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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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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張正明屏息看著坐在高位的女人。對方壓根沒用正眼瞧他,他就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壓力,就跟小學的時候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班主任沒有批評你,光是讓你站著等,就能讓人感受到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高胖男人坐回小方桌,把嵌在另一人腦門上的麻將塊取下,往桌上一拍,“三萬!”

“碰。”女人淡定地推到兩張牌,和牌桌正中的那張並在一塊,搭在面前。

他們四個人自顧自玩牌,沒有招呼張正明,就像當他不存在。張正明極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一一如果有的話一一旁觀牌局。

打了幾圈之後,張正明順著牌桌悄悄把四人打量了一遍。

正對大門的主位上坐著的是那名神情淡漠的女人,她的左右手邊各坐著一根細竹竿,而先前撿麻將塊兒的高胖男子坐在她正對面、最靠近殿門的位置。

張正明根據三名男子的體型,猜測高胖的是石鼎,而兩個細竹竿似的男子是花觚。至於那名女子,他著實猜不到來歷。

燭臺妖和他說這個牌局一直是“一缺三”,也就是說不管五人如何分配三個坐席,屬於女子的那個位置是穩穩不變的。她是誰?她和這座地宮有什麽關系?又為什麽主持了這場牌局,還邀請石五供上桌?

數不清的疑問在張正明的腦袋中冒泡。

一局終了,女人自摸。三個男妖怪紛紛解囊,從懷中摸出一枚銅板,壓在女人桌前。加上這局贏來的三枚銅板,女人身前堆起的銅板已有四十五枚之多。

張正明訝然出聲。那堆在桌上的四十多枚銅板,每一枚都蘊含著濃郁的妖力,這些妖力疊加起來,只怕能抵得上一名老妖的修為。他們打牌的彩頭居然是這個!

“各位前輩……”

看四人一結完賬,又推牌摸洗準備另開一局,張正明插話道,“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女人掀起眼簾看向他,深灰色的瞳孔沒有映出任何情緒。

她那一眼掃來,就像是狂風卷起萬年積雪,一瞬間全都傾倒在了身上,張正明從頭到腳都被凍得冰涼。他抱緊胳膊,上下齒打架道,“小賭怡情,大賭傷身……”

女人橫過手掌,用掌緣將方才理好的牌推倒,口中冷冷吐出兩字,“天胡。”

其餘三妖連聲嘆氣,拿出才收好的錢袋子,心疼不已地又掏出一枚銅板。

“雲姑娘,你這手氣也太好了吧?連贏十六把不說,居然還帶出個天胡!”

“是啊是啊,有贏有輸才是長久之道。要是再這麽下去,咱們兄弟可就奉陪不起啦。”

兩只花觚妖抱怨歸抱怨,身子卻牢牢定在座椅上,沒有半分要起身離開的意思。高胖男子更是大手一攬,攪亂牌堆,幹脆道,“再來!”

“不來了。”女人冷聲道。

張正明喜上眉梢,“還是您明白事理一一”

他的眼角還掛著喜色,身子就像是被人抽走了支柱的棚子一樣,瞬間癱軟在地。如果他還能說話,也許報出的就是那句經典臺詞。暈啊暈啊就習慣了。

孔宣負手立於大殿之中,燭火將他的眼廓勾勒得愈發深沈,隱約可見金光。他輕輕彈指,收回纏繞在張正明身上的隱線,直直看向大殿正座。

“好久不見,堂姊。”

雲青微微頷首。

兩只花觚妖同氣相應,此時一並起身,站在石鼎妖身邊,與他一道將雲青擋在身後,環繞立體聲道,“你想做什麽?!”

他們三人一字排開,中高外低,像是把倒立的三叉戟,刀鋒正對著孔宣。

孔宣鎮定自若地緩步向前。

石鼎妖大臂一伸,肌肉迸張,“別想為所欲為!”

孔宣全然無視了他們,目光只落在人墻後的雲青身上。雲青垂首低眉,將桌上的銅板攏到一處,一枚一枚數過。

“四十八枚。”孔宣緩緩道,“以堂姊的目力,想來一眼就能辨出數目,何必再數呢?”

《易》雲:“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四十九乃是天衍之極數,布陣施法往往與之相應。而雲青身前的銅板,顯然還差了一枚。

孔宣說出這句話後,三石妖面色更冷,正中的石鼎妖一言不發,高大的身軀化為一道殘影,對著孔宣急沖而上。兩花觚妖不落其後,一左一右跟上,替他掠陣。一時間,三妖將孔宣圍困在大殿正中,妖力縱橫。

幻境之中的景物都由妖力凝結,損毀後不會呈現出破敗的樣子,只會化為虛煙飄散。然而這處幻境造得極真,當四人的妖力疾射在地磚上時,石屑隨之迸濺而出,和真實景象沒有分毫差別。

孔宣以一敵三,仍有餘力,身形沒有絲毫凝滯,游走於三妖之間。

大殿正中交戰激烈,牌桌上卻一派冷清。

雲青逐一數完銅板,排成一線,掌心繁覆,從闊袖中取出一枚形制獨特的銅板,壓在桌上。這一枚銅板刻有雲雀紋,蘊含的妖力較之另外四十八枚的總和也不遑多讓。

隨著她將這一枚銅板放下的動作,殿中情形劇變。

燭火如同得了猛助,焰火暴漲,將細如毫發的物什也照得一清二楚。大理石地板上浮現起銀光法陣,八卦方位圖不斷變換,以孔宣為中心層層推延散開。

三只妖怪適時退出法陣,一同施力。

法陣光芒更盛。

雲青揚起大袖,四十九枚銅板齊齊浮空。銅板中有三妖“輸”給她的百年修為,更有她自己註入的本元妖力。大袖灌風鼓起,銅板去如迅雷,一枚枚鍥入地磚,將法陣中人死死困住。

“那邊已經動手了。”苦茶胡同口,李有才靠在矮墻上,點燃一支煙。他深深吞吐著煙氣,露出老煙槍慣有的悠然表情。站在他身邊的有徒玥和馮蒙,兩人俱是行裝在身。

徒玥聞聲點頭,轉身朝胡同外走去。

馮蒙搶先走了兩步,忽的回身道,“你怎麽不走?”

