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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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近海風力大，碼頭又恰巧處在一個倒葫蘆口的地形，迎面刮來的海風格外強盛。海水特有的鹹腥味、貨輪破敗的銹鐵味、近海汙染物的氣息……種種氣味交雜在一起，著實不太怡人。已經在碼頭匯合的劇組人員都戴上了口罩，只有王敞嫌棄戴口罩不利於他拿喇叭喊話，摘了一邊系繩，把口罩掛在耳邊，嘴巴張張合合，罵這罵那，沒個停歇。
“棚布再拉高些，沒看到都快刮著人腦袋了嗎？！”
“刷成這個色兒怎麽見人？快撤了撤了！”
“一個個都沒精打采的，過年前的紅包不要了？”
最後一句話的殺傷力莫大，連被他罵了個蔫兒幹的人都振作起來，擡道具的擡道具，醞釀感情的醞釀感情，爭取在年前最後一周的拍攝中拍出風格，拍出水平，順便拿一個豐厚結實有手感的紅包。
徒歌看到這幅厲兵秣馬的火熱場景，本來打算混完拍攝卷錢走人的倦怠心思一下就息了，頗有興致地走到正在調整的棚架邊，手掌搭在粗糙的木架上摸了一把。
劇組為了做舊，道具盡可能利用原有的設置，這個棚架也是由碼頭上的舊物改造的，木架因為歲月的剝蝕裂了好多茬。
徒歌手心硌到了一個，就揪住了翹起的端頭向下一拉，剝下了一條木絲卷兒。
“唉，別亂動。”道具組的人員看見他手欠的舉動，眉頭一跳，走過來揮手阻止。
徒歌沖他笑了笑，把被撕下來的木絲放回木架上，用掌心一蓋，隨後人走開了。道具組的人走到棚架旁一看，沒發覺什麽色差，奇怪地撓了撓頭。感情這木頭外邊兒和裏頭都一個色兒？被人剝了一條也看不出？
“胡來。”孔宣評價道。
徒歌哼道，“又不礙著誰，我舒服了才重要呢。”
孔宣揉了揉他的腦袋，“去王敞那邊，要開拍了。”
王敞見到他們倆，放下手邊的活兒，過來寒暄。他一邊搭著話，一邊用導演的專業目光審視兩人。男四號倒也罷了，戲份不多，就算受到爆炸的影響狀態不佳，刪減些鏡頭也湊合過了，但男一號可不一樣。在見到人之間，他還是非常害怕孔宣因為這次受傷影響狀態。幸好看對方的樣子，一貫的冷峻自持，巍然不動，氣色也沒有太大的下滑。
王敞跺了跺腳，冬季的海風可沒有夏日那麽友善，他站了半晌已經開始發僵了。“都養好了吧？養好了就好。這個事兒……唉。”
孔宣道，“過去的事就算了，劇組還要拍戲。我們就不耽擱王導的時間了。”
徒歌皮笑肉不笑，“是啊。”
王敞心道孔宣倒是識大體，他力薦的新人卻還年輕，也笑道，“那你們先準備準備。”
徒歌在替孔宣倒騰戲服的時候就一直在低聲吐槽，“他是不是覺著我特不懂事？”
孔宣抻直雙臂，好讓對方扒下身上厚實的外套，又主動掀起毛衣下擺。徒歌扯下毛衣，用爪子捋了捋靜電後炸死的頭發，繼續道，“我就不愛和他們裝模作樣。出事的要不是，換成個凡人，早就炸得粉碎了，還得空給他擺臉色？”
徒歌比孔宣矮了足足一個頭，踮腳踮累了，幹脆整個人像個掛件似的吊在孔宣身上。
孔宣聽到他絮絮叨叨的抱怨在胸口附近響起，聲音像是沒有經過空氣的削弱，反而直接從胸腔共振到了耳蝸，骨頭都酥酥麻麻地癢著。
