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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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直到有雨滴落在眼睛裏,安室透才意識到讓自己冷靜的源頭。

下雨了。

東京向來秋冬多雨,今年也沒能覆起八月份的陽光燦爛,只是十月剛起了個頭,寒意便迫不及待地為降雨打頭戰,到晚上七點十五,東京已經是雨水的天下了。

裏間人治出門前聽過天氣預報,讓凡骨帶了雨傘,現在正好。

雨水淅淅瀝瀝,打在傘面跟屋檐上。

裏間人治除了鞋底滴水不沾,凡骨四分之三在雨裏,沒有全濕都靠他自己。

安室透則分不清自己有沒有被打濕,他原本就被血液浸濕過一遍,皮膚過度失溫,如今冰冷的雨與濕冷的雨水混在一起,體感上毫無區別……嘛,這也是他到現在才發現下雨的原因。

——耳朵不知何時開始,連耳邊的雨聲都聽不見了……

“臨終慰問嗎,”安室透從記憶裏翻出能跟眼前這人扯得上邊的部分,頓時了然,“跟快死的人保持那麽長距離的臨終慰問,可真不像話。”

站在身上快被淋濕的凡骨身後,裏間人治毫不心虛:“沒辦法,畢竟我面前的客戶是組織裏最可怕排行榜前三名的蘇格蘭,就算你不滿,但要我像電視那樣走過去親切地握著你的手,跟把自己腦袋送到垂危老虎的舌頭上有什麽區別嗎?”

說著,裏間人治還把凡骨往前面懟了懟,好讓自己躲得更嚴實:“如何,冒著這麽大的風險過來給你提供特殊服務,哪怕稍微一點也好,有被感動到嗎?”

“……我記得,”安室透眼前的景物已經打上模糊鋸齒,“當時合約裏你就這一項要了我三千萬,現在就是讓那三千萬實現的時候,解答我的疑問吧,裏間人治。”

“你的話,一定知道那個答案,而且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死人覆活,你也無需擔心秘密洩露,最重要的是……這個問題,只有你知道答案。”

裏間人治在凡骨身後露出腦袋:“不行呢,對著快死的人喋喋不休,是可憐反派才會做的蠢事,我沒有解答你的義務,蘇格蘭。”

那你來幹嘛的!——by 凡骨

“為了防止你跟西斯特姆一樣產生不必要的懷疑,我就解釋一下,”裏間人治把凡骨往安室透面前懟了懟,既拉進了距離又不讓自己陷入危險,“波本給你報了死訊,琴酒負責驗證,而有諾亞方舟替你造假,琴酒一定不會發現就確認你身亡,等他報上去,我就能拿你的屍體去證明琴酒失責,這樣一來,我一定能順理成章地取代琴酒……”

至於嗎,一個代號你至於嗎?——by 凡骨

“你到底是什麽人,”安室透根本沒聽裏間人治的話,他直接把問題拋出來,“我在數據庫裏看到那份文件的時候,還以為自己眼花了,才會看到有人制作了那麽離譜的計劃……”

“我也是有苦衷的嘛,安室先生,”裏間人治打斷他,“就這樣跟見證你人生終點的人維持著能平等對話的友好關系走向結局不行嗎?追根究底不會有好事的哦,這可是我貨真價實的忠告,建議你聽進去比較好。”

“賣國賊的建議,我不聽。”

就如凡骨在最初說的那樣,安室透堅持住了自己底線,到最後也要貫徹他的正義與立場。

“你到底是什麽人?”安室透將視線焦距定格在裏間人治的臉上,“變動國家的統治階層,又是為了什麽?日本這個國家消亡,對你到底有什麽好處?你不是日本人嗎?”

“……唉,可以的話,真希望你能少說一點涉及政治方面的臺詞,”裏間人治嘆氣,“我也是真搞不懂,現在的你追根究底是為了什麽,日本上層大規模換血不好嗎,國民幸福度上升了多少你自己不也看到了嗎,為什麽非得對我這麽過分,順便一提,母親國籍我不清楚,但提供精子的父親是日本人哦。”

雖然是體外培育,源頭還從屍體上提取出來的……

“問題就是這個啊,”安室透慘然一笑,“為什麽那些更換的新晉成員,都不是日本人?”

