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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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子
現在，我要講一個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叫落十言，她是我此生最珍貴的朋友。在寫下這個故事之前，我並沒有征得她的同意，但我相信她不會怪我的。
第一次見到落十言，是在2005年夏天的某個午後。
我們正在教室準備下午的第一節課，老師帶著一個新生走了進來，喧雜的教室立刻安靜下來，大家都好奇地看著這個跟在老師身後的女孩。
她的年紀和我們相仿，約莫十一歲，穿著白色連衣裙，烏黑的頭發散開披在肩上，額頭有個美人尖，一縷發絲輕輕拂在那張完美無瑕的鵝臉蛋上。
她進來的時候，教室裏明顯發出了幾聲驚嘆。
“今天我們班加入一位新同學，大家歡迎。”老師說。
她有些羞澀地自我介紹：“大家好，我叫落十言。”
聲音軟軟糯糯的，非常好聽。
在老師的示意下，她來到我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將書包放進課桌抽屜裏後，側頭對我微微笑了下，像是友好地打招呼。
近距離看，我才發現她的眼睛非常漂亮，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就像微笑的月牙。
多年過去，很多細節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個夏日的午後，我聞到了一陣從未聞過的香味，既似草木又似花的香。
落十言來的那一天，初一已經開學兩周了。
我曾私下猜想，她一定是大城市裏有錢人家的小孩，由於家道中落才會轉學到我們這座不起眼的邊陲小島來的。因為像我們這樣在海邊長大的小孩，一定不會有她這麽白的皮膚，以及那通身的高貴氣質。
單論外貌，落十言並不算大美女，學校裏不輸她的女生不在少數，可她身上的氣質卻是獨一無二的。
女生們喜歡抱小團，這樣可以找到歸屬感和安全感。
但她從不參與這些，她永遠和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樣，眼裏帶著幹凈的笑意，對每個人都很友善，但又保持著友善的距離。
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麽去形容那股氣質，冰清玉潔或者腹有詩書氣質華，直到很多年以後，我接觸到佛經，才找到一個最貼切的詞——佛性。
她總是那樣安安靜靜，不卑不亢地活著。
然而，人們的惡意總是來的莫名其妙。
整個初中生涯，她遭受了校園霸淩，被造黃謠，甚至放學被跟蹤。
我告訴她，應該去反擊，否則會一直被欺負的。
“我現在還沒有能力保護好自己。”那天，落十言這樣對我說。
“如果只有女生，我並不怕。可那些女生和男生是一夥的，那些男生的惡意我能感覺到，如果我和他們產生沖突，我是逃不掉的。就算出了事，他們也會因為未成年而逃脫法律制裁，可我一定會活不下去。”
“就算你覺得我太軟弱，我也只能說，在我有能力保護好自己之前，我只能選擇躲避。”
我震驚於她居然想到這麽深層。
因為長相漂亮，男生們面對她總帶些葷話，我以為他們只是嘴臟，卻從沒想過人性的惡。畢竟在我的認知裏，天大的事，大不了就去告訴老師和家長。
“那你告訴老師啊！”我說。
落十言卻低下頭不說話。後來我才知道，她還被英語老師猥褻了，還好班主任一直護著她，從不讓她與英語老師單獨相處，可這件事，老師也只讓她保持緘默。
我激動地叫起來，“你應該馬上告訴你的爸爸媽媽！”
“我很羨慕你。”她的聲音很輕，“受了委屈，可以說出‘我要告訴爸爸媽媽’這樣話的人，一定很幸福吧……”
那時候我還無法理解這句話，只覺得那天的她看起來好悲傷。
後來，落十言變得更安靜了，除了學習，她幾乎不和大家交流，也不參加班級的活動，久而久之，大家對她的好奇終於慢慢消失，那些嫉妒她的女生們也不再緊盯著她。
中考我沒有考好，落十言考上了理想的高中，我們去了不同學校，慢慢地失去了聯絡。
我和落十言重逢是在2015年的夏天。
眼前的人出落得更漂亮了，她穿著白襯衫搭配包臀半身裙，腳下是黑色的高跟鞋，那頭黑色的長發也被全部挽成丸子頭，顯出額頭上的美人尖。
這是這家酒吧的制服。
