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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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張正明解下背後的雙肩包，靠放在公園的長椅上，蹲下身子，用手指在地上摸索著。石五供，顧名思義一組共有五樣物什，一只鼎、一對花觚、一對燭臺。鼎和花觚都丟失了，如今神道遺址上還剩下的只有孤零零一對燭臺。
石五供擺放過的地方留下了深深的壓痕，偏淺的石基顏色和神道有所區別。淺色輪廓的邊緣微微突起，聚集了一圈塵土，也是經年累月留下的痕跡。
張正明拈了一撮灰土，在指間搓開，仔細觀察了好久，又放在鼻子下使勁嗅了嗅。
“什麽都沒發現……”張正明自言自語道，“看起來不像是妖怪作案啊。”如果石五供丟失的案件有妖類牽扯到其中，他應該能從現場發現蛛絲馬跡才對。
他搖著腦袋坐回長椅，抱住雙肩包開始認真思索。想了一會兒案件的詳情，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到了小旅館的那張破床上。連營業執照都過期了的小店，衛生安全自然不過關，昨晚被子精滾在床上的時候非常難受的樣子，等他上了床索性把自己卷成一堆壓在他身上，半點兒都不願意去沾滿是汙漬的床單。
神道上行人寥落，寒風肆意穿行，好似低語。
兩只僅剩的燭臺佇立在原地，靠南的一只像是被風吹動，地基不穩地顫了顫。
“老北啊，這小子是做什麽的？盯咱倆半天了，不會是想把咱倆偷了賣吧？”
“嘚瑟吧你。你以為自己有多金貴。那麽大一個石墩子，折騰來折騰去，又賣不出價，有這工夫來偷咱們，賊早就發家致富了。”靠北的燭臺擡了擡束腰，把自己紮得更纖細一些。
“紮心了，老北。”燭臺說著在原地轉了一圈。
張正明聽到一陣石塊挪動的響聲，擡頭看了一眼，眼前的兩只燭臺似乎還是原來的模樣。他又看了兩眼，咦了一聲。
帝陵的規模一向很高，放在神道上的石五供也是力求精美，六角形束腰每一面雕刻的佛像都各不相同。之前正對著他的是一副羅漢像，現在卻換成菩薩了。
張正明站在燭臺前，狐疑地盯著石像。“兩位……前輩？”如果他沒有眼花，附近又沒有行人往來，那燭臺肯定是自己轉動的。這座帝陵建成也有五六百年了，石五供成精也不奇怪。
靠南的燭臺上逐漸浮現出一張虛胖的臉，眉毛粗短，上挑的時候像是倒豎了一般。它把臉轉向同伴，高傲道，“你那一激動就轉圈兒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惹出麻煩來了吧。”
“這小子眼睛長得尖，也不能盡怪我嘛。”另一只燭臺也顯出面孔，看向張正明，“我看你小子也不是等閑之輩，咳咳，天庭飽滿，骨骼清奇，是個好苗子。這樣罷，你就當沒發現我倆，愛幹啥幹啥去吧。”
張正明撓了撓頭，“我是妖聯會的實習生……”
“哦。”
“嘖。”
兩只燭臺一個擡頭看天，一個扭頭看地，都對他的這個身份非常不感興趣。
張正明接著道，“我不是有意打擾兩位前輩的。是這樣，組織昨天接到一個案子，說是西大街的石五供丟了三個，要我來看看情況。請問其他三位前輩……”
“和他們的小姨子跑啦。”
“哼哼。”
每次說話都會被雙重奏打斷，還是一個高聲部一個低聲部的覆調，張正明要費會兒神才能分辨出兩人的話。
“兩位前輩，我是誠心誠意地發問的。”張正明低眉順眼，好脾氣道。
南燭臺的脾氣沒那麽冷，寂寞了好久沒人陪他說話，很願意多和張正明談兩句。“老北啊，看他任打任罵的樣子，咱倆是不是松個口風？”
北燭臺瞪他一眼，道，“隨你便。”
“小夥子，你過來。”南燭臺道，“我和你說……”
