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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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徒歌沒把孔宣帶回醫院，而是回到了他們的“家”。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這幢別墅的時候，耳邊風聲呼嘯，從幾十百米的高空俯視，視線中的小黑點慢慢變得輪廓分明。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只會在這裏暫住幾天，甚至一晚就走 。
徒歌推開別墅花園前的鐵門，朦朧月色下樹木搖曳著沈沈黑影，在夜風的揉捏下隨時變換著形狀。
孔宣身上的病號服已經在之前化為碎末了，這時穿的是某寶爆款黑色羽絨衣。整個人裹在厚達半掌的衣服中，體型臃腫，唯一還神采奕奕的就剩那雙墨黑色的眼睛了。
他雙眼一眨也不眨地註視著徒歌。手掌直接貼在鐵門的柵欄上，被深冬的寒意侵襲瞬間變得通紅，帶上鐵銹和嚴霜的氣息。孔宣的手指動了動，從口袋裏摸出一副手套。手套的背面貼著一個丁點兒大的狐貍玩偶，靠近手腕的位置布滿了白色長絨毛，看著像是漫畫中二少女身上的標配。
孔宣關上大門，背著身子看向外間夜色，沒有猶豫多久就轉回來，跟上徒歌的步子，把手套塞到他的懷中。
“啊？”徒歌訝異道，“給我的？”
這手套上沒有一絲半毫妖力波動，不是臨時變化出來的。那就是孔宣早就買好了藏在口袋裏的？
徒歌拉開手套的口子，比劃了兩下，把右手塞進去。手套的裏側也布滿了絨毛，短小柔軟，十分親膚，他套上一只後，舉到臉側，朝孔宣彎了彎手掌。
孔宣把他插在口袋裏的另一只手捉出來，套好手套，然後放了回去。握著徒歌的手在口袋裏停留了一小會兒，就抽了出來。
徒歌拉住他，硬塞了回去，又側過身，拉住孔宣的另一只手，如法炮制地塞進自己的衣袋裏。這個動作讓孔宣的胸口緊貼他的後背，像是一只抱著樹幹不肯撒手的樹袋熊。
徒歌道，“你這樣很犯規的啊……”
明明先前去做的是半夜殺人那麽血腥的事，居然沒忘記在身上揣了一副軟萌的手套。這麽設定的作者一定是有毒吧 ┑(￣Д ￣)┍
孔宣沒說話，趴在徒歌肩頭，呼吸輕緩而勻稱。
“開春的時候，多種些樹吧。”徒歌拖著他往別墅走，“不要那種只會開花的，要長果子的才好。不要紫葉李，薄霧說它們的果子甜不甜完全看樹的心情……”
兩人回到別墅，徒歌徑直走向二樓，打開浴室的取暖燈，順便調好了花灑的水溫。
孔宣穿著那身臃腫的羽絨服站在房門口，似乎在躊躇要不要上前。這是他住了多年的地方，他也曾在這間房中洗漱過無數次，但是這一刻他覺得房內的燈光太過暖亮，以至於他不太想把一身的寒意都帶進屋裏。
其實在徒歌住進來之前，他對這些是無所謂的。那時候不管多早回來，別墅裏都是黑漆漆一片，除非他離開時給自己留了一盞燈。
他確實這麽做過。留燈，就像是戴了一層虛假卻堅實的面罩，別人看不到鋼鐵下的汙黑和創痕，但真相卻沒有辦法瞞過自己。不用對著鏡子，只需要他伸手摸上一摸，就知道那並不是光滑平整的表皮，而是逐漸腐爛，流膿，結痂，脫落，再次腐爛……永遠也沒有盡頭的循環往覆。
“站著做什麽？”徒歌的袖子卷到了肘部，一手拿著花灑，回頭喊道。
孔宣用極大的意志力將自己困在原地。透過毛玻璃的遮擋，他能看到模糊的人影，身形消瘦，卻柔韌結實。他知道對方這時候的舉動叫做“故作無事”，但他忽然對這種哪怕是有些假模假樣的平靜心生向往。
如果屋裏的暖光都是真的，如果他上前一步，如果……
徒歌穿著剛換上的拖鞋，啪嗒啪嗒踩著從浴室裏走出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奇怪道，“不會還要我一一”