當我喊出她的名字的時候，她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隨後非常高興地抱住了我：“王佳瑤，好久不見！”
我也回抱她：“落十言，好久不見！”
畢業後，我就離開了家鄉來到杭城工作，由於和相戀三年的男朋友分手了，本想找個酒吧買醉，不曾想會在這種地方和落十言重逢。
我們聊了很久，也互相加了微信，我感覺她再見到我是很高興的，我也非常高興，因為從學生時代開始，我就一直仰慕她。
至今未變。
我沒有問她為什麽會來這種地方工作，她不應該屬於這裏，她應該屬於更幹凈的地方。
我想，這幾年她一定過得很苦吧。
之後我們經常聯系，她喜歡看書，會唱歌彈吉他，會書法畫畫，她是那麽有才氣的一個人，如果她不是在酒吧工作的話。
沒多久落十言突然和我斷了聯系，朋友圈也不再更新，電話從關機到停機，我再也沒能聯系上她。
2018年的同學會上，落十言沒來，但我還是聽到了關於她的消息。
一個男同學神神秘秘地拿出手機給我們看相冊裏的一張照片。
是一個女孩挽著一位上了年紀的男人，看上去很親密。
照片有些模糊，但女孩的臉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落十言。
“落十言給富豪老頭當小三”成了這次同學會的熱門話題。
我為她分辨：“落十言是個很好的人。”
後來，我再也沒去參加過同學會。
我從來沒想過，2023年的初秋，我會與落十言再次重逢。
她依然像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幹幹凈凈，冰清玉潔。她對我露出了笑容，眼裏卻沒了笑意。
我們像以前一樣聊天，我說自己之後又交了幾任男友，可惜都以失敗告終，而她居然一直沒有談戀愛。我們聊了很久，她始終沒有提起當年為什麽突然消失，我也沒有問她關於那張照片的事。
後來無數個夜裏，我依然清晰地記得——
她穿著白裙，海風揚起垂至腰間的黑發，她微微仰起頭，吹著一只塤，曲子充滿著神秘的哀傷。
她放下塤，笑著對我說：“我好喜歡這個世界啊，真的好喜歡好喜歡……”
我始終覺得，落十言不屬於這個世界，她應該屬於一個更幹凈的地方，我不知道有沒有那樣的地方，但一定不是這裏。
我問她，那首曲子叫什麽名字。
她說：“克萊因藍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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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要講一個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叫落十言，她是我此生最珍貴的朋友。在寫下這個故事之前，我並沒有征得她的同意，但我相信她不會怪我的。
第一次見到落十言，是在2005年夏天的某個午後。
我們正在教室準備下午的第一節課，老師帶著一個新生走了進來，喧雜的教室立刻安靜下來，大家都好奇地看著這個跟在老師身後的女孩。
她的年紀和我們相仿，約莫十一歲，穿著白色連衣裙，烏黑的頭發散開披在肩上，額頭有個美人尖，一縷發絲輕輕拂在那張完美無瑕的鵝臉蛋上。
她進來的時候，教室裏明顯發出了幾聲驚嘆。
“今天我們班加入一位新同學，大家歡迎。”老師說。
她有些羞澀地自我介紹：“大家好，我叫落十言。”
聲音軟軟糯糯的，非常好聽。
在老師的示意下，她來到我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將書包放進課桌抽屜裏後，側頭對我微微笑了下，像是友好地打招呼。
近距離看，我才發現她的眼睛非常漂亮，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就像微笑的月牙。
多年過去，很多細節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個夏日的午後，我聞到了一陣從未聞過的香味，既似草木又似花的香。
落十言來的那一天，初一已經開學兩周了。
我曾私下猜想，她一定是大城市裏有錢人家的小孩，由於家道中落才會轉學到我們這座不起眼的邊陲小島來的。因為像我們這樣在海邊長大的小孩，一定不會有她這麽白的皮膚，以及那通身的高貴氣質。
單論外貌，落十言並不算大美女，學校裏不輸她的女生不在少數，可她身上的氣質卻是獨一無二的。
女生們喜歡抱小團，這樣可以找到歸屬感和安全感。
但她從不參與這些，她永遠和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樣，眼裏帶著幹凈的笑意，對每個人都很友善，但又保持著友善的距離。
