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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魂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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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魂祭

“呸,這些人可真不要臉吶!咱們傷亡如此重,好不容易以少勝多,將高茲賊人給趕了回去,這會子可倒好,一群不要臉之人來搶功勞了!呸呸呸!”

唐曲從議事廳中出來,便瞪著牛眼義憤填膺,簡直要被裏頭幾個元京來的官兒給氣死。

“行了行了,可走遠點再說罷。咱們又不是頭一天知曉這些人的嘴臉,這些年來人是來了一撥又一撥,可見著有一個是好的了?如今小侯爺不在,咱們可別惹事,那兩個為首的梁文廣和周昌,可記仇得很。”

周修墨拍拍唐曲的肩膀,溫聲勸道。

他擔憂地回頭看了一眼,王先生還在裏頭與那些人周旋呢,他們這些武將,倒被那群人瞧不起,給趕了出來 ,也不知裏頭此時是何種情形了。

如此想著,腳下也沒註意,不經意間便跟著大家來到了議事廳的後墻。

“??”周修墨驚詫地擡眸,卻見為首的曹言樹曹老兄,依舊沈默地走在了最前頭。

“楞著幹啥,周老弟,繼續走啊!”唐曲不耐煩地推了一把周修墨。

周修墨一個儒將,從來沒有幹過什麽陰私之事,此刻見著這幾人都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猶猶豫豫地說道:“這……這不太好吧……”

吳大壯朝天翻了個白眼,冷聲道:“那周將軍便先回去吧,只別說出去了便好。”

周修墨立馬閉嘴不言,倒也繼續跟著往前走了。算了算了,要死一起死,不就是偷聽一番這些元京人究竟是準備要如何動作麽,只要不被發現,有何聽不得的!

幾人悄悄摸摸地來到議事廳窗欞的下頭,一個個側著耳朵聽裏頭的動靜。

廳內。

一個趾高氣昂的文官再度上下打量了一番趙婉,露出了個溫雅的笑來,語氣中卻無甚暖意。

“聽聞王先生在軍中地位非凡,想必也是個能做主的了。”文官絲毫不屑掩蓋語氣中輕慢,“如今咱們援軍好不容易趕到了邊關,未曾想到雲家軍對咱們卻如此慢待,實在是令人心寒吶。”

此人正是周修墨口中的梁文廣,在朝中並不算品級多麽高的官,但手中拿了聖旨,又來到這在朝中人觀念中低人一等的邊關,傲氣簡直膨脹到了極致。

另一位武將周昌豎著眉毛,顯然對這個叫王昭的矮小軍師不屑一顧,冷哼一聲,道:“我看,雲家軍在雲家小侯爺的帶領下,也就這般模樣了,呵呵。果然不出本將所料,不過是對敵小小高茲,本次傷亡竟如此眾多,真是令本將軍大開眼界!”

趙婉面色如常,似是一點也未被這二人的一唱一和給壞了心情。她甚至還饒有興致地旋轉著茶盞,細細品著清澈碧綠的茶水。

“雲家軍如何慢待諸位了,吃的喝的用的睡的,可是不好?”趙婉擡眼,勾著唇輕笑,“我倒覺得,約摸是諸位在元京日子過得太過舒坦,不曾習慣咱們邊關的粗獷了吧。”

她眼睛微微瞇起,啟唇繼續道:“哎,那可沒有什麽好辦法呀,咱們邊關,向來是苦寒之地,要什麽沒什麽的,連要個糧餉,都遭人再三推諉的,如何能讓諸位像在元京自己家中一般過得那般好呢。”

“我們說了是這方面的慢待了嗎?”周昌品出了她話中的諷刺,重重拍了下桌子,怒道,“你們雲家軍處處躲躲藏藏的,究竟是何道理!”

“我們要求見小侯爺,你們說小侯爺受了傷不宜見人,受上頭的吩咐要清點雲家軍的糧餉賬冊、詳細傷亡情況,你們各種推脫,怎麽,是有何重大的貓膩,不想讓咱們瞧見不成?”