張正明附耳過去，聽到南燭臺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開口，“他們去玩兒牌啦。”
張正明不相信地看著他。連他這種基本旁人說什麽信什麽的人都開始懷疑這個回答了，可見這件事聽上去有多不靠譜。
北燭臺嘲諷道，“你看看人家信嗎？”
張正明收拾好臉上尷尬的表情，道，“我不是懷疑這位前輩的話，只是……”
只是好奇怪啊，如果去打牌的話，為什麽石五供只丟了三個？不該四個妖湊一桌嗎？還是他們偏好鬥地主？
北燭臺一連聲咳嗽，像是急著喝水的人把自個兒嗆著了，咳得身上的浮雕都瑟瑟發抖。
南燭臺也哈哈大笑，對張正明道，“我倆也手癢啊。但那邊向來是一缺三，抓鬮的時候他們仨作弊，把我倆給甩下了，也沒得法子。”
它解釋得那麽詳細，連一缺三這種話兒都說出來了，由不得張正明不信。張正明把它剛才那幾句話掰碎了揉一揉，分開理解後，再問道，“三位前輩真的去打牌了？您說一缺三，等在‘那邊’的人是誰？”
南燭臺顧左右而言他，顯然不願回答這個問題。北燭臺平息了咳嗽聲，正色警告道，“不該你問的不要問。”
張正明卻沒有退縮，略顯稚氣的臉上擺出執法人員特有的剛直正氣，揚聲道，“維穩法修正案有規定，成精五百年以上的非生物妖類，但凡遷移距離超過一公裏就需要提前三個工作日向妖聯會提交申請。申請通過後在組織內部備案，並需在規定時限內返回原住地。如果逾期不還……”
他把一應條例倒背如流，最後總結道，“知情不報算作從犯。三位前輩跑得沒影兒了，組織要是怪罪下來，就得由您二位擔著了。”
“看不出來，真看不出來。”南燭臺嘖聲道，“現在的小夥子都這麽不厚道了。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
張正明抿嘴看著兩妖。
兩只燭臺向著彼此的方向彎了彎，石頭做的腦袋搭在一塊兒，竊竊私語了一會兒後分開。北燭臺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我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見到他們仨的時候不能說是我們走漏的消息。”
二十分鐘後，西大街金水橋遺址。
這座帝陵前為陵園，有享殿、方城、明樓等建築，供陽世之人祭拜；後為地宮，乃陰間之人安眠之地。兩者之間陰陽相隔，架有一座金水橋以相連。
幾百年過去，河道早已幹涸，金水橋也毀於戰亂，遺址處一馬平川，和四周的景物難以區分。要不是張正明輔修過古代陰宅風水學，一時間恐怕也分辨不出金水橋的位置。
他一手托著從雙肩包中取出的風水羅盤，口中念念有詞，找準了橋頭的方位。羅盤的指針不停轉動，可見此處力場紊亂，確實怪異。
兩只燭臺說的地方就在這裏，但無論怎麽看，這片一馬平川的荒草地也不像是“通往麻將桌的入口”。
“在哪兒呢？”張正明彎腰找著或許有的機關。古人最愛在陵墓、地宮中布置關竅，沒準地面上也另有乾坤。
他狗爬式把一寸寸荒草地都檢索了個遍，直到日色西沈也沒觸動任何機簧。
張正明嘆了口氣，又想到貼心的被子精，雖然黏人了些，但這個時候好歹能抱著舒坦啊。他甩下背包，身子往後一倒，大字型癱在了荒草地上。
草根硌著後背，越是翻滾就越是存在感十足。張正明癱倒之後就不再動彈，盯著山邊那個溏心雞蛋慢慢變大、變紅，最後被山尖一口咬下。
夕陽的最後一縷散光消失在山頂，彎月還沒升起之時，荒草地上空映射出一座拱橋的虛影。
看拱洞和抱鼓石的形制，應該是明代的橋。張正明在心中下了個判斷，隨後猛地從地上彈起。
哪兒來的明代的橋？
他用手背揉了揉雙眼，那座拱橋的虛影不甚分明，只有借著天邊的微光，全神貫註地盯著一處看才能隱隱瞧出輪廓。
