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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災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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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災禍

天才亮,院子裏吵吵鬧鬧的,邊泊寒和周澤楠都被吵醒。

他聽見老石的聲音:“姨,你別鬧了,這裏沒有黎家小孫子。”

老婦人偏執的嗓音像滑過黑板的鐵器:“就是他,你別想和他們一起騙我。”

老石急了:“姨呀,這都多少年的事了,該放下了。”

這句話像是觸碰了開關,她睜大了雙眼,冷笑著說:“放下!我就是放不下。”她氣憤難當地捶著自己的胸口:“我要他們償命。”

老石上前去拉她,嘴裏勸慰道:“姨,過去了。”

老石試圖把人帶走,但是老人幹枯的手臂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她在院子裏持續控訴著:“你給我出來,出來!你還我人命!”

院子裏已經聚了一部分人,大家睡眼惺忪不明所以地看著,偶爾朝身邊的人交換一個怎麽了的口型。

但是沒有人知道。

邊泊寒一下反應過來是誰,皺著眉,嘴裏罵了句臟話,半是惱火半是厭惡地說:“沒完了。”

他才要起來,就聽見周澤楠說:“我出去看看,你別來了,再睡會。”

邊泊寒怎麽可能再睡,光是想起昨天那些話,他就氣得後槽牙想咬碎。

他爬起來,寬慰道:“沒事,我陪你去。”

周澤楠拗不過他,只好兩個人一起下樓。

陳晨已經站在院子裏和她對峙,他緊緊抱著手臂放在胳肢窩下,瞪大了眼,像個護崽的老母雞,站在那和她大眼瞪小眼。

陳晨氣鼓鼓地:“都說沒有你說的那個人,我們這裏沒有姓黎的。”

老石也在一邊勸:“真的沒有,他們年年來,我最清楚了,姨,別鬧了。”

善富麗渾濁不再清亮的眼睛掃著周圍的人,發現沒有周澤楠,她惡聲惡氣地說:“你們都是幫兇,你們把他藏起來了。”

周圍的人一臉蒙圈,一大早就被要人,還是在他們自己的地盤上,聞所未聞。

陳晨參與了昨天的大戰,知道她說的姓黎的指誰,吼道:“幫兇就幫兇,好過你這個人販子。我們就是藏起來了,不給你,你能怎麽辦?”

被藏起來的人恰好走到樓梯口。

善富麗一見周澤楠,臉上緊挨著皺在一起的表情就松了口氣,她的眼裏重新燃起火光來。

她趁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小而急的步伐沖到周澤楠面前,揪住了他的衣領。

邊泊寒走在周澤楠身後,眉頭擰在一起,他剛想上前拉開,就被周澤楠擋了一下。

他看著周澤楠,周澤楠搖頭示意沒事。

陳晨幾大步奔過來,站在旁邊幹吼:“你幹嘛呢?你放開。”

要是這是個小夥子,大家都還能搭把手,把人扯開。可偏巧是個老人,生怕力氣用大了,傷到她。

老石也緊跟著過來,臉上的表情又難看又焦急,活像踩到了狗屎又不能立馬清理。

昨晚陳晨抱著念兒回來,義憤填膺地把事情的經過都說了一遍。

當時,孔主任的臉都沈了下來。老石在旁邊尷尬地說:“這……我也沒想到會這樣。”

老石一晚上沒睡踏實,留心著隔壁的動靜,生怕一不小心又鬧出點什麽事。

今早老石才聽見隔壁門哐當落鎖的聲音,就從床上彈了起來。他連臉都沒洗,隨便套上雙鞋就往外走。

他皺巴著臉,還要假模假式地問:“姨,這麽早,上哪去呀?”