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麽去形容那股氣質，冰清玉潔或者腹有詩書氣質華，直到很多年以後，我接觸到佛經，才找到一個最貼切的詞——佛性。
她總是那樣安安靜靜，不卑不亢地活著。
然而，人們的惡意總是來的莫名其妙。
整個初中生涯，她遭受了校園霸淩，被造黃謠，甚至放學被跟蹤。
我告訴她，應該去反擊，否則會一直被欺負的。
“我現在還沒有能力保護好自己。”那天，落十言這樣對我說。
“如果只有女生，我並不怕。可那些女生和男生是一夥的，那些男生的惡意我能感覺到，如果我和他們產生沖突，我是逃不掉的。就算出了事，他們也會因為未成年而逃脫法律制裁，可我一定會活不下去。”
“就算你覺得我太軟弱，我也只能說，在我有能力保護好自己之前，我只能選擇躲避。”
我震驚於她居然想到這麽深層。
因為長相漂亮，男生們面對她總帶些葷話，我以為他們只是嘴臟，卻從沒想過人性的惡。畢竟在我的認知裏，天大的事，大不了就去告訴老師和家長。
“那你告訴老師啊！”我說。
落十言卻低下頭不說話。後來我才知道，她還被英語老師猥褻了，還好班主任一直護著她，從不讓她與英語老師單獨相處，可這件事，老師也只讓她保持緘默。
我激動地叫起來，“你應該馬上告訴你的爸爸媽媽！”
“我很羨慕你。”她的聲音很輕，“受了委屈，可以說出‘我要告訴爸爸媽媽’這樣話的人，一定很幸福吧……”
那時候我還無法理解這句話，只覺得那天的她看起來好悲傷。
後來，落十言變得更安靜了，除了學習，她幾乎不和大家交流，也不參加班級的活動，久而久之，大家對她的好奇終於慢慢消失，那些嫉妒她的女生們也不再緊盯著她。
中考我沒有考好，落十言考上了理想的高中，我們去了不同學校，慢慢地失去了聯絡。
我和落十言重逢是在2015年的夏天。
眼前的人出落得更漂亮了，她穿著白襯衫搭配包臀半身裙，腳下是黑色的高跟鞋，那頭黑色的長發也被全部挽成丸子頭，顯出額頭上的美人尖。
這是這家酒吧的制服。
當我喊出她的名字的時候，她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隨後非常高興地抱住了我：“王佳瑤，好久不見！”
我也回抱她：“落十言，好久不見！”
畢業後，我就離開了家鄉來到杭城工作，由於和相戀三年的男朋友分手了，本想找個酒吧買醉，不曾想會在這種地方和落十言重逢。
我們聊了很久，也互相加了微信，我感覺她再見到我是很高興的，我也非常高興，因為從學生時代開始，我就一直仰慕她。
至今未變。
我沒有問她為什麽會來這種地方工作，她不應該屬於這裏，她應該屬於更幹凈的地方。
我想，這幾年她一定過得很苦吧。
之後我們經常聯系，她喜歡看書，會唱歌彈吉他，會書法畫畫，她是那麽有才氣的一個人，如果她不是在酒吧工作的話。
沒多久落十言突然和我斷了聯系，朋友圈也不再更新，電話從關機到停機，我再也沒能聯系上她。
2018年的同學會上，落十言沒來，但我還是聽到了關於她的消息。
一個男同學神神秘秘地拿出手機給我們看相冊裏的一張照片。
是一個女孩挽著一位上了年紀的男人，看上去很親密。
照片有些模糊，但女孩的臉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落十言。
“落十言給富豪老頭當小三”成了這次同學會的熱門話題。
我為她分辨：“落十言是個很好的人。”
後來，我再也沒去參加過同學會。
我從來沒想過，2023年的初秋，我會與落十言再次重逢。
她依然像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幹幹凈凈，冰清玉潔。她對我露出了笑容，眼裏卻沒了笑意。
我們像以前一樣聊天，我說自己之後又交了幾任男友，可惜都以失敗告終，而她居然一直沒有談戀愛。我們聊了很久，她始終沒有提起當年為什麽突然消失，我也沒有問她關於那張照片的事。
後來無數個夜裏，我依然清晰地記得——
她穿著白裙，海風揚起垂至腰間的黑發，她微微仰起頭，吹著一只塤，曲子充滿著神秘的哀傷。
她放下塤，笑著對我說：“我好喜歡這個世界啊，真的好喜歡好喜歡……”
我始終覺得，落十言不屬於這個世界，她應該屬於一個更幹凈的地方，我不知道有沒有那樣的地方，但一定不是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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