張正明喃喃道，“金水橋。”
這座修成已逾五百年，坍毀也過去了一個多世紀的古橋，以一種詭異且虛幻的方式出現在了他面前。
更讓他震驚的還在後頭。
無盡的洶湧的河水從山頭傾瀉而下，爭先恐後向橋洞撲來。那起伏不定的水波、濃成墨黑的水影，逼真的讓他克制不住地後退了一步。
濺起的河水朝他飛來，張正明伸手擋在面前。
沒有感覺。
張正明把手移開，小心地向前挪了一步。又一蓬水花濺起，他站定在原地沒有躲避，任那道水花的虛影狠狠打在自己臉上，還是沒有任何冰冷潮濕的觸感。
是幻境。張正明長籲一口氣，這麽逼真的幻境，比起五大夫松的尚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燭臺妖們說的“入口”，大概就在此時此地了。
時不待人，等到彎月上梢，也許這幻境又會生出什麽變化。張正明撿起扔下的背包，毅然踩上了金水橋的橋面。他踏中了堅實的石塊，沒有一腳踩空。
張正明雙腳快速錯開，身形逐漸升高，在走到石橋虛影的最高處時，半空一陣扭曲，待到景色恢覆如常後，他的身影也憑空消失。
“啊啊啊啊！”
張正明看清眼前變換的景色，驚叫出聲。看那紅墻黃瓦，翹首飛檐，龍鳳祥紋，所謂“入口”連接的居然是帝陵地宮。
不是數百年後幾經天災人禍後損毀泰半的地宮，而是建成不久、嶄新如初的地宮。整整十一開間的宮殿坐落於前，不難想象當年國力強盛、蒸蒸日上的盛況。
張正明踩著小步朝石階走去，心中揣測不知當初是哪位高人布下的陣法，以整座地宮為原型造了個幻境，以金水橋為銜鈕，將一整個小世界都隱藏在帝陵之中。他能感受到四周充滿了濃郁的靈氣，舒坦得整個人飄飄欲仙。
不過他還沒失了理智。盡管走位飄忽，總體上而言他還是取中路直接攻塔。
“請問有人嗎？”他在大殿前停下腳步，扣響闌門。
大殿裏沒人回話，但響起了一聲硬物落地聲。清脆、飽滿、翻滾時骨碌碌的很帶感的聲音……
張正明推開大門，看見一個身形高胖的男子正弓腰朝他跑來，一邊跑一邊嚷，“讓一讓，擋道了。”
男子低聲跑動時一只手臂向前伸著，像個敏感的雷達四處探索要找尋的目標。
張正明站在殿外，看他快要沖出大殿了，出聲提醒道，“在您的右邊。”
男子朝右一轉，長臂一探一縮，握住了掉在地上的麻將塊。
“多謝啦，小夥子一一咦，你怎麽闖進來的？快出去快出去，這是凡人能來的地兒麽？”
張正明鞠了一躬，“前輩好，我是妖聯會實習生張正明，奉命來調查西大街石五供失蹤案。”
男子不耐煩地擺擺手，把張正明往門外推，說話快得像是炮彈連射道，“妖聯會？不認識。實習生？什麽玩意兒？說誰失蹤呢？滾滾滾。
張正明在他關上大門前，把一只手伸進了門縫，費力撥開門板，道，“前輩，您就是那只石鼎吧？”
“嘿嘿，傻大個兒，被認出來了吧？”殿中一個尖細的嗓子道。
另一人應和道，“連個牌都摸不穩，你還指望他什麽？”
“我看是怕輸，才裝裝樣子把人放進來，好攪和了牌局吧？你別看他樣子傻，心底可精著呢。”
“謔！他還敢使詐？！”
殿中兩人一應一和，一人說完另一人就立馬接上，幾乎沒給人留下還嘴的空檔。
高胖男子頭也不轉，把手中那塊麻將牌朝身後一擲。麻將牌不知落到了哪兒，沒傳來金石碰撞的聲響，反而尖細嗓子高高地呼了一聲痛。
張正明趁機擠進了大殿。
大殿中點滿了燈燭，亮如白晝。高臺上本該擺放龍椅的位置，擱了一張麻將桌。兩男一女圍坐在桌邊，先前出聲互相擡杠的兩名男子都長得細如竹竿，樣貌平平，坐在上首的女子卻一看就和他們不是一路妖。
女子的眉眼極淡，像是沒洗凈的毛筆在竹紙上拖過了一道長痕。她穿了一身素灰大袖衫，右手托腮，衣衫滑落至臂彎，露出皓如白玉的手臂，而左手搭在桌上，屈指敲著，聲聲篤響，催促另外三人將牌桌繼續下去。
孔宣休息了一個中午，似乎也沒能找回狀態。眼看一天天光將盡，王敞不得不從下午拍攝的幾十條樣片中挑出一份勉強湊合的，暫且作罷。
