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夜雪(1)

關燈
第三夜雪(1)

落十言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在她九歲那年,爸爸帶著她去杭城,不是去旅游,而是去一個新的“家”。

那是落十言頭一次坐火車。車廂裏所有的乘客都圍過來看她,說從來沒見過這麽有靈氣的小孩兒,粉雕玉琢的小臉蛋,月牙般的眼睛,長大了不知還會有多美。

大家都拿出零食餵她吃,吃飽了,她就開始發困,蜷縮在位置上昏昏欲睡。

爸爸說:“那個家有吃不完的蛋糕和穿不完的漂亮衣服,你一定會喜歡的。”

她沒吭聲,她知道自己一定不會喜歡那裏的,因為那裏沒有爺爺奶奶,也沒有太祖母。

自有記憶以來,她就和爺爺奶奶還有太祖母住在一起。

他們住在一間只有35平的小廟裏。

說是廟,其實裏面只有一尊觀音像,是奶奶供奉的。平日冷清,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這兩天,才會見到一些香客來上香。

一堵石磚墻將小廟隔成兩間,一間用來供奉佛像,另一間則是他們睡覺的地方。屋子外搭了一個棚子用來做飯,下雨天的時候,棚子就會漏雨。

小廟很偏僻,在村的末尾,孤零零的單獨一間,周圍沒有人住,都是田地,離海很近。

平日裏爺爺出去種地,她就會跟著太祖母和奶奶一起理線紡紗。

從四歲開始,她就自己出去撿瓶子紙箱來換錢補貼家用,她還知道劈開木頭,撿裏面的鐵釘,鐵釘能賣更多錢。

還會去海邊捉螃蟹、撿海瓜子拿去賣,賣不完就拿回家,讓奶奶炒一炒,就成了非常鮮美的一道菜。

但她最喜歡的,還是太祖將她撿回來的貝殼串成貝殼風鈴。

每當起風,屋檐下風鈴就會“嘩啦啦”作響,她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聽太祖母講古老的故事。

在同村人眼裏,他們的生活是那麽貧困且卑微。

然而她知道,她一點也不卑微,因為整個村裏,只有爺爺的大門上貼著紅色的“光榮之家”,那是太祖父用生命換來的。

“你的太祖父,是個非常有骨氣的人。”太祖母坐在門前,看著起伏的麥浪,這樣告訴她。

所以,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她也告訴自己,要做一個有骨氣的人。

爸爸媽媽住在村頭,姐姐弟弟也和他們一起住。平日裏,他們很少來往。

後來爸爸要去外地工作,為了方便照顧,她跟著爺爺他們一起搬到了爸爸家裏。

爸爸的房子是非常漂亮的兩層平房,光是大門上的木雕,就有一百座,都是人工雕成的,就連床也是人工木雕而成。

她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就驚嘆不已。

那年,落十言六歲。

從那天開始她就一直住在這個家裏了,可她並沒有感到幸福。

她永遠無法忘記那天,她和往常一樣出去撿空瓶子,回到家的時候,迎面而來的,是一頓竹鞭。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只能哭著喊:“媽媽,求求你別打了!”

“你弟弟被人欺負了知不知道?你人去哪了?不知道保護好弟弟,不打你打誰?”媽媽一邊罵,一邊抽得更狠了。

用竹條紮成的厚厚一捆鞭子,抽在身上,如同一道道燒紅的鐵絲在肌膚上劃過,她哭著大喊:“我不知道弟弟被人欺負了,我真的不知道,媽媽你別打我!我錯了,你別打我!”

她無處可逃,縮在墻角,哭喊著承受一鞭又一鞭的抽打。

最後一片竹葉也打落了,厚厚的一捆竹鞭打得只剩下一小捆,她已經喊不出聲,媽媽像是終於發洩完,停下了抽打的動作,同時提醒她:“以後你弟弟被人欺負一次,我就打你一次,你要每天跟在你弟弟身邊,保護好他,知不知道?”