幾人原本想著將那幾個精明的老將給弄了出去,與這位年輕面嫩的王先生周旋會更容易些,結果卻是未曾想到,這位也是個軟刀子、硬茬子。

“哦?咱們竟是阻攔了諸位麽,我如何不知道。哎,下面的人做事不精心,是該教訓教訓了。”趙婉敷衍道,只字不提其他。

周昌擼起袖子,簡直被這人給氣昏了頭腦,他還待再說,被身旁的梁文廣給阻止了。

梁文廣皮笑肉不笑地道:“咱們並無其他意思,實在是朝廷有命,咱們便要聽命行事。再說了,小侯爺如今傷得究竟如何了,咱們也還全然不清不楚呢,想必再休養了兩天,便能接見我們了?”

頓了頓,這人又略帶歉意道:“咱們也是希望小侯爺盡快痊愈,不過呢,若你們遲遲不讓咱們拜見小侯爺,這,我們可真有些懷疑,小侯爺還在不在軍中了。”

他們來了兩天,不僅什麽事也未曾做成,如今竟連小侯爺的面都未見著,呵呵,看來,得到的消息中,這位大紈絝小侯爺,想必是真的貪圖軍功而率軍追敵,不知所蹤了。

哼,什麽受了重傷,不便接見?想必是死在了冰天雪地裏,屍骨無存了吧!幾人互相對視一眼,充滿惡意地想道。

趙婉冷冷地盯著說話之人,倏爾笑道:“自然,諸位便等著罷。”

她心中古井無波,但殺念卻早已無聲無息地升起,若這些人當真要做什麽不好的舉措,便別怪她痛下殺手,讓這幫人長埋邊關了。

窗外,唐曲等人怒火早已湧上心頭,這些人,試探來試探去,還不就是想知道他們小侯爺究竟如何了,想趁此機會,將雲家軍收編了麽,簡直就是異想天開!

趙婉送完客,疲憊便立馬攀上了面龐。她擡頭望了望陰霾的天空,暗道,雲舒啊雲舒,你再不回來,我可真不知該如何辦了。

正在她發呆之時,雲前上前輕聲稟報:“夫人,府中大夫人與三夫人來了,正在小侯爺的書房等著,可要現在過去?”

趙婉回頭,驚詫不已:“嫂嫂們來了?她們知曉小侯爺未回之事了?”

“此前夫人已經吩咐不要告知幾位夫人,咱們的人並未將此事稟告於夫人們,想必……”雲前埋頭道,“想必夫人們是自行猜測出來了。”

趙婉輕輕嘆息一聲:“好吧,該來的總要來,瞞不住之事始終是瞞不住的。這便過去吧。”

嫂嫂們都是極為聰明的女娘,在臨州經營多年,又並非沒有自己的渠道,哪怕是全軍將雲舒往北地追敵、遲遲未歸之事瞞得緊緊的,又如何能長久地瞞住天下人。

一路疾步而行,在見到兩位嫂嫂的時候,長久以來堅韌的心猛然崩塌,她撲進了大夫人懷中,無聲地淌下淚來。

大夫人輕輕拍著趙婉的脊背,如同哄孩子一般,輕聲細語地道:“沒事的,四弟不會有事的,這段時日你辛苦了,哭吧,好好哭出來。”

三夫人沈默地撫著她的頭發,讓趙婉將心中的擔憂與害怕悉數發洩了出來。

良久,趙婉方不好意思地從大嫂的懷中離開,她擦了擦眼淚,擠出了點笑模樣來:“讓兩位嫂嫂擔心了,是我的不是,原想著雲舒很快便能回來,也就不讓你們一道兒跟著擔心了。卻不想……”

她哽咽著將話說完:“卻不想這麽多日了,雪下了一場又一場,他始終都未曾歸來 。我很害怕……”

“我們明白,”三夫人拿過自己的手帕,替她將新冒出來的眼淚輕輕擦了,“我們雲家的女娘,從來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等待中度過的。不過別擔心,四弟厲害得很,此次又是乘勝追擊,定然不會有事的。”

大夫人亦堅定地道:“是啊,想是回來的途中被大雪阻攔了來路,去到哪裏暫避風雪了。想必軍中已經派出了人去接引,如今風雪皆停,應當很快他們便會歸來了。”