徒歌戳了戳他的胸口，戲服沒有冬季外套那麽厚，指尖可以感覺到肌肉緊實的觸感。
孔宣握著他的手道，“你不想裝就不裝。”
“是啊，我又不是要靠巴著導演才能上位的小明星。”徒歌驕傲道。
孔宣道，“你巴著影帝就夠了。”
徒歌不客氣地在他健美且觸感頗好的胸肌上摁了一把，應道，“美得你。以後誰巴著誰還不知道呢？”
孔宣笑了笑，“那麽未來我要巴著的明星大大……請問我的戲服穿好了沒有？”
徒歌從他的身上下來，把戲服的下擺拍了拍，撫平皺痕。
“去吧。”
海風陣陣，吹得幾名要風度的女星瑟瑟發抖。身板瘦弱的男星也忍不住往有遮擋物的地方靠，好減緩減緩海風的威力。空曠的碼頭上，除了全副武裝的攝影組人員和不怕冷的王敞，只有正在上戲的演員還在迎風作戰。
孔宣穿著綢緞長衫，外面套了件夾棉襖子，背身立於碼頭。暗灰色長衫和深藍襖子和沈暗的布景不分彼此，他整個人都像是溶在了天際線和海平面之間。
海風撩起他的發絲，與海浪的起伏相互呼應，暗波洶湧。也讓觀者知道，他的內心絕對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樣平靜。如同地殼深處的熔巖、驟雨降臨前的烏雲，積蓄著滿溢的爆發力量。
王敞站在攝影機邊上，與攝影師交談兩句，嘖嘖稱嘆道，“小孔這演技是愈發好了。”
攝影師從專業角度也對孔宣的表現非常滿意，應聲道，“孔影帝挑的這幾個站位都正對著鏡頭，拍攝靜景幾乎不用調整機位。這鏡頭感也是天賦。”
這兩位都是劇組的資深從業人士，一般工作人員和演員不敢在他們工作的時候往邊上湊。但這時他們身邊除了幾臺正在工作的機器，還不和諧地站了個身體包裹成粽子狀、頭戴遮風帽的人。
徒歌，“說得好。”
攝影師和徒歌那是在帝都就靠站位培養出的革.命友誼，聽他沒頭沒尾地附和了一句，倒沒有發火。眼下他還在對鏡，沒有開拍，也不用擔心交談影響收聲的問題，所以回問道，“什麽說得好？”他要是沒記錯的話，他和王導之前壓根沒談到對方，閑聊也值得他叫好拍馬？
王敞對徒歌和孔宣的關系比攝影師清楚一些。畢竟之前網上鬧得滿城風雨的時候，他也聽公關組的人匯報了兩人的關系。加上孔宣住院徒歌陪在身邊照看，兩人在劇組中的互動，他基本能夠肯定那些言論不是空穴來風。
王敞對這些片場之外的事一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下平聲道，“他在替小孔叫好吧？”
徒歌對他比了個大拇指。
攝影師尷尬地抽了抽嘴角，擺弄了下機器，轉頭對王敞道，“王導，開始了吧？”
王敞點頭。徒歌也拉上了嘴巴上的拉鏈，老實杵在兩人身邊欣賞拍攝。
十分鐘後。
王敞皺起了眉頭，抓下半掛在耳朵上的口罩。
攝影師也停止了拍攝，擡頭道，“卡。”
兩人對視一眼，連之前拍攝的樣片都不需要回看，這一段肯定是要重拍了。在新片場的第一場戲就NG，似乎不太吉利。
攝影師移動機器，重新調整好機位。王敞道，“再來。”
沒過多久，攝影師再次按下了停止鍵。這回他把機器的鏡頭也合上來，以他跟組那麽多年的經驗，王敞大概是要把演員叫過來訓一頓了。
孔宣連續兩次NG並不是重點，但如果一次是忘詞，一次是做錯了人物的主要動作，那就不能簡單以沒入戲、狀態不好來解釋了。