她的喉嚨已經喊啞了,但拼命點頭。

吃晚飯的時候,她才知道,弟弟那天被同村的小孩搶走了零食,僅此而已,而她那天,卻是遍體鱗傷。

鞭痕像細密的紅色長線,烙印在肌膚上,火辣辣的疼,這種疼不只是身體上,更是心靈上的疼痛和恐懼,以及那種難以言喻的恥辱。

那年,落十言七歲。

從那天開始,她幾乎天天打架。

弟弟長得瘦小,總被人欺負,無論對方有多少人,她都會沖上去打,也因此,大傷小傷不斷。

媽媽很高興,因為弟弟沒有受傷,只要弟弟沒被欺負,媽媽就高興,媽媽高興,她的日子就能好過一些。

但總有不在身邊的時候,弟弟放學比她早,路上被欺負了,那麽她放學回家,等待她的就是一頓竹鞭。

有一次她問媽媽:“你為什麽不打姐姐?姐姐比我大,不是更應該她保護弟弟嗎?”

媽媽說:“姐姐只會讀書,哪有你聰明伶俐,一教就會。”

你只是舍不得打姐姐,她心裏這麽想,卻不敢說出來,她不想再遭一頓打。

同樣的問題,她也問過奶奶。

奶奶的答案和媽媽一樣,因為她比姐姐聰明。

她明白,奶奶愛她,可是他們更愛姐姐和弟弟。

在她的記憶力,買新衣服的時候,永遠聽不到她的名字,幹活的時候,永遠只有她的名字。

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做飯,吃完飯後,第一件事就是洗衣服,一大家子的衣服放在一個很大很大的盆裏,大人的衣服重,她洗的很慢,每次都要洗兩個小時。

有一次發燒,她求姐姐幫她洗,姐姐拒絕了,媽媽聽到動靜,過來罵了她一頓:“讓你洗個衣服,你那麽大聲吵什麽?”

她頂著高燒,把衣服洗完,就倒下了。

出生就被丟在雪地裏,落下了寒癥,肺一直不太好。而她從小也沒吃過奶,都是奶奶把梨子搗成汁水餵她,因為脾胃也非常差。

這些原因造成她從小就身體不好,這次倒下,更是差點要去她的性命。

她已經三天沒吃飯了,就連米粥也吃不進去,只覺得嘴巴渴,不斷地要水喝,她已經非常虛弱。

奶奶帶她去村裏的衛生室看,醫生診斷後,並沒有開藥,而是告訴奶奶,這個孩子必須要去醫院治療。

去醫院就要花大錢,家裏沒有錢給她看病。奶奶讓醫生開了一些藥,就將她帶回家了。

那天,她聽到奶奶說:“這孩子都養這麽大了,難道真的養不活了嗎……”

回家後躺在床上,她已經連起來倒水的力氣都沒有了,年近九十的太祖母守在床邊給她講故事。

她很平靜,一點也不難過,她很清醒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一點點流逝。

然而,半個月後她卻奇跡般地好起來了,已經能夠吃一些米粥,一個月後就能開始吃飯了。

她活下來了。

那年,落十言八歲。

那次之後,媽媽也不再頻繁打她了,姐姐弟弟也會關心她,她很高興,也覺得很幸福。

然而,這樣的幸福很短暫,爸爸回家了,同時也帶來了一個消息——帶落十言去杭城。

她一直很向往杭城,聽爸爸說,去那裏有吃不完的蛋糕,還有很多漂亮的衣服,她既興奮又向往。

奶奶和爺爺卻一點也不高興,太祖母偷偷抹眼淚,她安慰他們:“你們放心吧,我跟爸爸玩幾天就回家,還會帶很多好吃的給你們。”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此次離別,意味著什麽。

她蜷縮在離家的火車上,假裝睡覺,眼淚從左眼流向鼻梁,又無聲地落進右眼,她不敢發出聲音。

就在離開家的前一天晚上,她在房門口聽到了爸爸媽媽談話。

爸爸說:“十言從小身體就不好,我怕她吃不消。”

