。”

陳晨聲音埋在被窩裏,悶聲悶氣地:“沒有,困的。”

周澤楠不揭穿他:“別委屈了,不是針對你,今天這事,我們的確有錯。”

陳晨氣呼呼的:“我知道我錯,我就是委屈,就是氣,沒有不救她,就是……”

後面的話,他說不下去,說出來像在辯駁,可陳晨自始至終沒有不救人的想法。

那個當下,他就是懵掉了。

可也就是那幾秒,他楞在原地,沒有任何救人的舉措。

這對一個醫生來說,不可以,也不應該。

周澤楠明白,他安慰陳晨道:“知道你沒有,你氣是氣自己被冤枉。可我們今天被罵,都不冤。”

陳晨沈默著,不吭氣。

周澤楠知道他現在情緒上頭,也不想再和他說更多道理。

他淡淡地說:“冷靜會,起來洗把臉,今天不想去就不去了,我待會給你請個假。”

陳晨搖頭:“不要,我沒事。今天救人不及時,是我的錯,我不應該,這我認。但她莫名其妙發瘋,隨便造謠潑臟水,就是不對。她就是有病,連毛都有病。”

周澤楠臉上的表情淡淡的,他甚至因為陳晨最後罵人的話很淺地笑了笑。

他說陳晨:“你都知道她有病,你還和她計較。”

陳晨氣得都坐了起來:“她發瘋說你就是不行,她就是有毒。”

周澤楠無奈地笑笑:“知道你人好,我都不氣,你氣成這樣。”

陳晨小孩子一樣碎碎念,憤憤道:“隨便罵人就是不行,不可以。”

周澤楠看陳晨耍小孩子脾氣,笑了笑:“行了,別氣了,孔主任還等著你這個得意門生去找他喝茶呢。”

陳晨癟癟嘴:“我還什麽得意門生。”

周澤楠說:“你從進醫院就是他帶你,平時他管過什麽人,你不知道?”

周澤楠話說到這,陳晨再聽不出來,就真傻冒了。

周澤楠無中生有道:“剛剛孔主任還和我誇你,說你年輕,又是個好苗子,做事踏實認真,技術又好。以後肯定比他強。”

陳晨鼓起來的腮幫子洩下去一點,賭氣道:“肯定說我壞話了。”

周澤楠接著誇:“他還說你是他這幾十年遇過最聰明的學生,他下次想把朋友女兒介紹給你。”

“我才不信,每次都念我。”陳晨落下去的心情揚起來一點,盡管懷疑,還是問道,“哪家的,有沒有說漂不漂亮?”

周澤楠“嗯”了聲:“他讓你待會去找他,我出來都還等著呢。”

陳晨還是不太相信,遲疑地說:“那我過去吧,省得他等。”

陳晨爬起來,連被子都沒疊:“那我去了。”

周澤楠點頭,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快去吧,別讓孔主任等久了。”

陳晨才走,邊泊寒微微搖著頭,一副這也能行的表情笑著說道:“當醫生的都這麽單純?”

周澤楠說:“只有他。”

邊泊寒眉毛一挑,這評價有點高,用的還是和唯一特別同屬一類的詞:“你們感情很好。”

周澤楠笑笑:“陳晨人好,和他做朋友,是種幸運。”

邊泊寒揚揚眉,衾著點笑模樣:“他要是知道你誇他,回頭還得再哭一次。”

周澤楠淡淡地笑了笑,仿佛想到了那場景:“是他會做的事。等你相處久了,就會發現陳晨還是個好醫生。”

邊泊寒從嗓子裏“嗯”一聲,反問:“那你呢?”

“我不是。”周澤楠沒有遮掩,他停頓了幾秒,緩緩地說:“我剛才真的想過……不救她。”

她指誰,不言而喻。

周澤楠把心底最卑劣的想法釋放出來,他的心裏莫名得到一種快感和輕松,像是悶在水裏許久的人終於擺脫纏繞在腳腕處的煩人水草,得以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痛快地呼吸著空氣。

邊泊寒看著周澤楠,有些意外。

周澤楠淡淡地笑了笑:“被嚇到了嗎?”