在眾人離場前，王敞喊孔宣留下，言簡意賅道，“小孔，你這個狀態，不適合拍戲。我們合作不止一次了，你也知道我脾氣，要是因為片場外的因素影響到拍攝，我是不會講什麽客氣的。”
孔宣低頭看著腳下的木板。靠近碼頭的木板因為濕氣太重，生滿了黴斑，遠看像是布滿了爬蟲，讓人厭煩。
“嗯。”
回酒店的路上，徒歌殷勤地打了車、搶先開車門，主動和司機報了去處，最後安靜地把腦袋搭在孔宣肩膀上。他不知道對方遇上了什麽困難，也不知道該怎麽出言安慰，只知道在這時候他應該一步不離地陪在對方身邊。
車裏沒有人說話，司機閑得發悶，打開了車載電臺。
滋滋電流聲響過後，電臺開始播報本地新聞。石五供失蹤案依舊沒有進展，警方懷疑是盜竊團夥作案，運往海外銷贓……
徒歌皺眉道，“師傅，能關了嗎？”
孔宣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沒事。”
司機爽朗道，“哈，不是本地人不愛聽這個，我換個臺。”
他調到了一個播放著輕緩音樂的電臺。一陣流水般舒緩的鋼琴聲過後，響起了幽靈般空虛縹緲的詩朗誦。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Petals on a wet, black bough.”
石五供是帝後陵墓的一種供養祭器。具體問度娘，辣雞作者半吊子水平不解釋了。明十三陵裏這種形制很常見，而且經常丟┑(￣Д ￣)┍ 但本文涉及古建的內容都半架空，天津有沒有西大街我不知道啊。
詩是龐德的《在地鐵車站》，因為翻譯的版本很多，感覺都不太好，選擇障礙癥患者直接貼了原文。
感謝糖醋排骨姑娘的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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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正明解下背後的雙肩包，靠放在公園的長椅上，蹲下身子，用手指在地上摸索著。石五供，顧名思義一組共有五樣物什，一只鼎、一對花觚、一對燭臺。鼎和花觚都丟失了，如今神道遺址上還剩下的只有孤零零一對燭臺。
石五供擺放過的地方留下了深深的壓痕，偏淺的石基顏色和神道有所區別。淺色輪廓的邊緣微微突起，聚集了一圈塵土，也是經年累月留下的痕跡。
張正明拈了一撮灰土，在指間搓開，仔細觀察了好久，又放在鼻子下使勁嗅了嗅。
“什麽都沒發現……”張正明自言自語道，“看起來不像是妖怪作案啊。”如果石五供丟失的案件有妖類牽扯到其中，他應該能從現場發現蛛絲馬跡才對。
他搖著腦袋坐回長椅，抱住雙肩包開始認真思索。想了一會兒案件的詳情，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到了小旅館的那張破床上。連營業執照都過期了的小店，衛生安全自然不過關，昨晚被子精滾在床上的時候非常難受的樣子，等他上了床索性把自己卷成一堆壓在他身上，半點兒都不願意去沾滿是汙漬的床單。
神道上行人寥落，寒風肆意穿行，好似低語。
兩只僅剩的燭臺佇立在原地，靠南的一只像是被風吹動，地基不穩地顫了顫。
“老北啊，這小子是做什麽的？盯咱倆半天了，不會是想把咱倆偷了賣吧？”
“嘚瑟吧你。你以為自己有多金貴。那麽大一個石墩子，折騰來折騰去，又賣不出價，有這工夫來偷咱們，賊早就發家致富了。”靠北的燭臺擡了擡束腰，把自己紮得更纖細一些。
“紮心了，老北。”燭臺說著在原地轉了一圈。
張正明聽到一陣石塊挪動的響聲，擡頭看了一眼，眼前的兩只燭臺似乎還是原來的模樣。他又看了兩眼，咦了一聲。