孔宣大步跨進房門，右手拉下拉鏈，把羽絨服甩在地上。
徒歌彎腰去撿，嘴上道，“我可不是被雇來伺候你的啊……看在手套的份上……”
他碎碎念著把羽絨服掛在衣架上，學著孔宣以往的模樣拍了拍。然而他拍的位置並不對，手上的力度也不合適，非但沒有把羽絨服拍得松散，反而硬生生逼出了一些散落的鵝毛出來。
徒歌幹笑兩聲，指尖冒出一小簇幽藍色的火焰。藍火從他的指尖升起，追逐著鵝毛四下星散。雪白的毛羽一沾上火焰就立刻焚毀殆盡，防止了一地鵝毛的慘況出現。
他推著孔宣往浴室走，絞盡腦汁想著搭話的法子。徒歌的失望和哀傷一向來得緩慢，消散得又快，這也許是種族天性，也許是個人習慣，不用計較。他想得很簡單，把孔宣帶回來，洗個澡，忘記今天的事，明天他們還是一樣地生活。
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呢？對他們來說，憂傷和煩悶都該被近乎無限的生命稀釋，變得不值一哂了才對。
徒歌揚起笑臉道，“我都緩過來了，你不能還冷著臉吧？對我笑一笑呀，不是說你的笑可以秒殺八到八十歲的小女孩兒姑娘大嬸老大娘嗎？”
孔宣看著他，手指緩緩發力，攥緊了套頭衫的下擺，向上掀起。衣服之間的摩擦帶來吸附力，裏面的衣服也跟著一起往上跑，脫離了皮帶的束縛，露出蜜色的腰身，腹肌和馬甲線若隱若現。
孔宣脫完了上衣，又伸手去解皮帶扣。
徒歌忙道，“水都調好了，你進去吧。我去給你拿睡衣。”
“不行。”
徒歌本來就走得不情不願，轉身的動作就跟三倍速放慢一樣磨蹭，孔宣一開口幹脆就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徹底卡頓了。
然後他緩緩轉回身，“好吧。”
徒歌把孔宣推進浴室，自己也擠了進去，拉上推拉門。
浴室玻璃上早就蒙上了一層水霧，兩人的身影看不分明，只能覺出是在糾纏交錯。花灑噴出的水不時四濺，多半落在了不需要它的地方，水珠攀住白色壁磚、洗手臺前的圓鏡，緩緩挪動。室溫不斷上升，霧氣蒙蒙，就連頂燈也成了暧昧的光源，照不出真切的影像。不過室內的兩人用不著看清對方的眉眼，他們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更直接也更親密地感受到彼此……
彼此的存在，溫度，眷戀和愛。
次日早上徒歌在床上醒來，下意識地翻身抓了抓身邊的床單，是空的。他的手指攥得太緊，床單如果能開口，早該發出“好漢饒命”一類的求救聲。
床單不會開口說話，不過房中還有一個成了精的。
孔宣關上陽臺的門，道，“抓破了你該心疼了。”
徒歌聞聲松開手，看到傳單上印著的某只小黃雞已經被捏皺了頭，要是他剛才再多用幾分力，也許已經腦穿孔了，非常可怕。他把目光從空蕩蕩的床轉移到孔宣手上，敏感道，“你剛才在打電話？”
孔宣平靜道，“王敞打來的，怕吵到你，我去陽臺接了。”
徒歌糾結了一會兒，伸手道，“我要看看。”
孔宣笑了笑。他沒說什麽還能騙你不成一類的話，直接把手機遞了過來。其實以兩人的妖力，隨意變出不存在的通話記錄只是一彈指的事。
徒歌明知道這一點，還是打開通訊記錄翻了翻。看到確實是王敞打開的電話，他松了口氣，“他說什麽事？”
孔宣道，“讓我這周好好養著，不要多想。劇組先把其他人的戲份提前拍了，下周可以活動的話就跟組一起去天津拍攝。”
王敞因為這次出事心中有愧，才痛痛快快地給孔宣開了一周的假。以他男一號的身份，一天不能到場都會造成組織的經費空耗，就算行動不便，也會被要求拍攝一些不需要太大動作的鏡頭，通過後期剪輯補到影片裏。
王敞這麽大度的舉動沒給兩人留下多大好感，至少徒歌就一臉不屑，“幹脆不去了吧？”
他抿嘴看著孔宣，“一個李有才，一個韓書柔，誰知道他們還在劇組裏安插了多少人，看著就心煩。”
徒歌在知道裏李有才和韓書柔都是妖聯會的人之前，和他們的關系都算是不錯。然而一旦給他們加上了這個身份，在徒歌眼中那就是妥妥兒地站在了敵對陣營，碰上了根本用不著給好眼色的。
