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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論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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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論漩渦

上海今年的天有些反常,這都八月末了,天氣還熱得像是捂在蒸鍋裏。

聚星娛樂的冷氣倒是開得足,會議室裏一片死悶,眾人靜悄悄地低著頭,連寫字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發出聲響成為箭靶。

宋辭坐在董事長的位置上,面無表情的一張臉:“你在記者會上罵人,想過後果嗎?”他看著邊泊寒那張過分俊美的臉,忍不住強調:“你今年28,不是18。”

邊泊寒把玩著馬克杯,兩個手指放在杯子邊沿試圖把它立起來,但是失敗了。

他擡起眼皮,身子往椅背上靠:“他先惹的我。”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不悅,甚至眼睛裏帶著一絲思考過後的認真。

宋辭眼神有種自下而上的壓迫感,冰涼的聲音裏透著壓抑不住的火氣:“邊泊寒。”

邊泊寒把杯子放正,略微皺了皺眉,但很快又平展開。他的臉上幾乎沒有情緒,仿佛被當眾臭罵的不是自己:“聽著呢。”

宋辭指尖敲了敲桌面:“因為你一個字,昨天公司市值蒸發了六千萬。”

宋辭眼下還掛著一整夜沒睡的青灰,昨天亂做一鍋粥,邊泊寒罵人的視頻滿天飛。股東紛紛給他打電話,宋辭忙著公關,又要忙著安撫股東。

邊泊寒看看宋辭,自知理虧,但面上還是那副雲淡風輕樣,他倒了一杯茶遞過去:“先歇會,喝口,老生氣傷身體。”

宋辭瞧他一點不當回事,黑著一張臉直接站起來出去了。

大門嘭地一聲,被砸得震天響。

邊泊寒的睫毛輕顫了顫,他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沒有說話。

他看著遞過去的黑色杯子,普通到丟在洗碗池裏都沒人會多看一眼。可邊泊寒整整用了六年,杯子上一處磕碰都沒有,嶄新到仿佛才從盒子裏拿出來。

他定定地看著上面的金色字樣——VISION最佳導演獎。

那時候邊泊寒二十二歲,大學畢業。

當同齡人還在為做什麽苦苦思索,或者為了夢想努力奔波,邊泊寒已經站在羅馬攀登他的金字塔。

金童玉女的影帝影後父母,圈內大佬的一眾力捧,輕而易舉到手的資源。

多少人拼命想獲得的東西,對他而言,不過是隨意路過花園,沾在衣角上的露珠。

《藍色骨頭》是邊泊寒的處女作,也是這部電影為邊泊寒帶來聲譽和榮耀。

這部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一度讓邊泊寒成為焦點。

黏膩焦躁的夏夜,兩個少年踩過晦暗的積水,從破敗陰暗的巷子裏沖出來,他們跨上在那停放的摩托,開始一場未知的逃亡。

水藍色的天覆蓋著淺淡的白色霧氣,影影綽綽的,朦朧地不真實。

紅發少年騎著摩托朝著沿海公路狂奔,身後的人抱緊了,湊到前面說話。

可是風太大,把聲音吹散了,少年偏過頭,大聲地喊:“你說什麽?”

身後的人笑了,風把花襯衫吹得鼓鼓蕩蕩,他很大聲地回:“沒什麽。”

兩個人笑了笑,沒有再說話,只是抱著的手又緊了一些。

夏季的風拂在臉上,他們沒有回頭,拖拽著拉長的影子撞進柔軟夜色。他們身後是望不到盡頭的壯闊海洋,空曠又絕望。

有人說他致敬《末路狂花》,也有人說臺詞很妙,甚至一度有人討論他會是下一個文藝片標桿。

有討論就有爭議,這是永恒不變的真理。

可這次的爭議來得有些湊巧,選在他的新片《往事並不如煙》上映前。

幾天前,有人在網上發布了一篇小作文,控訴邊泊寒的《藍色骨頭》抄襲他的《破碎太陽》。

網絡上激起一片水花,大家開始紛紛站隊,有不相信、支持的,也有痛罵抄襲可恥,原創自由,盲目跟風要求邊泊寒給個說法的。

一開始,邊泊寒並沒有放在心上,踏入電影圈這幾年,謠言、誹謗、爆料的事經歷太多,只當是懷有惡意之人故意炒作。

直到網上放出一段錄音——我也會去看其他導演的作品,學習他們的拍攝手法和拍攝角度,甚至有時候也會借鑒一下對方的故事結構。

那是邊泊寒的聲音,無可辯駁。

就算錄音裏說的是學習和借鑒,可隨波的人就像集體失聰。

事情越演越烈,宋辭暫緩新片上映的計劃,讓公司法務提起訴訟。同時,也召開記者發布會,讓邊泊寒進行澄清。

“第一,我沒有抄襲;第二,錄音裏的話被人惡意剪輯拼在一起,這是鑒定書;第三,律師會跟進。”