邊泊寒擰眉,說:“沒有,只是……沒想到。”

邊泊寒想起善富麗的聲嘶力竭和惡毒咒罵,邊泊寒說不上來,但他敢肯定周澤楠不是因為這些就不想救人。

邊泊寒腦海中閃過無數訊息,他試圖抓住絲蛛絲馬跡。

可是太混亂了,他抓不住。

直覺告訴他,還有更多隱藏劇情。

周澤楠的表情依舊淡淡的,可開口訴說的語氣莫名讓人覺得多了絲落拓,像是起繭的手磨擦在皮膚上:“原本我以為,我不會再因為這些事而有所反應,但我還是高估了自己。不在這個環境裏的時候,我能坦然地做周澤楠。可當一切發生,我心裏還是會有怨憤。我不想替自己開脫什麽,我是個醫生,當一個醫生想過不救人,只是這一點,就不應該。”

邊泊寒專註地看著周澤楠,很認真地說:“可是,你最後不是還是救了嘛。你不能用沒有發生的事苛責自己。”

邊泊寒頓了頓,接著說:“你是醫生,不是神。神況且會有七情六欲,喜好厭惡,人……也要允許自己擁有片刻人性掙紮。”

周澤楠很輕很輕地開口:“可我也會害怕有一天凝視深淵,成為自己最不想成為的人。”

邊泊寒緊皺著眉,眼睛緊緊看著周澤楠的臉龐,他嚴肅地說:“周澤楠,你不會。可能大家太過理想化這個職業,可人不是神,醫生這個職業也一樣。”

“人性固然可以因為從一而終的善良而偉大,但也不要忘記在掙紮徘徊裏,克服卑劣做出的舉動同等迷人。善於反思的人不會輕易去做持弓箭的槍手。”

邊泊寒把話說得沈沈的,也在這一刻,心底湧出憤懣和厭惡來。

憑什麽善良的人因為個不好的念頭都會難安,而作惡的人從不反省。

就算最後惡人獲得報應,他們也只會怨天尤人,抱怨為什麽是我,憑什麽我不能逃過一劫。可是劫難是他們造成的,他們才是罪魁禍首。

邊泊寒接著說:“如果負面的想法讓你害怕凝視深淵成為惡龍,那你想想當初為什麽選擇當醫生。”

周澤楠看著某一點,邊泊寒的話讓他想起十八歲從長沙回上海的火車上,遇到過的小女孩。

長途綠皮火車擠擠攘攘,到處站滿了人,他沒買到臥鋪,坐在硬座車廂的尾巴上。

領座的小女孩穿著紫色公主裙在車廂接連處晃蕩地跑。

她的爺爺坐在周澤楠旁邊,順著周澤楠的目光看過去,說:“那是我孫女,可愛吧,可惜,不知道能留多久。”

周澤楠偏過頭看過去,疑惑地看著老人。

老人說:“她昨天才從急救室搶救回來,先天性心臟病,全國好點的醫院都跑遍了。醫生說,沒辦法,就算做了手術,活下來的機率也很低。我們不想孩子受罪,勉強撐著,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吧。”

老人看著孩子,眼裏有悲切:“她生下來,她媽知道她有這個病就不要她,走了。她爸為了救她,常年在外打工。只剩我和他奶奶,我們去哪都帶著,就怕一個不小心。從小到大,進了多少次急救室都不知道。我們沒別的想法,就希望她能多活幾天,我們多陪陪她。”

“可我們終究不是她父母,替代不了。她以前還會問,媽媽呢?後來聽村子裏的小朋友說媽媽跑了,她就不問了。”

小女孩跑了回來,坐在爺爺和周澤楠中間。

周澤楠看著小女孩紫黑色的指甲和嘴唇,那是心臟供血不足的表現。

他忘了當時他說的話了,他只記得爺孫倆下車之前,爺爺拉著小女孩笑著對周澤楠說:“和哥哥說再見,以後可能見不到了吧。”

周澤楠明知這是萍水相逢的人再普通不過道別的話,可還是心有希翼,希翼她不要那麽辛苦地長大。

最好能順順利利,長命百歲。

邊泊寒輕輕地說:“所以你是因為那個小女孩去學的醫?”