孔宣走到床邊坐下，手指沿著他翹起的唇瓣摸了摸，神色反而比他要平靜許多。
“就他們兩個，沒有別人了。”
“那也不去。”徒歌任性道，“你得在家裏養傷。”
他不想孔宣出門的心思昭然若揭。要不是徒歌現在的修為沒有完全恢覆，他保不準都能做出把孔宣塞包裏帶到深山老林的事兒。
孔宣道，“別鬧，拍完這部戲能拿不少錢。”
徒歌豪氣道，“錢？你不用考慮。”
“你又看什麽電影了？”孔宣失笑，這像是他曾經參演的一部影片中某位出場帥不過三秒鐘的配角的經典臺詞。他用手背碰碰徒歌緊繃的臉側，“拍完這部戲能有八位數的片酬，天天給你買X家的榴蓮蛋撻能買上幾千年，現在說不拍也太可惜了吧。”
徒歌道，“怎麽可能吃一家蛋撻吃幾千年……”
“也對。”孔宣毫無違和感地跟著他把話題轉到了吃喝玩樂上，“那就當去天津旅游？”
他說著騰出一只手，在檢索框裏輸入了“天津名吃”，跳出的第一條結果赫然是一一
狗不理包子。
一周後。天津。
孔宣和徒歌並排坐上出租車，聽帶著濃重口音的天津司機在一個勁兒地胡鏟，從西大街的公園又怎麽邪乎扯到了新建成的七星級酒店和諸葛孔明的續.命燈有什麽風水學上的關聯，簡直比聽專場相聲還要熱鬧。
徒歌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點頭應襯道，“嗯。對。好。”
孔宣看他都快趴到駕駛座上去了，伸手把人拎回來，不著聲色地警告了一番。
出租車司機從反光鏡上看到了兩人的舉動，大咧咧笑道，“尼了這是吃味兒了哈。”
孔宣偏開頭。徒歌大著膽子湊到他耳邊，打了個啵兒，然後對司機道，“是哈。您甭管他，接著說。”
熱情的出租車司機把他們兩人送到了酒店門口，還想下車幫他們搬運行李。徒歌從孔宣口袋中拿了手機，支付寶付了錢，提著兩人不超過十斤重的行李下車，拒絕了司機的好意。
孔宣自然而然地把行李箱從他手中接過，拖著往前走，另一只手交握著塞進衣側口袋。
徒歌深深呼吸了兩口天津的空氣，準備感受一番不同於帝都的清新，然後很快把自己嗆得咳嗽不止。
“刮西北風。”孔宣言簡意賅道，“都吹過來了。”
來自帝都的霧霾和汙染物，隨著空氣流動無情遷移，不斷南侵，勢不可擋。
徒歌沮喪道，“還以為能在這兒修煉，恢覆得快些。”
孔宣道，“就快了。”
“嗯。”
兩人走向劇組預訂好的酒店，還沒通過旋轉門，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拖著一個目測超過40寸的碩大行李箱站在門口，朝他們高高舉起了手。
徒歌雙眼警覺地瞇了起來，插在衣袋中的手捏了孔宣一把，自己上前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失蹤了一周的張正明：“啊？”
徒歌已經把懷疑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了那個行李箱上。張正明還是那個沒什麽威脅力度的年輕人，如果妖聯會要對他們下手，很有可能給他派發了厲害的武器。看那箱子的體積，也不像是只裝了換洗衣物……
“你這箱子裏裝了什麽？”徒歌一旦對人生起了敵意，就連表面上的掩飾都懶得做，逼問道。
張正明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眼自己的腳尖，支吾道，“就、就是……”
徒歌在問話時就悄然伸出了手，探向行李箱的拉桿。張正明回答完後才看見，已然來不及阻止，但是那箱子仿佛活過來了一般，自個兒轉輪一捏，骨碌碌滾到了張正明身後，立在兩條長腿之間。
徒歌目光一變，吃驚道，“你把它帶出來了？”
“嗯。要出差，不放心它一個妖在家。”