趙婉竭力收了淚。聞言點了點頭。

道理她從來都懂,但一個人總是來回想著此事,難免心中的壓力與驚慌愈發放大了。如今兩位嫂嫂來了,用溫柔但充滿了力量的話語安撫著她,到底心中平靜了許多。

她問道:“二嫂尚在家中照顧幾位小侄兒侄女嗎?他們如何,軍中事務繁忙,也未歸家探望,也不曉得他們害不害怕。”

三嫂豪爽地笑道:“是啊,二嫂帶著幾個小家夥呢。小孩兒在邊關的時日比在元京多多了,對戰事熟悉得很,這一次,也不過是規模大些,在他們眼裏,卻是與往年一般模樣似的,因而一點都不怕了。”

“那就好。”趙婉欣慰道。

幾人絮絮叨叨地說著軍中的事、家裏的事,時間一晃便過了好幾個時辰。

兩位嫂嫂原本沒打算在軍中過夜,見著趙婉這副模樣,明顯是吃不下睡不好加上心中焦慮熬成的,實在放心不下,便叫雲前準備了營房,打算在此地小住兩日,好歹盯著趙婉好好吃睡,將身體養好了。

翌日,趙婉與那幾位元京的人又來回應付了一番,到營房與兩位嫂嫂用飯之時,便將這幾人的事與嫂嫂們說了。

大夫人皺了皺眉頭:“這些人的目的絕不是如此簡單。”

趙婉平素接觸朝中信息較多,又屢屢觀閱了雲舒手中尖鋒營傳來的隱秘消息,便解釋道:

“大嫂說得是。那梁文廣這兩年在朝中都跳得很歡,概因二皇子深受聖上喜愛,得了勢,便得意忘形。而來者以周昌為首的諸位武將,明面上歸附於二皇子,恐怕也並不如此簡單。

想必要麽便是想將此次戰役的功勞給搶到他們各自身上,要麽便是想抓著雲家軍的把柄,更甚者,便是想趁著此時雲家軍衰弱,趁機奪權罷了。”

她毅然道:“如今雲舒久久未歸,我也不想去挖空心思揣測這些了,總歸,他們不準動雲家軍一絲一毫。”

三嫂蹙著眉頭,問了這幾日趙婉的應對之法,搖頭道:“這麽下去不是辦法,拖不久。”

“是啊,”趙婉很是悵然,“他們求見雲舒的頻次愈發高了 ,想來也是早就窺見了不對勁之處,如今明面上不好撕破臉,便逼得越來越緊。”

然而,她還有什麽辦法呢,雲舒沒有回來,她哪怕是再會利用化妝技術偽裝面容,也沒有辦法偽造出一個雲舒出來啊。

“左右也還是先如此拖著吧,”三嫂道,“我估摸著他們這兩日便會要有所動作了,若實在拖不住,我們便也只能采用最極端的法子來應對了。”

“什麽法子?”趙婉眼中燃氣希望,迫不及待地想知曉答案。

極端的法子,莫不是,半夜裏直接將這幾人給悄悄殺掉?

等三嫂說完,她沈默了片刻,幾欲將衣角揉爛,最後卻也還是低下頭,輕輕道:“好。原本也是應當如此的。”

翌日,梁文廣下了狠話,只道若再不能見到小侯爺,便要舉著聖旨,徹查雲家軍。

趙婉笑著道:“諸位盡管試試。”

她客氣地將幾位京中來人請出了邊軍營,言明既然這些人非要無理取鬧,雲家軍便也不客氣了。

周昌等人被人趕出軍營,氣得臉都青了。

第三日。

梁文廣與周昌等人籌謀了一夜,一大早便起來,拿著聖旨、帶著原本應當是來援助雲家軍抗敵的軍隊,來到了邊軍營的大門。

而迎接他們的,是處處掛白。

一夜之間,仿佛全邊關的白布都被雲家軍拿到了邊軍營似的,四處都高高紮著、掛著如雪一般白的布,放眼望去,滿目皆白。

“這是何故?”梁文廣沒輕舉妄動,他使人問守著邊軍營大門的人。

此刻,邊軍營的大門敞開,而門內,同樣立著無數紮著白巾的雲家軍。

他們屹立如松柏,往日的訓練成果皆在身上展示了出來,一行行、一列列,散發出無形的氣勢。

守門之人亦沒有好臉色,他高聲道:“我們雲家軍,今日舉行英魂祭!”