周澤楠搖頭:“準確地說,她是顆種子。可能是因為我經歷過一些不太好的事,我在她身上看到我的影子。我就想,如果可以,那就讓這世上少一個失意人,多一個快樂者。不管這個快樂,是生命,還是其它。”

他的語氣並不高昂,可邊泊寒還是聽到了一片赤誠與熱烈。

明明這個故事並不歡快,被拋棄的女孩,提心吊膽的親人。

可邊泊寒還是聽見了埋藏在灰燼裏,火光燃燒的聲音,清晰,響亮。

周澤楠望向邊泊寒,目光平穩,可邊泊寒還是隱約看到眼眸深處埋藏的破碎:“可我也會害怕,害怕過往的經歷影響深遠,延續至今,讓我成為不想成為的人。”

這是周澤楠在這個早晨說的第二次害怕。

邊泊寒的心像是被貓伸出爪子狠狠撓了一下,有些酸又有些疼。

他不信神佛,卻也開始祈求周澤楠的過往只是不太陽光,而不是慘烈。

邊泊寒的眉緊緊皺起又松開,他與周澤楠對望:“你知道嘛,所有故事裏我最討厭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憑什麽放下屠刀,惡貫滿盈的人就能得到救贖,被傷害的人就得原諒。我不知道你過去經歷了什麽,但我想說的是,你不想原諒,那你就不原諒。”

他的聲線盡量平穩,試圖用一種隱喻的方式化解埋在周澤楠心頭的陰雲。

周澤楠臉上的神情有些松動,太少人告訴他,對不起不需要一定回沒關系,可以是有關系,不原諒,抗爭到底。

邊泊寒又說:“但有一點很重要,不要責怪自己,更不要去想如果。如果這件事是個謊言,你一直糾纏在過去,那你就會陷入圈套,永遠出不來。要麽解決它,要麽放下。”

周澤楠把脆弱心跡表露一二:“我已經走出來了。但我不可否認在情緒低落的時刻,回想起曾經,也會有那麽一刻覺得我是個糟糕的人。”

“糟糕?”邊泊寒皺著眉,嚴肅地說,“不要用這麽嚴重的話說自己。”

嚴重嗎?周澤楠心想。

比起那些他聽過的形容,這可能會是其中最輕巧的一個。

周澤楠的腦子裏回想起那些人的臉,他們圍著他,尖銳的笑聲充斥著耳膜,他們罵他,野種,狗雜種。

“你怎麽會覺得自己糟糕?”邊泊寒一臉郁結的表情,怎麽想都想不通,“你偏頗,甚至還離譜。”

周澤楠看著邊泊寒緊緊鎖在一起的眉頭,仿佛被自己簡單的兩個字氣得不輕。他說:“只是偶爾,很少的時候。”

邊泊寒覺得氣不順,音量都不自覺拔高:“誰都沒資格評判你,包括你的親人和朋友。”

邊泊寒搖搖頭:“你自己也不行,一次都不可以。你可以說你經歷了一些不好的事,但不要說自己是個糟糕的人。”

周澤楠看著邊泊寒氣極的臉,他想起那些知曉故事的人,要不厭惡他,要不同情他。而兩者,他都不想要。

周澤楠承認走出過往是一件花費極大心力的事,但他並不覺得自己有多辛苦。

他也並不害怕過往故事被眾人知曉,他只是不喜歡那些加註了眾多色彩之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周澤楠平靜地說:“那我可以一直不原諒嗎?”

“嗯”,邊泊寒望著他,紮著的小揪揪跟著晃動:“沒有人可以要求你輕易原諒別人,只有你自己願意才行。”

周澤楠點頭,說:“我知道。”

邊泊寒的眼神溫柔又堅定:“但我希望你開心,別對自己失望,也別害怕。”

“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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