那股微弱的妖力波動，顯然來自於那條成精沒多久的被子精。這就能解釋足足有40寸的行李箱都裝了些什麽了，作為一條結實的、保暖性能優越的棉被，即便一再擠壓，也是頗占地兒的。行李箱裏塞了這麽一床被子，大概也放不下其他大物件了。
這個意外讓徒歌先前的懷疑都沒了著落。如果妖聯會真的派了張正明來和他們為敵，又怎麽會讓他帶上這麽一床沒有任何戰鬥能力、隨時會成為累贅的被子精？換句話說，如果張正明知道要和他們作對，怎麽還會有心情考慮被子精一個妖在家寂寞不寂寞……
“誰派你來的？”孔宣不像徒歌那樣抓不著重點，一開口就是直指核心的提問。張正明名義上是他的助理，但幾乎沒有跟隨他去過片場，尤其是被被子精纏上之後。
張正明沒有猶豫道，“李前輩讓我來跟著兩位前輩的。”
徒歌嗤了一聲，“李有才？”
張正明也不知是沒聽出這聲嗤笑中的嘲諷，還是覺得不好回答索性回避，幹巴巴應道，“是的。”
孔宣道，“他讓你來做什麽？”
張正明一臉正直，“不做什麽呀。實習期的中期報告馬上就要提交了，李前輩說我需要多跟在您身邊，好充實觀察報告的材料，增強推論的可信度。”
“而且，我是您的助理啊，一直都沒幫上什麽忙，感覺非常慚愧。李前輩說您受傷了，我想……哎，前輩，別走，我沒有一一”
孔宣和徒歌通過了旋轉門，張正明一個人孤苦伶仃地站在酒店門外，身形蕭瑟。他幹站了半天，默默蹲下身，和行李箱湊到一塊兒。他壓低了的自言自語很快在風中飄散，也許只有一箱之隔的棉被能聽得清。
“我沒有差旅費報銷啊 QAQ”
感謝遲凝、尼德霍格姑娘的灌溉~
辣雞作者中了一種叫三渣的毒……如果未來幾天出現斷更的情況，大概就是沈迷驚悚樂園去了……請見諒 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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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歌推開別墅花園前的鐵門，朦朧月色下樹木搖曳著沈沈黑影，在夜風的揉捏下隨時變換著形狀。
孔宣身上的病號服已經在之前化為碎末了，這時穿的是某寶爆款黑色羽絨衣。整個人裹在厚達半掌的衣服中，體型臃腫，唯一還神采奕奕的就剩那雙墨黑色的眼睛了。
他雙眼一眨也不眨地註視著徒歌。手掌直接貼在鐵門的柵欄上，被深冬的寒意侵襲瞬間變得通紅，帶上鐵銹和嚴霜的氣息。孔宣的手指動了動，從口袋裏摸出一副手套。手套的背面貼著一個丁點兒大的狐貍玩偶，靠近手腕的位置布滿了白色長絨毛，看著像是漫畫中二少女身上的標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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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徒歌訝異道，“給我的？”
這手套上沒有一絲半毫妖力波動，不是臨時變化出來的。那就是孔宣早就買好了藏在口袋裏的？
徒歌拉開手套的口子，比劃了兩下，把右手塞進去。手套的裏側也布滿了絨毛，短小柔軟，十分親膚，他套上一只後，舉到臉側，朝孔宣彎了彎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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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歌道，“你這樣很犯規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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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宣沒說話，趴在徒歌肩頭，呼吸輕緩而勻稱。