李有才仍靠在墻上吞雲吐霧,煙氣從他的手指間升起,又消散在空中。“這個任務,我不能出。”

馮蒙的三角眼一擠,隨後恍然大悟,嘴角一直開咧到耳廓,譏笑道,“你怕死。膽兒這麽小,居然也能混上資深監測員。哦,不,膽大的都死了,剩下的可不就只有你了。”

徒玥的高跟鞋釘在地上,猛地回轉,目光如刺看向李有才。“你出事了。”

“出什麽事了?”她頓了頓,又問。

李有才彈去煙灰,苦笑道,“他一直監視著我。我要是跟去,組織的行動就暴露了。”

徒玥若有所思,眼中的暗光在鏡片下一閃而過。她頭頂的高空,一只鷂子展翅盤旋,鳴聲淒厲。

天津某酒店。

徒歌關上花灑,將發燙的額頭抵在墻壁瓷磚上,好讓自己冷靜下來。浴室水汽蒸騰,他整個人有些恍恍惚惚,睡意蔓延。

進浴室前他在做什麽?他心緒不寧,好似有人拿著銀針不時戳一下。他努力回想,他和孔宣打車離開了片場,回到酒店。他想要陪孔宣出去逛逛,孔宣說是倦了想要休息。他順著話兒說那不如早點睡了吧,於是孔宣讓他先去洗澡……

徒歌的記憶像是一團亂麻,被人隨意拉扯過,前後錯亂顛倒,勉力才能保持清醒。

他從架上扯下浴巾,繞身一圈,隨意打了個結。他走到浴室的鏡子前,伸手擦去鏡面上的蒙蒙水汽。

鏡中人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眼中金光流轉。

徒歌一掌擊向鏡子。

鏡子碎裂,無數碎片散落在地,丁零當啷的清脆悅耳。徒歌面無表情地走出浴室。

客房門鈴響起。他在床沿坐下,冷眼看向今晚來訪的第一位不速之客。

韓書柔站在門口,和聲道,“打擾了。”

徒歌雙腳自然交疊,慵懶地靠在床頭,但心中卻繃緊了一根弦。他叉著手指,擺在胸前,語氣不佳,“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太妥當吧?”

韓書柔走進客房,沒有將房門關嚴實,留了一條縫。她走到徒歌身前,神色坦蕩,完全沒有異性深夜獨處的扭捏。

她認真地看著徒歌眼中逐漸暗淡下去的金色光芒,客觀闡述道,“他對你用了控制類的術法。時效不長,但是強度很高,以你的血統也沒法立時抵禦。”

徒歌道,“那又怎樣?我們之間的情趣,你也要管?那我和他喜歡玩兒什麽姿勢,你們是不是也要插一腳?!”

他越說怒火越盛,霍然起身,浴袍被強大氣流震得險些飛起。

“你生氣了。”韓書柔道,“因為你害怕。”

徒歌從來沒對這個脾氣溫和的女人,不,女妖怪生出過惡感,哪怕知道她的妖聯會的人時也只想著不再往來就好。但這時他的心中陡然冒出一股子惡意,像是從地底深泉中湧出的墨色濃漿,恨不得對方能登時消失。魂飛魄散也好,身隕道消也好,只要不再出現在他面前,不能再說出那麽傷人又真實的話。

韓書柔擡頭看他,語氣依舊平靜,“你和他日夜相處,應該早就有所察覺了。孔宣不是什麽好人。”

徒歌冷笑道,“我也不是。”

他的心底知道這樣的回話沒有意義,只會讓自己顯得更落魄。但他還是忍不住,就像傾家蕩產的賭徒會高聲叫著要把手腳都用作抵押,相信下一局自己就能翻盤。

“他一定對你用過控制類術法,所以這次才沒能完全控制住你,否則你這時就該昏迷,而不是清醒地坐在這裏和我談話。”

不論徒歌怎樣口不擇言地反駁,韓書柔的語調一直不許不緩。徒歌想她不該在妖聯會辦事,應該去當儈子手,行刑之前也一樣舉重若輕,落刀時不會有一絲顫抖。

一陣緘默之後。

韓書柔走到電腦桌前坐下,開口道,“冷靜些了嗎?我們可以好好說話。”

“你說。”

徒歌俯身在空調的控制面板上連按了幾下,還是嫌棄氣溫太低,把浴袍裹得更緊了些。

直到這時,韓書柔平靜的神色才有一點兒松動,流露出幾分隱藏的同情。

“五大夫松的事,組織懷疑是他做的。八天前他在龍灣影視基地動手,暴露出嚴重的反社會傾向,更佐證了組織的判斷。”

韓書柔停頓片刻,觀察徒歌的神色,看他沒有任何反應,才繼續道,“孔雀性好食龍,組織利用他這一弱點在天津布局。張正明借由石五供失蹤案闖入帝陵地宮,地宮中蘊含大量龍氣,他一直監視著張正明,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現下他已入局,被困地宮。”

徒歌雙手環胸,神情冷漠的好似另一個人。他俯視著韓書柔,淡淡道,“那你來找我,又有什麽目的?”

韓書柔道,“如有必要,組織希望能取得你的支持,大義滅親。”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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