王敞果然擡高了右手胳膊，沖孔宣招手道，“小孔，你過來一趟！”
孔宣步伐緩慢地走來，嘴角緊抿，想必也對自己剛才的表現並不滿意。
徒歌從三人中間溜到了孔宣身邊，挽住他的胳膊，小聲附耳道，“不就是重拍嗎？沒什麽大不了的，放輕松~”
孔宣偏頭道，“嗯。”
王敞咳了一聲，把一直拿在手上的擴音喇叭別上褲腰帶，看架勢是準備和孔宣長談。
“小孔，你今天不在狀態啊。”王敞開頭第一次沒有說得太重，只說孔宣狀態不佳。
但影帝的頭銜在身，就算狀態再不好，按說也不該犯那麽低級的錯誤，還連犯了兩次。這話不用王敞說，孔宣心中也一清二楚，他沒有接受狀態不佳的解釋，冷聲道，“不是狀態的問題。”
王敞顯然是沒想到他沒接受這個好下臺的梯子，楞了楞才道，“我還是給你說說戲吧……江然的人物小傳你看得很細，之前也和我商量過……”
徒歌眨巴著眼睛看他們。江然的人物小傳是他親眼看著孔宣一天天查閱資料、觀看影片，逐漸填充豐滿起來的。資料集上的蠅頭小註密密麻麻，看了都能叫人犯密集恐懼癥。正因如此，他相信孔宣對江然這個人物的理解比劇組中的任何人都深，哪怕是導演、編劇也不例外。
王敞看人NG次數多了就習慣給人說戲，但這次對孔宣廢了一大堆唾沫星子，明顯功效不大。他說什麽，孔宣都能接上，偶爾下的論斷還會被孔宣指出有不妥帖的地方。王敞靜下心來回味回味，覺得孔宣說的倒比他自己想的還要在理。
“這……”王敞說得口幹舌燥，也沒感覺他的話能對孔宣有醍醐灌頂的作用，反而把自己說得虛了。“你對江然，對這部戲的看法都很好，卡在這個鏡頭不該啊……”
這段戲既沒有高難度的動作，也不要求如何利用微表情表現人物覆雜的心理，只要孔宣站在碼頭前，做幾個簡單的動作，詢問小配角三兩個關於航運的問題就能結束。孔宣連續兩次卡在了這裏，難道真的是狀態不好？
王敞把自己繞得非常糾結，最後還是孔宣開口道，“戲說得很清楚了，再拍一次罷。”
王敞只能同意。
孔宣緩步走回到碼頭的站位上，徒歌拉了拉他的臂彎，做鬼臉道，“加油~”
孔宣回他一個安心的笑，眉頭舒展，看似完全沒有因為NG兩次影響心態。
他的回應安慰到了徒歌，但在接下去的半小時中，這點安慰被現實消磨，從高處朝低谷不斷滑落，逐漸變得冰冷而驚險。
不需要再聽王敞和攝影師的談話，徒歌自己也能察覺到孔宣真的不在狀態。明明在兩人對戲的時候，孔宣無數次指出他記誦臺詞時的錯誤，念臺詞不是念廣播稿，用不著字正腔圓拿腔捏調，也不是背課文，只求精準不出錯，不用考慮輕重和聲調。一個演員的臺詞功底是演技的重要組成部分，如何讓臺詞成為人物情感自然流露的工具，不讓觀眾感到出戲和別扭，是演員的基本修養。但教導他這些知識的人，現在卻在用機械、沒有感情的聲音重覆著臺詞，像個被輸入了劇本的機器人。
還有孔宣僵硬的動作。不能說他走錯了機位，做漏了動作，如果從動作的執行精度考慮，他確實沒有出錯。但演戲不是把劇本上表明的動作絲毫不錯地表現出來就夠了，肢體的柔韌程度、腳步的輕重緩急，一個眼神，一個微笑，都能傳達出那種能直達人心的意味，這才是影帝該有的素質。
現在徒歌看不見這些，他只看到了孔宣站在鏡頭前，演著一出帶著聲兒的木偶戲。
徒歌伸手擋住鏡頭，“不拍了。”