帝陵的規模一向很高，放在神道上的石五供也是力求精美，六角形束腰每一面雕刻的佛像都各不相同。之前正對著他的是一副羅漢像，現在卻換成菩薩了。
張正明站在燭臺前，狐疑地盯著石像。“兩位……前輩？”如果他沒有眼花，附近又沒有行人往來，那燭臺肯定是自己轉動的。這座帝陵建成也有五六百年了，石五供成精也不奇怪。
靠南的燭臺上逐漸浮現出一張虛胖的臉，眉毛粗短，上挑的時候像是倒豎了一般。它把臉轉向同伴，高傲道，“你那一激動就轉圈兒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惹出麻煩來了吧。”
“這小子眼睛長得尖，也不能盡怪我嘛。”另一只燭臺也顯出面孔，看向張正明，“我看你小子也不是等閑之輩，咳咳，天庭飽滿，骨骼清奇，是個好苗子。這樣罷，你就當沒發現我倆，愛幹啥幹啥去吧。”
張正明撓了撓頭，“我是妖聯會的實習生……”
“哦。”
“嘖。”
兩只燭臺一個擡頭看天，一個扭頭看地，都對他的這個身份非常不感興趣。
張正明接著道，“我不是有意打擾兩位前輩的。是這樣，組織昨天接到一個案子，說是西大街的石五供丟了三個，要我來看看情況。請問其他三位前輩……”
“和他們的小姨子跑啦。”
“哼哼。”
每次說話都會被雙重奏打斷，還是一個高聲部一個低聲部的覆調，張正明要費會兒神才能分辨出兩人的話。
“兩位前輩，我是誠心誠意地發問的。”張正明低眉順眼，好脾氣道。
南燭臺的脾氣沒那麽冷，寂寞了好久沒人陪他說話，很願意多和張正明談兩句。“老北啊，看他任打任罵的樣子，咱倆是不是松個口風？”
北燭臺瞪他一眼，道，“隨你便。”
“小夥子，你過來。”南燭臺道，“我和你說……”
張正明附耳過去，聽到南燭臺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開口，“他們去玩兒牌啦。”
張正明不相信地看著他。連他這種基本旁人說什麽信什麽的人都開始懷疑這個回答了，可見這件事聽上去有多不靠譜。
北燭臺嘲諷道，“你看看人家信嗎？”
張正明收拾好臉上尷尬的表情，道，“我不是懷疑這位前輩的話，只是……”
只是好奇怪啊，如果去打牌的話，為什麽石五供只丟了三個？不該四個妖湊一桌嗎？還是他們偏好鬥地主？
北燭臺一連聲咳嗽，像是急著喝水的人把自個兒嗆著了，咳得身上的浮雕都瑟瑟發抖。
南燭臺也哈哈大笑，對張正明道，“我倆也手癢啊。但那邊向來是一缺三，抓鬮的時候他們仨作弊，把我倆給甩下了，也沒得法子。”
它解釋得那麽詳細，連一缺三這種話兒都說出來了，由不得張正明不信。張正明把它剛才那幾句話掰碎了揉一揉，分開理解後，再問道，“三位前輩真的去打牌了？您說一缺三，等在‘那邊’的人是誰？”
南燭臺顧左右而言他，顯然不願回答這個問題。北燭臺平息了咳嗽聲，正色警告道，“不該你問的不要問。”
張正明卻沒有退縮，略顯稚氣的臉上擺出執法人員特有的剛直正氣，揚聲道，“維穩法修正案有規定，成精五百年以上的非生物妖類，但凡遷移距離超過一公裏就需要提前三個工作日向妖聯會提交申請。申請通過後在組織內部備案，並需在規定時限內返回原住地。如果逾期不還……”
他把一應條例倒背如流，最後總結道，“知情不報算作從犯。三位前輩跑得沒影兒了，組織要是怪罪下來，就得由您二位擔著了。”
“看不出來，真看不出來。”南燭臺嘖聲道，“現在的小夥子都這麽不厚道了。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
張正明抿嘴看著兩妖。