“開春的時候，多種些樹吧。”徒歌拖著他往別墅走，“不要那種只會開花的，要長果子的才好。不要紫葉李，薄霧說它們的果子甜不甜完全看樹的心情……”
兩人回到別墅，徒歌徑直走向二樓，打開浴室的取暖燈，順便調好了花灑的水溫。
孔宣穿著那身臃腫的羽絨服站在房門口，似乎在躊躇要不要上前。這是他住了多年的地方，他也曾在這間房中洗漱過無數次，但是這一刻他覺得房內的燈光太過暖亮，以至於他不太想把一身的寒意都帶進屋裏。
其實在徒歌住進來之前，他對這些是無所謂的。那時候不管多早回來，別墅裏都是黑漆漆一片，除非他離開時給自己留了一盞燈。
他確實這麽做過。留燈，就像是戴了一層虛假卻堅實的面罩，別人看不到鋼鐵下的汙黑和創痕，但真相卻沒有辦法瞞過自己。不用對著鏡子，只需要他伸手摸上一摸，就知道那並不是光滑平整的表皮，而是逐漸腐爛，流膿，結痂，脫落，再次腐爛……永遠也沒有盡頭的循環往覆。
“站著做什麽？”徒歌的袖子卷到了肘部，一手拿著花灑，回頭喊道。
孔宣用極大的意志力將自己困在原地。透過毛玻璃的遮擋，他能看到模糊的人影，身形消瘦，卻柔韌結實。他知道對方這時候的舉動叫做“故作無事”，但他忽然對這種哪怕是有些假模假樣的平靜心生向往。
如果屋裏的暖光都是真的，如果他上前一步，如果……
徒歌穿著剛換上的拖鞋，啪嗒啪嗒踩著從浴室裏走出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奇怪道，“不會還要我一一”
孔宣大步跨進房門，右手拉下拉鏈，把羽絨服甩在地上。
徒歌彎腰去撿，嘴上道，“我可不是被雇來伺候你的啊……看在手套的份上……”
他碎碎念著把羽絨服掛在衣架上，學著孔宣以往的模樣拍了拍。然而他拍的位置並不對，手上的力度也不合適，非但沒有把羽絨服拍得松散，反而硬生生逼出了一些散落的鵝毛出來。
徒歌幹笑兩聲，指尖冒出一小簇幽藍色的火焰。藍火從他的指尖升起，追逐著鵝毛四下星散。雪白的毛羽一沾上火焰就立刻焚毀殆盡，防止了一地鵝毛的慘況出現。
他推著孔宣往浴室走，絞盡腦汁想著搭話的法子。徒歌的失望和哀傷一向來得緩慢，消散得又快，這也許是種族天性，也許是個人習慣，不用計較。他想得很簡單，把孔宣帶回來，洗個澡，忘記今天的事，明天他們還是一樣地生活。
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呢？對他們來說，憂傷和煩悶都該被近乎無限的生命稀釋，變得不值一哂了才對。
徒歌揚起笑臉道，“我都緩過來了，你不能還冷著臉吧？對我笑一笑呀，不是說你的笑可以秒殺八到八十歲的小女孩兒姑娘大嬸老大娘嗎？”
孔宣看著他，手指緩緩發力，攥緊了套頭衫的下擺，向上掀起。衣服之間的摩擦帶來吸附力，裏面的衣服也跟著一起往上跑，脫離了皮帶的束縛，露出蜜色的腰身，腹肌和馬甲線若隱若現。
孔宣脫完了上衣，又伸手去解皮帶扣。
徒歌忙道，“水都調好了，你進去吧。我去給你拿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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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玻璃上早就蒙上了一層水霧，兩人的身影看不分明，只能覺出是在糾纏交錯。花灑噴出的水不時四濺，多半落在了不需要它的地方，水珠攀住白色壁磚、洗手臺前的圓鏡，緩緩挪動。室溫不斷上升，霧氣蒙蒙，就連頂燈也成了暧昧的光源，照不出真切的影像。不過室內的兩人用不著看清對方的眉眼，他們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更直接也更親密地感受到彼此……