“唉你這人有沒有譜兒啊！”攝影師看著屏幕一黑，跳腳正要呵斥，看到徒歌面色陰沈地站在攝影機前，隨時都會爆發的模樣，咽下了後頭的臟話。人到中年骨質疏松不經打，還是別和年輕後生翻臉的好。
攝影師向王敞請示是不是要休息一會兒，王敞黑著臉同意了。他替孔宣找了個現成的借口，在對方往這邊走的時候道，“小孔剛來天津，可能路上累著了。還是休息半天，等下午再拍。”
他和孔宣沒什麽好多說的，解下喇叭喊下一組準備拍戲。
候場的群演和小明星看了半天，嘴上不說，心裏不知嘲笑了孔宣多少回。他們收拾著往片場走，路過徒歌時有意無意小聲交談。漏下的只言片語中全是冷嘲暗諷，大多是猜測徒歌和孔宣這些天都做了什麽，才會讓影帝神思不屬，折騰了半天連一場戲都沒通過。
徒歌朝他們的背影比了個中指。
“不學好。”孔宣用手心包住他的拳頭，把那根伸得筆直的中指按下。
徒歌看了那麽多中外影片，好的不學，偏偏把罵人的架勢學出了不少花樣。用他的話說，既然做明星火了之後爭議一定少不了，不如先學些本事，被人懟了的時候也好還手。
那些演員走得遠了，徒歌不用法術也做不出什麽有威懾性的動作，心不甘情不願地收了手，垂下眼小心翼翼問道，“你真的狀態不好？我昨晚影響到你了？”
孔宣捏住他後頸上的軟肉，“沒有。你要是每晚都願意像昨天那樣影響我就再好不過了。”
徒歌面上一紅。
孔宣又道，“也許有些不適應。我去休息，你也來。”
與此同時，張正明手上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按圖索驥摸到了西大街公園。公園附近有一處明朝帝陵遺址，經過數次戰爭洗禮，如今只剩下了地基和散落的構件，還有不遠處神道二柱門外的石五供。
可惜的是，石五供中的三個也已不翼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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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布再拉高些，沒看到都快刮著人腦袋了嗎？！”
“刷成這個色兒怎麽見人？快撤了撤了！”
“一個個都沒精打采的，過年前的紅包不要了？”
最後一句話的殺傷力莫大，連被他罵了個蔫兒幹的人都振作起來，擡道具的擡道具，醞釀感情的醞釀感情，爭取在年前最後一周的拍攝中拍出風格，拍出水平，順便拿一個豐厚結實有手感的紅包。
徒歌看到這幅厲兵秣馬的火熱場景，本來打算混完拍攝卷錢走人的倦怠心思一下就息了，頗有興致地走到正在調整的棚架邊，手掌搭在粗糙的木架上摸了一把。
劇組為了做舊，道具盡可能利用原有的設置，這個棚架也是由碼頭上的舊物改造的，木架因為歲月的剝蝕裂了好多茬。
徒歌手心硌到了一個，就揪住了翹起的端頭向下一拉，剝下了一條木絲卷兒。
“唉，別亂動。”道具組的人員看見他手欠的舉動，眉頭一跳，走過來揮手阻止。
徒歌沖他笑了笑，把被撕下來的木絲放回木架上，用掌心一蓋，隨後人走開了。道具組的人走到棚架旁一看，沒發覺什麽色差，奇怪地撓了撓頭。感情這木頭外邊兒和裏頭都一個色兒？被人剝了一條也看不出？
“胡來。”孔宣評價道。
徒歌哼道，“又不礙著誰，我舒服了才重要呢。”