明明是在下雨,安室透眼中的憤怒卻像是要在雨中點火:“你把日本賣出去了嗎?裏間人治!”

凡骨:“?”

國籍?什麽國籍?怎麽突然扯到國籍了?

見凡骨面無表情,裏間人治就知道他如果再不給出理由,今天他非得當落湯雞不可了。

“好吧好吧,就當是臨終特別服務,誰讓我心地善良,對人又大方,就算你背叛了我,臨終也會讓你好好閉上眼睛的,”給自己上了一層虛偽假面,裏間人治才不情不願道,“不過追根溯源太長太遠,對你也沒有意義,簡而言之,我需要錢。”

“看起來這個答案不能滿足你,”裏間人治見凡骨要把雨傘挪開,只好進一步解釋,“這麽說吧,我的出生非常糟糕,處境也很難堪,人權無法在我身上體現,過去與現在都是一潭臭不可聞的死水溝,偶爾還會變成沼澤讓我窒息一下,自由更是在夢裏都不會出現。”

“這些你當前情提要聽就好。”

裏間人治招呼凡骨把傘向下移,自己蹲下,跟安室透保持距離,眼睛平視對方,認真又淡然,像是在敘說不關己事的故事:“我為了改變那個情況做了各種各樣的努力,向各個國家、公司、集團、組織求救,說實話回應我的不少哦,但能讓我滿意的,一個都沒有。”

世界冰冷又現實,夢幻的奇跡,不會莫名垂青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東西。

“給出的最好條件,就是刪掉我的過去,同時提供一個全新的身份,讓我以他們國家自然人公民的身份生活下去,最初可能會監視一會兒,等考察期過去,我就是那個國家的普通人。”

裏間人治笑了下:“平心而論,那不是糟糕的提案,對我的同情與憐憫幾乎溢於言表,我也相信他們會做到,但那又怎樣。”

“我那些糟糕的過去、不齒的當下,不都是我嗎?為什麽我要舍棄他們?為什麽我不舍棄那些就沒法跟普通誕生的人類大人平起平坐?”

“究其原因,一是利益不夠,”裏間人治友好地豎起兩根手指,“二是威脅不夠。”

“所以,你才對日本下手嗎?對這個,你出生的、卻沒有幫得上你的國家,進行覆仇嗎?”安室透視野開始模糊,卻不是因為雨水落進眼睛裏。

現在的這份苦果,是結的過去的因嗎?

裏間人治突然伸手捂住臉,肩膀聳動。

“……PU!”

“抱歉,但是……噗哈哈哈哈哈!”

裏間人治沒忍住笑:“哈哈哈哈!真好奇人類大腦都在怎麽運營情報的!你從哪裏看出來我在特意針對日本的?”

安室透紫灰色的瞳孔定定地看著笑聲的方向,心中荒謬感不斷滋生。

“父親的身份是我四年前才找到的,之前我對日本的態度跟對世界上其他任何國家的都沒有區別,”裏間人治看著安室透怔楞的神情,艱難壓住了笑意,“只是日本倒黴了點,他結構簡單、入手方便,剛好我手上又有利器,隨便被我選中了當成商品賣掉,僅此而已。”

換言之,任何國家都可能是現在的日本。

這個答案,安室透不能接受。

——政治層面經歷了史無前例的大換血,能在國家會議上說得上話的人追溯三代都不是本國人,民眾卻一無所知。

這種結局,只是因為日本運氣不好嗎?

裏間人治不擅長數學,但該如何做才能使自己利益最大化,他還是知道的。

在這個表面也要維持愛好和平的時代,能如此兵不血刃地拿下一國,對任何組織、集團來說,都是讓他們垂涎三尺的誘餌。

“別擔心嘛,安室先生,”裏間人治真心安慰,“買家是同樣的亞洲強國,還很講道理,跟日本的歷史也很長久,祖上說不定同出一脈呢,他們不會把日本單純當成殖民地用的,加上他們的長相也不會隨便暴露,往後日本還是日本,國民幸福度直線上升,誰都不會發現的~”

“畢竟如果真的暴露出有人吞並了一國,世界才是真的要嘩然生變,軍隊啊民眾啊,都會亂成一鍋粥,像我這麽貼心的服務業模範怎麽會讓那種事發生呢~”