善富麗不理人,只一個勁地往上走。

老石心裏急,又不敢表現太過:“姨,桂英烙了餅,沒吃早飯呢吧,上我家吃去。”說著想伸手去拉。

善富麗眼珠子咕嚕嚕的,小聲罵道:“狗日的,別攔我。”

老石見不是辦法,只能跟著。

這會,院子裏這麽大一圈人,老石恨不得挖個地洞把臉埋進去。

他還在著急地勸:“姨,你真認錯人了,你松手。”

邊泊寒站在旁邊冷著一張臉,幫不上忙,心裏憋著股氣。他本來打算報警,可一看那年齡,就算警察來了,也處理不了,年紀大了,關不進去。

善富麗抓緊了就不放手,梗著脖子直嚷嚷:“殺人償命,你把命還來。”

周澤楠垂著眼,沒什麽表情地看著他。

這句話,他昨天就已經聽過一次了。

昨晚燈光昏暗,老婦人戴著帽子,臉上的褶皺被打上陰影,看不出真實樣貌。可現在白日清亮,她臉上的紋理一一都能看清。

這是一張老得不能再老的臉,稀疏的幾捋頭發空出寬若索馬裏海溝的發縫來,黃褐色的皮薄薄地緊貼在骨頭上蜷縮著,兩頰深凹,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球一轉,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到指環王裏的咕嚕。

周澤楠沒有什麽想和她說的,言盡於此,無需多聊。

她的手因為激動,也因為用力,有些微的顫抖。

從她沒牙的癟嘴裏,吐出一句:“當年是我放你們走的,你們為什麽這樣對我?”

周澤楠原本平靜的臉上有了短暫的一抹松動,可是太短了,短到來不及被捕捉。

他淡淡地垂眼看著,註視著那雙歷經世事的眼睛。

他用從容、冷靜,甚至不帶著溫度的聲音回答:“我不是他。”

同時,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角落冷不丁地冒出來,當年的人已經死了。

善富麗見他不肯承認,想把當年的醜聞全盤托出。

她松開手,比劃一圈,最終的指向點落在周澤楠身上:“你們不知道吧,你們以為的大醫生,是從這個村子裏逃出去的野狗。他媽是被人賣到這個村子的。”

她看著周澤楠,眼裏射出惡毒的箭,她的聲音拖拽著,像是成噸的大理石砸在玻璃上。

她伸著手,重重地指著:“他,是被人□□生下的野種,野種!”

在場的人都露出驚詫的表情,視線一時集中在周澤楠身上。

邊泊寒忍無可忍,昨天的那些話就夠難聽了,今天這些,顯然超過了邊泊寒的承受範圍。

他沒有辦法接受這麽臟的詞用在人身上。

他把周澤楠拉到身後,嚴嚴實實地擋著,生平第一次不尊老:“你們把人當做商品來買賣,毀了別人一生。你孫子吸毒,那和別人又有什麽相關,只能說他蠢。”

善富麗沒想到邊泊寒會拿這些話刺激他,瞪大了眼:“……你。”

老石沒想到自己昨天順嘴一提的話今天會被邊泊寒拿來反擊,他看善富麗把手放在胸口,怕出什麽意外,一個勁地勸:“大家有事都好好說。”

邊泊寒不示弱,被情緒激起來了:“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

善富麗氣有些上不來:“挨……千刀的。”

“我挨千刀,那你呢?”邊泊寒這一句問的鏗鏘有力。

剛剛被信息砸懵的同事也清醒了過來,臉上都不由自主地對眼前的老太太流露出鄙夷與厭惡來。

善富麗握緊了拳頭,無牙的嘴唇一開一合,想要申訴些什麽,卻又只能發出無意義的音節詞來。

周澤楠伸出手拽了拽邊泊寒,示意他別說了。

周澤楠對老石說:“老石,麻煩你帶她回去,我們先去準備今天的工作。”

老石恨不得趕快走,答應道:“不麻煩,我送她回去。”

說著,老石就去攙善富麗,他扶著她的手,說:“姨,我們先回家。”

善富麗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砸得心窩口拔絲兒涼,凍得腦子一時轉不過來彎來。

她順著老石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兩眼一黑,直直要朝地面砸去。

老石驚呼:“姨!”