邊泊寒言簡意賅地說完,平靜地看著臺下的記者。

或許是從沒遇過這麽簡短的發言,大家拿捏不準主角是否結束,有些不知所措地互相對看,不敢輕易行動。

過了幾秒,邊泊寒身體往前,他湊近臺式話筒,不疾不徐地說:“以上,是我今天的全部說明。”

剛才還猶豫的記者們猶如熱鍋上的螞蟻得到赦令,舉起話筒爭先恐後地開始提問。

邊泊寒難得表現得很有耐心,連不相關的問題都回答了幾個,甚至還安慰了一個初入職場的女記者:“不用緊張,你慢慢說。”

女記者看著邊泊寒勾起來的嘴角和帶笑的眼睛,語塞得更加嚴重:“沒……了。”

工作人員看時間差不多,剛要說今天就到這吧,就看見站在後排的一個男記者站了起來。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聲帶上墜著兩個鐵球,邊泊寒感覺像在哪裏聽過,但是又想不起來。

他看著邊泊寒,敷衍地露出程序性的笑:你的《藍色骨頭》,據說原本有兩個版本,我想請問,當初參與評選的是哪一版?

邊泊寒的笑容斂了起來,眉頭皺了皺,有兩個版本的事,很少人知道。

邊泊寒的疑惑被看得清清楚楚,對方提高音量接著問道:當年有記者拍到你爸媽和評委一起吃飯,你是否在場?

工作人員意識到了不對勁,拿過話筒趕忙阻止:“無關問題,我們不做回答。”

男記者不依不饒,他的目光像狡猾的蛇,死死咬住邊泊寒,丟出一記重磅炸彈——你參賽用的名字是邊泊寒,還是……

他故意停下來看著邊泊寒,過了幾秒,嘴角勾起,上下嘴唇觸碰,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邊泊寒的眉頭擰成個死結,直直地看著對方。

人群像是聞到腐肉的禿鷲一哄而上,現場陷入混亂,大家都把話筒使勁地往前捅。

“你當年是否知道評委名單,和評委吃過飯?”“兩個版本是怎麽回事?”“你當初參賽用了什麽名字?”

此起彼伏的提問圍繞在邊泊寒耳邊,大家都在要求他給出解釋。

和誰吃飯?用的什麽名?

邊泊寒心想,這一切可真操蛋。

工作人員維持著秩序,人群就像是陷入集體狂歡,瘋狂地往前簇擁。

邊泊寒看著眾人猙獰的臉,濃重的厭惡從心底深深地溢出來。

一個問題連著一個問題,像是一個圈,永無止境。

有記者把話筒懟到邊泊寒臉上,在混亂中砸到他的眼尾,刮破層皮,然後他的整個眼眶變得血紅。

邊泊寒摸了摸眼尾受傷的地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工作人員大聲喊著“不要這樣”,可還是於事無補,沒有人停下來。

他們推搡著邊泊寒,一再地擠壓空間,踩著旁邊人的腳上下起伏,伸長了脖子,扒拉著旁邊的人。

邊泊寒覺得可笑又可悲,他們把大家都變成了泳池裏即將溺亡的人,為了那一口空氣,露出猙獰的表情來。

不知道是誰的話筒撞到了維持秩序的女生,那女生鼻血流了出來。

邊泊寒記得這個女孩子平常講話溫聲細語的,從不紅臉。女生聲音裏帶著委屈,帶著哭腔說:“你們別這樣。”

邊泊寒看著女孩,又看向烏泱泱的人群。炸彈的引線徹底燒到了頭,所有耐心都在此刻告罄。

“操!”

邊泊寒的聲音不大,話語在幾十只話筒的包圍下呈倍數擴散出去。

人群靜寂了幾秒,又炸開了鍋,螞蟻們開始了新一輪的討伐。

沒有人註意到男記者眼眸裏燃燒的嫉妒和嘴角那一抹譏諷的冷笑。

當初小作文才出來,宋辭問他,是不是得罪過什麽人?