孔宣揉了揉他的腦袋，“去王敞那邊，要開拍了。”
王敞見到他們倆，放下手邊的活兒，過來寒暄。他一邊搭著話，一邊用導演的專業目光審視兩人。男四號倒也罷了，戲份不多，就算受到爆炸的影響狀態不佳，刪減些鏡頭也湊合過了，但男一號可不一樣。在見到人之間，他還是非常害怕孔宣因為這次受傷影響狀態。幸好看對方的樣子，一貫的冷峻自持，巍然不動，氣色也沒有太大的下滑。
王敞跺了跺腳，冬季的海風可沒有夏日那麽友善，他站了半晌已經開始發僵了。“都養好了吧？養好了就好。這個事兒……唉。”
孔宣道，“過去的事就算了，劇組還要拍戲。我們就不耽擱王導的時間了。”
徒歌皮笑肉不笑，“是啊。”
王敞心道孔宣倒是識大體，他力薦的新人卻還年輕，也笑道，“那你們先準備準備。”
徒歌在替孔宣倒騰戲服的時候就一直在低聲吐槽，“他是不是覺著我特不懂事？”
孔宣抻直雙臂，好讓對方扒下身上厚實的外套，又主動掀起毛衣下擺。徒歌扯下毛衣，用爪子捋了捋靜電後炸死的頭發，繼續道，“我就不愛和他們裝模作樣。出事的要不是，換成個凡人，早就炸得粉碎了，還得空給他擺臉色？”
徒歌比孔宣矮了足足一個頭，踮腳踮累了，幹脆整個人像個掛件似的吊在孔宣身上。
孔宣聽到他絮絮叨叨的抱怨在胸口附近響起，聲音像是沒有經過空氣的削弱，反而直接從胸腔共振到了耳蝸，骨頭都酥酥麻麻地癢著。
徒歌戳了戳他的胸口，戲服沒有冬季外套那麽厚，指尖可以感覺到肌肉緊實的觸感。
孔宣握著他的手道，“你不想裝就不裝。”
“是啊，我又不是要靠巴著導演才能上位的小明星。”徒歌驕傲道。
孔宣道，“你巴著影帝就夠了。”
徒歌不客氣地在他健美且觸感頗好的胸肌上摁了一把，應道，“美得你。以後誰巴著誰還不知道呢？”
孔宣笑了笑，“那麽未來我要巴著的明星大大……請問我的戲服穿好了沒有？”
徒歌從他的身上下來，把戲服的下擺拍了拍，撫平皺痕。
“去吧。”
海風陣陣，吹得幾名要風度的女星瑟瑟發抖。身板瘦弱的男星也忍不住往有遮擋物的地方靠，好減緩減緩海風的威力。空曠的碼頭上，除了全副武裝的攝影組人員和不怕冷的王敞，只有正在上戲的演員還在迎風作戰。
孔宣穿著綢緞長衫，外面套了件夾棉襖子，背身立於碼頭。暗灰色長衫和深藍襖子和沈暗的布景不分彼此，他整個人都像是溶在了天際線和海平面之間。
海風撩起他的發絲，與海浪的起伏相互呼應，暗波洶湧。也讓觀者知道，他的內心絕對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樣平靜。如同地殼深處的熔巖、驟雨降臨前的烏雲，積蓄著滿溢的爆發力量。
王敞站在攝影機邊上，與攝影師交談兩句，嘖嘖稱嘆道，“小孔這演技是愈發好了。”
攝影師從專業角度也對孔宣的表現非常滿意，應聲道，“孔影帝挑的這幾個站位都正對著鏡頭，拍攝靜景幾乎不用調整機位。這鏡頭感也是天賦。”
這兩位都是劇組的資深從業人士，一般工作人員和演員不敢在他們工作的時候往邊上湊。但這時他們身邊除了幾臺正在工作的機器，還不和諧地站了個身體包裹成粽子狀、頭戴遮風帽的人。
徒歌，“說得好。”
攝影師和徒歌那是在帝都就靠站位培養出的革.命友誼，聽他沒頭沒尾地附和了一句，倒沒有發火。眼下他還在對鏡，沒有開拍，也不用擔心交談影響收聲的問題，所以回問道，“什麽說得好？”他要是沒記錯的話，他和王導之前壓根沒談到對方，閑聊也值得他叫好拍馬？