兩只燭臺向著彼此的方向彎了彎，石頭做的腦袋搭在一塊兒，竊竊私語了一會兒後分開。北燭臺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我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見到他們仨的時候不能說是我們走漏的消息。”
二十分鐘後，西大街金水橋遺址。
這座帝陵前為陵園，有享殿、方城、明樓等建築，供陽世之人祭拜；後為地宮，乃陰間之人安眠之地。兩者之間陰陽相隔，架有一座金水橋以相連。
幾百年過去，河道早已幹涸，金水橋也毀於戰亂，遺址處一馬平川，和四周的景物難以區分。要不是張正明輔修過古代陰宅風水學，一時間恐怕也分辨不出金水橋的位置。
他一手托著從雙肩包中取出的風水羅盤，口中念念有詞，找準了橋頭的方位。羅盤的指針不停轉動，可見此處力場紊亂，確實怪異。
兩只燭臺說的地方就在這裏，但無論怎麽看，這片一馬平川的荒草地也不像是“通往麻將桌的入口”。
“在哪兒呢？”張正明彎腰找著或許有的機關。古人最愛在陵墓、地宮中布置關竅，沒準地面上也另有乾坤。
他狗爬式把一寸寸荒草地都檢索了個遍，直到日色西沈也沒觸動任何機簧。
張正明嘆了口氣，又想到貼心的被子精，雖然黏人了些，但這個時候好歹能抱著舒坦啊。他甩下背包，身子往後一倒，大字型癱在了荒草地上。
草根硌著後背，越是翻滾就越是存在感十足。張正明癱倒之後就不再動彈，盯著山邊那個溏心雞蛋慢慢變大、變紅，最後被山尖一口咬下。
夕陽的最後一縷散光消失在山頂，彎月還沒升起之時，荒草地上空映射出一座拱橋的虛影。
看拱洞和抱鼓石的形制，應該是明代的橋。張正明在心中下了個判斷，隨後猛地從地上彈起。
哪兒來的明代的橋？
他用手背揉了揉雙眼，那座拱橋的虛影不甚分明，只有借著天邊的微光，全神貫註地盯著一處看才能隱隱瞧出輪廓。
張正明喃喃道，“金水橋。”
這座修成已逾五百年，坍毀也過去了一個多世紀的古橋，以一種詭異且虛幻的方式出現在了他面前。
更讓他震驚的還在後頭。
無盡的洶湧的河水從山頭傾瀉而下，爭先恐後向橋洞撲來。那起伏不定的水波、濃成墨黑的水影，逼真的讓他克制不住地後退了一步。
濺起的河水朝他飛來，張正明伸手擋在面前。
沒有感覺。
張正明把手移開，小心地向前挪了一步。又一蓬水花濺起，他站定在原地沒有躲避，任那道水花的虛影狠狠打在自己臉上，還是沒有任何冰冷潮濕的觸感。
是幻境。張正明長籲一口氣，這麽逼真的幻境，比起五大夫松的尚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燭臺妖們說的“入口”，大概就在此時此地了。
時不待人，等到彎月上梢，也許這幻境又會生出什麽變化。張正明撿起扔下的背包，毅然踩上了金水橋的橋面。他踏中了堅實的石塊，沒有一腳踩空。
張正明雙腳快速錯開，身形逐漸升高，在走到石橋虛影的最高處時，半空一陣扭曲，待到景色恢覆如常後，他的身影也憑空消失。
“啊啊啊啊！”
張正明看清眼前變換的景色，驚叫出聲。看那紅墻黃瓦，翹首飛檐，龍鳳祥紋，所謂“入口”連接的居然是帝陵地宮。
不是數百年後幾經天災人禍後損毀泰半的地宮，而是建成不久、嶄新如初的地宮。整整十一開間的宮殿坐落於前，不難想象當年國力強盛、蒸蒸日上的盛況。
張正明踩著小步朝石階走去，心中揣測不知當初是哪位高人布下的陣法，以整座地宮為原型造了個幻境，以金水橋為銜鈕，將一整個小世界都隱藏在帝陵之中。他能感受到四周充滿了濃郁的靈氣，舒坦得整個人飄飄欲仙。
不過他還沒失了理智。盡管走位飄忽，總體上而言他還是取中路直接攻塔。
“請問有人嗎？”他在大殿前停下腳步，扣響闌門。
大殿裏沒人回話，但響起了一聲硬物落地聲。清脆、飽滿、翻滾時骨碌碌的很帶感的聲音……
張正明推開大門，看見一個身形高胖的男子正弓腰朝他跑來，一邊跑一邊嚷，“讓一讓，擋道了。”