邊泊寒一臉迷茫,在大腦裏搜刮不出一丁點與之有關的回憶。

他隨口胡謅,得罪過路邊的流浪漢吧。

一想到整件事,邊泊寒的腦子依舊很亂。

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把馬克杯丟進垃圾桶。

邊泊寒不想去想這些煩心事,在家睡到不知今夕何夕。他的助理李一戈狂打電話無果後,直接上門。

李一戈扒在臥室門口,腦袋伸進去,有些緊張地小聲喊:“哥。”

邊泊寒把被子往上拉,蓋過頭,試圖隱身。

李一戈看有了動靜,走到床邊碎碎念:“老大,你起來吧,宋哥讓你找他。”

邊泊寒不動,接著裝睡。

李一戈動手把被子掀開,露出邊泊寒的臉來。

邊泊寒無奈地睜開眼,聲音低啞,威脅道:“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個gay?”

李一戈捂住心口,鄭重地說:“也不是不行。”

邊泊寒懶得搭理他發神經,拄著坐了起來,半長的頭發垂在白皙光潔的肩上,臉上帶著幾分慵懶。

李一戈還沒出戲,拿手欲蓋彌彰地捂著眼睛:“哎呀,這大好春色我可不該看。”

邊泊寒無語地看著他:“出去,我換衣服。”

李一戈看人起來了,往外走,還貼心地把門拉上鎖好。

兩個人開車往公司走,邊泊寒坐在後排。

李一戈看著前面的路,沒話找話地說:“老大,你好好和宋哥談,別生氣。”

邊泊寒不想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說:“把電臺打開。”

午間新聞一條條播報——今天我市迎來本年度最大降雨。

——昨日第三醫院發生病患家屬醫鬧事件,心臟科醫生疑似受傷。

——今日一網絡作家被指控……

李一戈快速地換了個電臺,抄襲這兩字沒播出來。

他往後視鏡小心地瞄一眼,沒話找話說:“最近有個電臺,放的歌挺好聽。”

邊泊寒閉著眼,含混地“嗯”了聲,耳朵裏還殘留著剛才的新聞——醫鬧。

宋辭的辦公室坐落在三十六樓,灰白色調冷靜又克制,就連燈光都泛著清冷。

唯一和這間屋子格格不入的是他桌上的那盆綠色仙人掌,不僅矮,還幹癟。

邊泊寒瞟一眼,心知肚明送給宋辭的人是誰。

宋辭靠在沙發上,開門見山直接說:“現在有兩個解決方案,一個是你出國進修,等事情調查經過出來後,你再回來;另一個是有部宣傳片,之前三院的公益項目,拍留守兒童,去的比較偏遠,叫花梅村。時間也趕,後天就要出發。”

邊泊寒半天沒說話,宋辭剛想開口,公司股價掉得厲害,先避一陣,就聽見邊泊寒說:“二吧。”

宋辭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看著邊泊寒的臉,不動聲色地勸道:“等股價上來,我再召開一次董事會,你先去國外待一陣。訴訟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會安排法務跟進。”

邊泊寒看向窗外,外面黑壓壓的,雲層疊積木一樣地摞起來,像是不堪重負般要坍塌。

邊泊寒的聲音含在嘴裏,極低:“也不會比這更壞了吧。”

宋辭沒聽清,問:“什麽?”

邊泊寒站起來,拎起沙發上的衣服往外走:“到時候讓小十一過來接我去機場。”

宋辭還有話沒說完,叫他,邊泊寒沒停下,走了。

抽屜裏還有要還邊泊寒的東西,算了,之後給他吧。

——

三院的院長辦公室裏,周澤楠平靜地說:“院長,我想歇一歇。”

院長滿頭白發,鼻梁上架著瓶蓋厚的眼鏡,他把眼鏡往上推,語氣裏充滿寬厚:“小周,我知道昨天的事對你沖擊很大。我沒有辦法勸你說別放在心上,畢竟那是人命。可我也沒辦法告訴你,讓你不憤怒。”

他慈愛地看著周澤楠,頓了頓,接著說:“失望可以,但我希望,你失望的只是人,而不是人性。”

周澤楠的腰桿微微彎著,坐在黑色的沙發邊緣上。

室內透著壓抑的灰暗,看樣子一場大雨即將來臨。

多向上的話在這天氣裏也顯得落寞:“我沒有失望。”

——因為我的存在,曾是人性喪失的最好見證。

院長嘆了口氣,把桌上的一張紙拿過來:“之前你提交的支醫申請,我怕你觸景傷情,扣著沒讓。我之前去,那裏變化很大,你回去看看也好。”

周澤楠接過來,白花花的紙上爬滿了字,可他還是一眼看到了曾經無數次想逃離的地方:花梅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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