王敞對徒歌和孔宣的關系比攝影師清楚一些。畢竟之前網上鬧得滿城風雨的時候，他也聽公關組的人匯報了兩人的關系。加上孔宣住院徒歌陪在身邊照看，兩人在劇組中的互動，他基本能夠肯定那些言論不是空穴來風。
王敞對這些片場之外的事一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下平聲道，“他在替小孔叫好吧？”
徒歌對他比了個大拇指。
攝影師尷尬地抽了抽嘴角，擺弄了下機器，轉頭對王敞道，“王導，開始了吧？”
王敞點頭。徒歌也拉上了嘴巴上的拉鏈，老實杵在兩人身邊欣賞拍攝。
十分鐘後。
王敞皺起了眉頭，抓下半掛在耳朵上的口罩。
攝影師也停止了拍攝，擡頭道，“卡。”
兩人對視一眼，連之前拍攝的樣片都不需要回看，這一段肯定是要重拍了。在新片場的第一場戲就NG，似乎不太吉利。
攝影師移動機器，重新調整好機位。王敞道，“再來。”
沒過多久，攝影師再次按下了停止鍵。這回他把機器的鏡頭也合上來，以他跟組那麽多年的經驗，王敞大概是要把演員叫過來訓一頓了。
孔宣連續兩次NG並不是重點，但如果一次是忘詞，一次是做錯了人物的主要動作，那就不能簡單以沒入戲、狀態不好來解釋了。
王敞果然擡高了右手胳膊，沖孔宣招手道，“小孔，你過來一趟！”
孔宣步伐緩慢地走來，嘴角緊抿，想必也對自己剛才的表現並不滿意。
徒歌從三人中間溜到了孔宣身邊，挽住他的胳膊，小聲附耳道，“不就是重拍嗎？沒什麽大不了的，放輕松~”
孔宣偏頭道，“嗯。”
王敞咳了一聲，把一直拿在手上的擴音喇叭別上褲腰帶，看架勢是準備和孔宣長談。
“小孔，你今天不在狀態啊。”王敞開頭第一次沒有說得太重，只說孔宣狀態不佳。
但影帝的頭銜在身，就算狀態再不好，按說也不該犯那麽低級的錯誤，還連犯了兩次。這話不用王敞說，孔宣心中也一清二楚，他沒有接受狀態不佳的解釋，冷聲道，“不是狀態的問題。”
王敞顯然是沒想到他沒接受這個好下臺的梯子，楞了楞才道，“我還是給你說說戲吧……江然的人物小傳你看得很細，之前也和我商量過……”
徒歌眨巴著眼睛看他們。江然的人物小傳是他親眼看著孔宣一天天查閱資料、觀看影片，逐漸填充豐滿起來的。資料集上的蠅頭小註密密麻麻，看了都能叫人犯密集恐懼癥。正因如此，他相信孔宣對江然這個人物的理解比劇組中的任何人都深，哪怕是導演、編劇也不例外。
王敞看人NG次數多了就習慣給人說戲，但這次對孔宣廢了一大堆唾沫星子，明顯功效不大。他說什麽，孔宣都能接上，偶爾下的論斷還會被孔宣指出有不妥帖的地方。王敞靜下心來回味回味，覺得孔宣說的倒比他自己想的還要在理。
“這……”王敞說得口幹舌燥，也沒感覺他的話能對孔宣有醍醐灌頂的作用，反而把自己說得虛了。“你對江然，對這部戲的看法都很好，卡在這個鏡頭不該啊……”
這段戲既沒有高難度的動作，也不要求如何利用微表情表現人物覆雜的心理，只要孔宣站在碼頭前，做幾個簡單的動作，詢問小配角三兩個關於航運的問題就能結束。孔宣連續兩次卡在了這裏，難道真的是狀態不好？
王敞把自己繞得非常糾結，最後還是孔宣開口道，“戲說得很清楚了，再拍一次罷。”
王敞只能同意。