媽媽說:“有什麽辦法呢,弟弟是男孩子,肯定不能去,姐姐身體健康,總不能把健康的孩子的身體也弄差吧?十言反正身體不好,說不定這次去,身體還會變好呢,何況,我們家需要這筆錢。”

……

坐了六個多小時的火車後,落十言到了林家,那是一個非常大的別墅。

爸爸帶她見了別墅的主人後,就走了,頭也沒回。

她的噩夢,也從那天開始。

她幾乎每個星期都要被抽血,為了保證她的身體不垮,她每天都要打針吃藥。

後來她才知道,這家主人的小孩生病了,經常需要輸血,而她正好是稀有的血型。

那個主人的小孩,叫林逸。

她終於明白那天爺爺奶奶的愁容,也懂了太祖母的眼淚。原來,從一開始全家人就都知道她為什麽會被送去林家,只有她單純地以為爸爸是帶她來杭城玩的。

這一待,便是三年。

在這期間,她曾試圖逃走,卻被一次次抓回來。

作為懲罰,他們會把她關在小黑屋裏,一點點摧毀她的心理防線。

周圍一片漆黑,就連空氣都似乎是凝固的,讓人窒息。

可怕的寂靜,無路可逃的無助,恐懼與絕望一點點吞噬她。

什麽時候才能醒?這場噩夢,什麽時候才能醒過來呢?

……

落十言睡得很不安穩,她趴在藤椅上,拼命地將身體縮緊,她習慣以這種方式給自己安全感。

潘十一躺在另一張藤椅上,靜靜看著月亮,心裏充滿了長久未曾有過的安寧。

他自小就離開家,奔波於各地,風塵仆仆,早就忘卻了平和與安定。

年年月升日落,冬去春歸,他居然一直不曾留意過。

生命本該如此寧靜而美麗。

“冷……”趴在藤椅上的人動了動,嘀咕了一句,將身體蜷縮起來。

沈浸於這一刻寧靜的他驚醒過來,看了看醉的人事不知的落十言,不由嘆氣搖頭:這女人年紀也不小了,還是這樣一點也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這麽冷的夜,就這樣趴在外面睡著了。

“阿計?起來去屋裏睡。”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輕喚了幾聲。

她喃喃地“嗯”了一聲,仍然一動不動。

他無奈,只得俯身將她抱了起來,想讓她睡屋裏的沙發。

然而她頭一歪,順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繼續沈睡過去。他有些哭笑不得,只得任由她靠著,一只手努力去夠一旁邊備用的毛毯,披在熟睡的人身上,將她裹緊。

“不要丟下我……”忽然間,聽她喃喃了一句,將身體縮緊,“不要把我丟掉……”

她微微顫抖著,向他懷裏蜷縮,沈睡中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茫然和無助,仿佛尋求安慰和溫暖一樣一直靠過來。

他不敢動,只任她將頭靠上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後滿足地嘆息了一聲繼續睡去。

他覺得自己的心忽然漏跳了幾拍,立刻心虛地低下頭,想著是不是這個女人又在耍弄他。

然而她睡得那麽安靜,臉上還有未褪去的酒暈。

他長長松了口氣,擁著她,看著院子裏的落雪出神。

如此安寧,如此充盈,連落下的雪仿佛都是溫暖的。

如果一直都是這樣就好了……生活如此辛苦,他與她早就疲憊不堪,如若能夠短暫地忘記現實,忘記那些無可奈何,就這樣對飲一夜,又何嘗不是幸事呢?

人生,沒什麽是靠得住的,一切終將改變,哪怕曾經執著的愛戀,也終將被時間消磨摧毀。

也許唯有此刻身邊人平穩的呼吸才是真實的,唯有這相擁取暖的夜才是真實的。

這大概就是,相依為命吧……

人生並沒有那麽苦,落十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