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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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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端

翌日,趙婉難得地睡了個懶覺,日頭攀升得很高了,她才懶懶散散地爬了起來。

在邊軍營的時候,天還未亮,呼呼喝喝喊口號、唱軍歌的聲音便傳的四處都是,不僅聲響打,甚至還伴隨著附近晨訓跑步導致的震動。

這些動靜自然也透過並不甚厚的墻壁鉆入了沈睡之人的耳朵,因而處在那樣一個氛圍中,想睡個安逸的懶覺,難之又難。

如今已過了最熱的時節,上午的日頭倒不怎麽熱烈,趙婉起來之時,府上已經忙忙碌碌了許久。

雲舒清早便起來忙去了,趙婉便自己隨處走走,享受著難得的悠閑時光。

昨夜的狼藉早就被清理幹凈,大花園中又是一副靜好悠然的景象了。

得知各院中小郎君與小姐們狀態都還不錯,除了英哥兒還黏黏糊糊地離不開娘親,其他幾個小孩兒都能吃能睡,趙婉也就放下心來。

雲府的孩子到底心理素質還是很強大,並不被這樣的意外嚇得太狠,頭天發生了這般事情,這會兒幾個小的已經在花園中四處鬧騰了。

倒是大人們變得愈發謹慎,跟在後頭的奶娘侍女們都神色緊張,唯恐發生意外。

午間去看了回英哥兒,等他抱著自己的小肚子歇晌了之後,趙婉也就出了府,乘馬車去了醫護學院。

她昨天便決定將海姆立克法通過醫學報給普及開來,此事自然是宜早不宜遲。

到了醫護學院,因著沒有提前通知過,並沒有人知曉她要來。守門的老兵倒是認識此乃他們院裏的院長、雲家的侯夫人,忙打開了大門,請院長進去。

一路穿過校園,趙婉倒是發覺了校園中各處的變化頗大。此時正是上課的時間,外頭沒有學子,坡上、藥圃中俱都一片青蔥,更有不少藥草已經到了成熟期,有風吹過,各種清香便層層浮動,令人聞之心曠神怡。

張作齊今日沒有課,遠遠地便瞧見他家院長慢騰騰從小坡那邊走了過來,忙上前去迎接。

“不必驚動旁人,我今日來也是有事要辦的,”趙婉笑著說道,“有個治氣道異物梗阻的急救法子,你們協助我寫成文,刊登在醫學報上罷。”

張作齊慣常對院長的新奇腦洞很感興趣,雖然他並不知道那不是院長“發明”的,而是院長站在千百年後的另一時空的人們的肩膀上得到、並絞盡腦汁想起來的。

他細細地問清楚了這法子救治什麽、如何個操作法,越聽眼睛便越亮。

“好,這種法子就需要讓所有百姓都知曉,一年定然能挽救下不少人的命。”他一只手握拳擊打在另一只手上,興致沖沖地說道。

趙婉自覺任務完成了,便想隨意逛逛這座由她而來的學院,沒想打被張作齊滿臉興奮地拉到了學院北邊兒一座獨立的房子前。

“這便是醫學報的編輯處?”趙婉看著那開了一尺縫隙的大門,從這縫隙中窺到裏頭些微的景致。

好吧,光禿禿的院子,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但趙婉還是從中看到了被人拿在手上的折疊的厚厚紙張。

“編輯處?這名兒真是不錯!正是!早便想邀請您來了。”張作齊攆著胡子,嘮嘮叨叨地分享,“自從咱們這醫學報開啟以來,如今是越辦越好了,每次發行之時,都有不少外地的商家來搶買報紙,以圖運往別處,好賺錢呢!”

“更有很多醫學大家來信探討、分享前輩們畢生的經驗,咱們也都從中學到了許多!”他悠悠感嘆,“過去誰能想到會有如此多的人願意將家傳的、畢生所學的經驗公之於眾吶,而當下這風氣真是十足的好。”

趙婉倒是不嫌他嘴巴說個不停,她很樂意聽張作齊講述這些,每一種變化,都是她在這個世界上,與這裏的人們,合力促成的,這令她很有成就感,也令她覺得自己此行還算有點意義。

“吱嘎——”大門被張作齊利落地推開。

幾人穿過光禿禿的小院子,徑直走進了房中。

趙婉擡眼望去,只見碩大的房間中,墻壁邊上擺放了一個個簡樸的架子,架上都是些厚薄不均的紙張,她猜想這應當都是別處不同的人寄過來的稿件。

而屋子中間則擺放了好幾張大桌子,有幾個面生的人正以各種姿勢或趴或端坐地在桌旁審閱著各種寫滿了字的稿子。

張作齊帶了個女娘過來,有人楞住,有人則沈浸在稿子中壓根沒有擡頭。

“這是咱們醫護學院的院長,咱們這醫學報,也正是院長牽頭成立的。”張作齊介紹道。

他又轉頭向趙婉解釋:“咱們醫學報如今有不少在醫學上有建樹的大家供稿、審稿,大家也不常來,得了空便輪流來審審稿。”

趙婉點點頭,表示這個法子甚好,做這種專業性極強的報紙嘛,審稿之人就應當要是專業人才。

她看向懶懶散散打招呼的眾人,眼中俱都是發現了寶藏一般的火熱。

這些人可不就是珍貴的寶藏麽,肯為醫學事業做出貢獻之人,堪稱整個人類的珍寶呢!