孔宣緩步走回到碼頭的站位上，徒歌拉了拉他的臂彎，做鬼臉道，“加油~”
孔宣回他一個安心的笑，眉頭舒展，看似完全沒有因為NG兩次影響心態。
他的回應安慰到了徒歌，但在接下去的半小時中，這點安慰被現實消磨，從高處朝低谷不斷滑落，逐漸變得冰冷而驚險。
不需要再聽王敞和攝影師的談話，徒歌自己也能察覺到孔宣真的不在狀態。明明在兩人對戲的時候，孔宣無數次指出他記誦臺詞時的錯誤，念臺詞不是念廣播稿，用不著字正腔圓拿腔捏調，也不是背課文，只求精準不出錯，不用考慮輕重和聲調。一個演員的臺詞功底是演技的重要組成部分，如何讓臺詞成為人物情感自然流露的工具，不讓觀眾感到出戲和別扭，是演員的基本修養。但教導他這些知識的人，現在卻在用機械、沒有感情的聲音重覆著臺詞，像個被輸入了劇本的機器人。
還有孔宣僵硬的動作。不能說他走錯了機位，做漏了動作，如果從動作的執行精度考慮，他確實沒有出錯。但演戲不是把劇本上表明的動作絲毫不錯地表現出來就夠了，肢體的柔韌程度、腳步的輕重緩急，一個眼神，一個微笑，都能傳達出那種能直達人心的意味，這才是影帝該有的素質。
現在徒歌看不見這些，他只看到了孔宣站在鏡頭前，演著一出帶著聲兒的木偶戲。
徒歌伸手擋住鏡頭，“不拍了。”
“唉你這人有沒有譜兒啊！”攝影師看著屏幕一黑，跳腳正要呵斥，看到徒歌面色陰沈地站在攝影機前，隨時都會爆發的模樣，咽下了後頭的臟話。人到中年骨質疏松不經打，還是別和年輕後生翻臉的好。
攝影師向王敞請示是不是要休息一會兒，王敞黑著臉同意了。他替孔宣找了個現成的借口，在對方往這邊走的時候道，“小孔剛來天津，可能路上累著了。還是休息半天，等下午再拍。”
他和孔宣沒什麽好多說的，解下喇叭喊下一組準備拍戲。
候場的群演和小明星看了半天，嘴上不說，心裏不知嘲笑了孔宣多少回。他們收拾著往片場走，路過徒歌時有意無意小聲交談。漏下的只言片語中全是冷嘲暗諷，大多是猜測徒歌和孔宣這些天都做了什麽，才會讓影帝神思不屬，折騰了半天連一場戲都沒通過。
徒歌朝他們的背影比了個中指。
“不學好。”孔宣用手心包住他的拳頭，把那根伸得筆直的中指按下。
徒歌看了那麽多中外影片，好的不學，偏偏把罵人的架勢學出了不少花樣。用他的話說，既然做明星火了之後爭議一定少不了，不如先學些本事，被人懟了的時候也好還手。
那些演員走得遠了，徒歌不用法術也做不出什麽有威懾性的動作，心不甘情不願地收了手，垂下眼小心翼翼問道，“你真的狀態不好？我昨晚影響到你了？”
孔宣捏住他後頸上的軟肉，“沒有。你要是每晚都願意像昨天那樣影響我就再好不過了。”
徒歌面上一紅。
孔宣又道，“也許有些不適應。我去休息，你也來。”
與此同時，張正明手上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按圖索驥摸到了西大街公園。公園附近有一處明朝帝陵遺址，經過數次戰爭洗禮，如今只剩下了地基和散落的構件，還有不遠處神道二柱門外的石五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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