周圍的人楞在當下,大家都杵在原地。

老石擡起頭,對著一院子的醫生喊:“你們快救救她。”

孔佑剛好晨跑結束,他冷著臉,站在門口,聲音不大,卻充滿了威嚴地問:“你們在幹什麽?”

大家像是從睡夢中醒來,開始有節奏地忙亂起來。

孔佑沖上去,把衣服脫下墊著,讓善富麗平躺在上面,他拍了拍她的臉頰,確認意識,又確認脈搏。

孔佑雙手疊起來,十指交叉,邊做著心臟覆蘇,邊說:“脈搏失序,可能是心肌梗塞。”

他指揮道:“去拿硝酸甘油。”

“小佳,你去把氧氣瓶找出來。”

“大易,你去開車。”

大家紛紛應著,在和死神賽跑。

孔佑有節奏地按壓著,不一會兒,腦門上就沁滿了細密的汗珠。

周澤楠走過來:“我來吧。”

他的腦子裏很亂,但是面容上卻不見絲毫,手上的動作沈穩又從容。

他眼也不擡地說:“陳晨,再給120打個電話,催他們快一點。”

善富麗的眉一直皺著,嘴唇微紫,周澤楠手上的動作沒停,其他人想要接他,都被他拒絕了:“沒事,我還可以。”

他的眼神始終盯著善富麗,心裏摻雜著滿滿當當的情緒,腦子裏閃過許多片段,也快速掠過些他不想再記起的細節。

那些回憶,並不全是殘忍。

周澤楠記得早春的河堤旁,嫩黃的小草新長出來,蘆葦綠油油的,覆蓋了一大片,流水熙熙攘攘,還夾帶著冰塊沒有完全融化的碎屑。

他坐在那個人的肩頭,小手興奮地拍來拍去。

那個人用帶有繭子的寬厚手掌一只手扶著周澤楠的腿,一只手拉著從市集買回來的幾塊錢的風箏。

那個人憨厚地笑著,問:“兒子,好看嗎?”

瘦小的周澤楠雙手抱著他的頭,開心地翹著小腳丫子,說:“爸爸,好看,我也想玩。”

他笑著拍了拍周澤楠的腿,誇他好兒子,他把風箏揚得更高,把手裏的線遞了過去:“輕輕拉,別傷到手。”

他架著周澤楠,試圖迎著風走,可是他走不快,一只腿拖著。

——他是個瘸子。

周澤楠還記得那個人有雙巧手,總是變著花樣的給他做小玩具,木頭的搖椅、小汽車,甚至會給他做新衣裳。

小朋友不懂過年的意義,周澤楠只是喜歡每年的新衣裳,穿上的時候可勁兒地顯擺,屋前屋後地跑,爺爺,奶奶,你們快看,我有新衣裳。

爺爺奶奶總是圍過來,充滿慈愛地看著他,摸摸他小臉蛋,哎呦,這哪裏來的小仙子,怎麽這麽好看。

但是他發現,那個人看他穿新衣服的眼神裏總是帶著一股哀傷,嘴裏每年都會念叨同一句話,又是一年了。

周澤楠腦子裏回憶來來往往,反覆播放著這句話。

所有人都陷在一種焦灼狀態裏,老石緊張得手握在一起。

心臟覆蘇終於起了作用,善富麗睜開眼,嘴唇囁諾。

老石見她醒了,提著的一口氣放了下來,他蹲下來,說:“姨啊,你可嚇死我了。”

周澤楠在她視線的最上方,她緩慢地註視著周澤楠的臉,她的眼神裏沒有了那些戾氣。

她輕柔地看著周澤楠,嘴角往兩邊揚,她輕輕地叫了一個名字。

她的聲音太小了,與其說是發聲,不如說在做口型。

她只叫了一遍,可周澤楠還是看清了。

她叫的是,小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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