紅色的鮮血終於失控從七竅流出,透明的雨水一沖,落幕的深紅瞬間淡成粉紅。

“所以,不要叫我賣國賊好嗎,”裏間人治從凡骨背後露出完整的臉,“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把自己歸類進任何國家,這一點我是向西斯特姆學的,他可沒有把人類進行分類的惡趣味。”

凡骨握著傘柄的手猛地攥緊。

系統看人類的視角非常全面,從身高體重到細胞液濃度偏差都一清二楚,但是,就像科學家會將小白鼠研究到每個細胞,沒有系統會在乎人類的國籍,在系統眼裏,所有的人類都是平等的,這也是他們能解決橫跨兩族人上千年怨念的理由——

為什麽要彼此爭鬥,你們明明是同樣的人類啊!

——這樣的話,凡骨以後是沒法再理直氣壯地說出口了。

安室透腦袋垂下,金發濕噠噠地黏在臉上,被雨水沖刷也毫無動靜。

裏間人治有些膽怯地拉著凡骨退後:“噫,他是死了嗎?好可怕,就算不是同類的屍體,但看到類似人類的猴子屍體,人類的感性也會——”

“嘭!”

正要懟回去的凡骨被一陣強力從側面撞開,雨傘在雨中翻了個身,跟它的主人一起倒在積水中。

裏間人治脖子被一雙手死死扼住,睜開眼睛卻被血糊了視野。

冰冷的血混合雨水不斷滴落在裏間人治臉上。

裏間人治艱難喘息:“咳咳,我就是、不願意發生這種事才要跟你保持距離的啊……安室君……”

安室透回光返照的突襲直接將他壓在地上,掐在他脖子上的手,裏間人治再怎麽掙紮都像是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

凡骨手無寸鐵,只能徒手阻止,但考慮到他平常的作風,再聯系安室透手上的力氣有增無減,凡骨到底有沒有出力,值得打三個問號。

裏間人治一邊拼命拍著安室透的傷口,一邊發自內心地困惑:到底要死的人是誰?

安室透死死盯著裏間人治,口中被鮮血模糊了字節:“裏間人治,裏間人治……”

想也知道,這不是你的真名吧,但無所謂了。

安室透加重手上力道,不斷收縮虎口寬度,紫灰的眼珠洩出驚人的殺意。

安室透很清楚,現在無論他做什麽都太晚了,救不了國家救不了自己,但是……唯獨覆仇是不會晚的。

不管出於什麽緣由,只以為他個體私欲,拖上一國人下水,讓日本成為他國實質性的所有物,這種暴行,這種妄為,絕不能放任!

凡骨松開手,沒有繼續阻止安室透。

倒不是他突然想說自己不演了,光明正大要換宿主,而是——

回光返照究竟是死神對人類一瞬的憐憫,還是對人類的嘲笑呢,這個問題,一直沒有定論。

灰紫色黯淡,高光徹底湮滅。

靈魂悄然逝去,無力的軀殼孤獨倒下。

裏間人治從屍體手下掙脫,艱難地爬出來,身上沾滿雨水臟汙,咳得昏天黑地。

“唉,都叫你別追根究底了……”裏間人治格外唏噓,又足夠真心實意。

“這下死不瞑目了吧。”

假如能跟亡者交流的話,裏間人治希望能問一下安室透。

最後的瞬間,他是在為日本註定名存實亡的未來感到絕望,還是在為他到死都不可能冠上自己真正的姓名死去絕望,亦或是,在為他沒能做出對得起自己手上鮮血的功績就死去而感到絕望呢?

唔,不管是哪個,都比臥底結束後被上頭搪塞個隨便什麽都好的罪名不名譽地私下處決來得好。

畢竟自己人捅的刀向來比外人捅得痛。

嘶,這麽一想,他人還怪好的?

中秋快樂!

大家對劇情接受度良好真是太好了~!

完本的信心突然增加!(:P)

寫得比較隱晦,一句話概括,日本被主角賣掉了,現在在從上往下洗牌,安室透發現的就是這件事,畢竟國家是他的戀人,能讓他放棄臥底的,除了國家,不可能有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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