當下,趙婉也不多打擾大家,只讓眾人繼續忙活手頭的事情,她則隨意在其中走動,時不時翻看些稿件。

“隔壁房間還有更多幾箱子投稿呢,因著其質量並不算好,並未錄用,但大夥兒也舍不得扔,都收拾好了放在那裏。”張作齊見院長很感興趣,說道。

趙婉也有些小小地震驚,這間房裏的稿紙便已經很多了,沒想到還收拾了更多,可見投稿之人,著實不少。

她叮囑道:“平時最好還是在院子各處角落擺些水缸,裏頭的水不要缺,咱們這編輯處有用的資料如此多,切不可失了火。”

“誒,好!”張作齊在後頭跟著轉,聞言立馬答應道。

趙婉又輕聲問了問這些投稿者的潤筆與審稿編輯們的報酬,得知都還設置得比較合理後,便點點頭,沒有作其他建議。

走至一層木架之時,趙婉的目光被一疊稿紙的最上頭那張給吸引住了,她定定地盯著那張畫了圖的紙,好半天未挪動腳步。

張作齊見狀,解釋道:“此乃上上個月黜落的來稿。”

“這張來稿者註明了是他切開了一只兔子,根據其五臟六腑的模樣畫出來的。”他吞咽了下口水,唯恐院長聽了覺著殘忍,不由得有些後悔要解釋了。

趙婉倒是沒有表現出訝異或排斥來,反倒是伸手拿過了那張稿紙,細細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只見這副解剖圖畫得十分詳細,臟器都栩栩如生,可見畫這畫的人,不僅很會揮刀子解剖,在畫畫一事上也很有很不錯的能力。

身旁張作齊還在嘮叨:“此人已經接連投來好幾次稿了,我們沒有錄用過,只盼他識趣些,勿再投了。”

“嗯?”趙婉偏頭看向他,疑惑地問道:“為何不錄用?”

“嗐,一則吧,是此人投來的稿都是不為醫學所容之物,不是如您手中拿著的這種一般,盡是血腥圖畫,便是些神神叨叨的言論。”他解釋道,“就比如上一期,他竟然說自己用刀子生生將一頭瀕死的懷了胎的羊生生剖開,將那幼羊給掏了出來!”

“這也就罷了,他竟然試圖將此做法延展到人的身上,希望咱們采用此法、剖、剖開產婦的肚子……”

說到這裏,連張作齊這種癡迷醫學藥草、甚至已經開始涉獵醫學實驗的名醫,也深深皺起了眉頭,顯然便代表著絕大多數不認可此邪異之法的醫學界之人。

趙婉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她知道在這個時代,外科手術還沒有出現過,那種用刀子鑷子在人的肉體上割來劃去的方法,對土著們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簡直有悖人倫天理。

但是,但是她是從醫學發展十分現金的現代來的呀,在她的時代,外科手術十分常見,更是人類在診療時離不開的醫療手段。

而現在,大衍,萌生了這樣一個人,他發現了利用手術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而張作齊沒有停止他的解釋,他繼續道:“二則,投稿之人名為鄭興平,曾師從神醫鄭連,確切的說,鄭興平乃神醫收養的,說是義子也無疑了。這人年少時驚才艷艷,在醫學上的天賦遠勝於旁人,世人皆以為他是能繼承神醫的衣缽的。”

趙婉問道:“後來呢?”

她意識到這個鄭興平的人生絕不會簡單,不然怎麽是“曾經”呢?

“後來啊,這個鄭興平沈迷邪異之法,不僅去捉牲畜做試驗,更妄圖將這些法子使用在任的身上,不僅為他師父所不容,更為杏林聖手們不容,於是他被趕出了山門。”張作齊搖搖頭,也為這麽個醫學天才感到有些惋惜,“若沒有這樁事,他必然能夠青出於藍。”

趙婉沈吟,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她想說,她覺得這位鄭興平,說不定可以開創醫療方式的新紀元;她想說,外科手術並不是異端邪術。

可她卻在忌憚。

如果一位對醫學並不太懂的女娘,公然聲稱她支持此等被世人嗤之以鼻的醫術,會如何呢?

她的醫護學院,又會如何呢?

會被一起打入邪術的範疇嗎?

她似乎不太能冒這個險。處在這麽個位置上,牽一發而動全身,更何況,她還與臨州城的掌權人雲舒緊密相連。

可是,可是這是整個人類在時代中的瑰寶呀。

趙婉少見地迷茫了。

張作齊察覺到院長的異樣,他慢慢地停下了講述,頗為悵然地道:“其實,我也曾想過,有些邪異的法子,在救人面前,未免便不可使用。只不過,其代價太大,並沒有一位大夫承受得起……”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徹底消了聲,顯然也意識到自己在說一些並不適合被人聽到的話。

趙婉捏緊了那張薄薄的稿紙,淺淺笑了笑,還是沒有掩藏自己的心思:“或許,在治病救人面前,只要沒有傷害到旁人,並沒有什麽正邪之別。”

她傲然囑咐道:“這位鄭興平的稿子,還請張府醫好生保存著,容我思量一二。”

張作齊隱隱約約有些聽懂了院長想要思量什麽,他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有多說什麽,只悶悶地應了好,便接過那稿紙,連同此前鄭興平的其他稿子一起額外放在了木架的其中一格。

趙婉此時心中塞滿了想法,因而也無要去看看學子們的心思了,匆匆與眾人告別,便踏上了回府的路途。

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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