他一介小小的兵丁,此刻卻如同最高大的柏樹一般,站立得筆直,一點也不為營門外那層層疊疊的軍隊所幹擾。

“此次戰役,我們雲家軍,無數英雄犧牲在沙場之上!今日,無風、無雨、無雪,乃雲家軍英魂歸來之日!雲家軍,所有將士,掛白三日,迎送英魂!沈痛悼念!”

兵丁慷慨激昂的聲音傳到營門口的軍隊耳中,令不少人皆臉色發白。

他們真要在這等日子,沖進邊軍營,與這些剛犧牲了無數同袍的將士對陣麽……

梁文廣面色發青,他打定了主意今日必要給雲家軍點顏色瞧瞧,而餘光卻瞟見身旁馬上的周昌等人,都一副沈思的模樣,仿佛就在剛剛這一刻,便失去了昨晚議事時的狠勁。

正在兩方人馬沈默對陣之時,趙婉臂膀上綁著白巾,從後方走上前來。

她在大門處立定,環顧了一圈門外的人馬,高聲道:“梁大人,你們是知曉了雲家軍今日舉行英魂祭,而特地帶著人來拜祭此次戰役中犧牲的英魂麽?”

在前頭的人聽見了此話,面上皆帶了一絲赧然。

梁文廣冷哼一聲,想說誰要來祭奠你們雲家軍了,死去的不過是些兵丁罷了,也值得他來祭奠?

但他自然是不敢將此話說出口,再如何囂張,他也知曉他若將真實想法暴露出來,恐怕不僅是雲家軍,連身後的元京軍,都怕是要將自己活活給撕了。

“不好意思,我實在是不知曉雲家軍今日竟有要事。只是不知,此等場合,小侯爺作為雲家軍的首領,是否也會出面?”梁文廣問道。

趙婉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眼他,輕飄飄地說道:“梁大人真是兢兢業業啊,怎麽,您要借著我雲家軍舉行英魂祭的日子,來與咱們侯爺談公事?”

“真是抱歉了,”她抿著唇,不客氣道,“我們侯爺傷得重,怕接觸了生人過了更多病氣,因而,早早祭奠了英魂,便躺回去養病了。既然梁大人並不像祭拜我軍的英魂,若想聊什麽公事,也請三日後再來吧。”

說罷,趙婉揚起手,示意守門的兵丁合力將邊軍營的大門給關上了。

一幹人馬楞楞地待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邊軍營的門從敞開到緊閉,沒有一個人有所動作。

趙婉往回走去,適才心中緊繃的弦並沒有全然消失,她叮囑著眾人,務必盯緊了外頭,若有風吹草動,及時來報。

若這些人真一點臉也不要,非得在這樣的日子裏,枉顧戰死的英魂,她也不介意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這些人究竟在做什麽非人實鬼之惡事。

原本,趙婉並不想大張旗鼓地舉辦這場祭奠事宜,前些日子,該傷心的、難過的,已經傷心過了,一應撫恤也在逐步清算踐行,此時再舉辦此種事,無疑是揭開所有人的傷口,讓他們再面臨一次極度的悲傷。

但沒有辦法,若不如此,只怕這些人,今日便要強行登堂入室,網羅各種罪名,將雲家軍沖擊得七零八落了。

趙婉擡起手,撫摸了一把手臂上纏著的白色布巾,一顆心仿若沈在了幽深的古井之中,寒涼到麻木沒有知覺。

雲舒,全軍將士為你爭取了三日。

若過了這三日,你還未歸來,我也護不住這偌大的雲家軍了。

趙婉心中決然,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場英魂祭的舉行,看著數萬將士們綁著白巾,祭奠他們曾經的、永遠的同袍。

這些死去的兵丁,或許同他們曾住在同一個營房,或許在訓練中被分在了同一組,又或許,互相之間有過摩擦,共過懲罰。

整個校場上,無人說話,氣氛低沈,而不知從何時起,一聲低低的泣音響起,緊接著,層層疊疊輕輕的泣音在較長上回蕩。

一滴雨落了下來,砸在最開始流淚的兵丁眼睛上。

感謝觀看,今天你們暴富了嗎,作者還沒有,哭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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