男子低聲跑動時一只手臂向前伸著，像個敏感的雷達四處探索要找尋的目標。
張正明站在殿外，看他快要沖出大殿了，出聲提醒道，“在您的右邊。”
男子朝右一轉，長臂一探一縮，握住了掉在地上的麻將塊。
“多謝啦，小夥子一一咦，你怎麽闖進來的？快出去快出去，這是凡人能來的地兒麽？”
張正明鞠了一躬，“前輩好，我是妖聯會實習生張正明，奉命來調查西大街石五供失蹤案。”
男子不耐煩地擺擺手，把張正明往門外推，說話快得像是炮彈連射道，“妖聯會？不認識。實習生？什麽玩意兒？說誰失蹤呢？滾滾滾。
張正明在他關上大門前，把一只手伸進了門縫，費力撥開門板，道，“前輩，您就是那只石鼎吧？”
“嘿嘿，傻大個兒，被認出來了吧？”殿中一個尖細的嗓子道。
另一人應和道，“連個牌都摸不穩，你還指望他什麽？”
“我看是怕輸，才裝裝樣子把人放進來，好攪和了牌局吧？你別看他樣子傻，心底可精著呢。”
“謔！他還敢使詐？！”
殿中兩人一應一和，一人說完另一人就立馬接上，幾乎沒給人留下還嘴的空檔。
高胖男子頭也不轉，把手中那塊麻將牌朝身後一擲。麻將牌不知落到了哪兒，沒傳來金石碰撞的聲響，反而尖細嗓子高高地呼了一聲痛。
張正明趁機擠進了大殿。
大殿中點滿了燈燭，亮如白晝。高臺上本該擺放龍椅的位置，擱了一張麻將桌。兩男一女圍坐在桌邊，先前出聲互相擡杠的兩名男子都長得細如竹竿，樣貌平平，坐在上首的女子卻一看就和他們不是一路妖。
女子的眉眼極淡，像是沒洗凈的毛筆在竹紙上拖過了一道長痕。她穿了一身素灰大袖衫，右手托腮，衣衫滑落至臂彎，露出皓如白玉的手臂，而左手搭在桌上，屈指敲著，聲聲篤響，催促另外三人將牌桌繼續下去。
孔宣休息了一個中午，似乎也沒能找回狀態。眼看一天天光將盡，王敞不得不從下午拍攝的幾十條樣片中挑出一份勉強湊合的，暫且作罷。
在眾人離場前，王敞喊孔宣留下，言簡意賅道，“小孔，你這個狀態，不適合拍戲。我們合作不止一次了，你也知道我脾氣，要是因為片場外的因素影響到拍攝，我是不會講什麽客氣的。”
孔宣低頭看著腳下的木板。靠近碼頭的木板因為濕氣太重，生滿了黴斑，遠看像是布滿了爬蟲，讓人厭煩。
“嗯。”
回酒店的路上，徒歌殷勤地打了車、搶先開車門，主動和司機報了去處，最後安靜地把腦袋搭在孔宣肩膀上。他不知道對方遇上了什麽困難，也不知道該怎麽出言安慰，只知道在這時候他應該一步不離地陪在對方身邊。
車裏沒有人說話，司機閑得發悶，打開了車載電臺。
滋滋電流聲響過後，電臺開始播報本地新聞。石五供失蹤案依舊沒有進展，警方懷疑是盜竊團夥作案，運往海外銷贓……
徒歌皺眉道，“師傅，能關了嗎？”
孔宣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沒事。”
司機爽朗道，“哈，不是本地人不愛聽這個，我換個臺。”
他調到了一個播放著輕緩音樂的電臺。一陣流水般舒緩的鋼琴聲過後，響起了幽靈般空虛縹緲的詩朗誦。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Petals on a wet, black bough.”
石五供是帝後陵墓的一種供養祭器。具體問度娘，辣雞作者半吊子水平不解釋了。明十三陵裏這種形制很常見，而且經常丟┑(￣Д ￣)┍ 但本文涉及古建的內容都半架空，天津有沒有西大街我不知道啊。
詩是龐德的《在地鐵車站》，因為翻譯的版本很多，感覺都不太好，選擇障礙癥患者直接貼了原文。
感謝糖醋排骨姑娘的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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