彼此的存在，溫度，眷戀和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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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單不會開口說話，不過房中還有一個成了精的。
孔宣關上陽臺的門，道，“抓破了你該心疼了。”
徒歌聞聲松開手，看到傳單上印著的某只小黃雞已經被捏皺了頭，要是他剛才再多用幾分力，也許已經腦穿孔了，非常可怕。他把目光從空蕩蕩的床轉移到孔宣手上，敏感道，“你剛才在打電話？”
孔宣平靜道，“王敞打來的，怕吵到你，我去陽臺接了。”
徒歌糾結了一會兒，伸手道，“我要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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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敞這麽大度的舉動沒給兩人留下多大好感，至少徒歌就一臉不屑，“幹脆不去了吧？”
他抿嘴看著孔宣，“一個李有才，一個韓書柔，誰知道他們還在劇組裏安插了多少人，看著就心煩。”
徒歌在知道裏李有才和韓書柔都是妖聯會的人之前，和他們的關系都算是不錯。然而一旦給他們加上了這個身份，在徒歌眼中那就是妥妥兒地站在了敵對陣營，碰上了根本用不著給好眼色的。
孔宣走到床邊坐下，手指沿著他翹起的唇瓣摸了摸，神色反而比他要平靜許多。
“就他們兩個，沒有別人了。”
“那也不去。”徒歌任性道，“你得在家裏養傷。”
他不想孔宣出門的心思昭然若揭。要不是徒歌現在的修為沒有完全恢覆，他保不準都能做出把孔宣塞包裏帶到深山老林的事兒。
孔宣道，“別鬧，拍完這部戲能拿不少錢。”
徒歌豪氣道，“錢？你不用考慮。”
“你又看什麽電影了？”孔宣失笑，這像是他曾經參演的一部影片中某位出場帥不過三秒鐘的配角的經典臺詞。他用手背碰碰徒歌緊繃的臉側，“拍完這部戲能有八位數的片酬，天天給你買X家的榴蓮蛋撻能買上幾千年，現在說不拍也太可惜了吧。”
徒歌道，“怎麽可能吃一家蛋撻吃幾千年……”
“也對。”孔宣毫無違和感地跟著他把話題轉到了吃喝玩樂上，“那就當去天津旅游？”
他說著騰出一只手，在檢索框裏輸入了“天津名吃”，跳出的第一條結果赫然是一一
狗不理包子。
一周後。天津。
孔宣和徒歌並排坐上出租車，聽帶著濃重口音的天津司機在一個勁兒地胡鏟，從西大街的公園又怎麽邪乎扯到了新建成的七星級酒店和諸葛孔明的續.命燈有什麽風水學上的關聯，簡直比聽專場相聲還要熱鬧。
徒歌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點頭應襯道，“嗯。對。好。”
孔宣看他都快趴到駕駛座上去了，伸手把人拎回來，不著聲色地警告了一番。
出租車司機從反光鏡上看到了兩人的舉動，大咧咧笑道，“尼了這是吃味兒了哈。”
孔宣偏開頭。徒歌大著膽子湊到他耳邊，打了個啵兒，然後對司機道，“是哈。您甭管他，接著說。”
熱情的出租車司機把他們兩人送到了酒店門口，還想下車幫他們搬運行李。徒歌從孔宣口袋中拿了手機，支付寶付了錢，提著兩人不超過十斤重的行李下車，拒絕了司機的好意。
孔宣自然而然地把行李箱從他手中接過，拖著往前走，另一只手交握著塞進衣側口袋。
徒歌深深呼吸了兩口天津的空氣，準備感受一番不同於帝都的清新，然後很快把自己嗆得咳嗽不止。
“刮西北風。”孔宣言簡意賅道，“都吹過來了。”
來自帝都的霧霾和汙染物，隨著空氣流動無情遷移，不斷南侵，勢不可擋。
徒歌沮喪道，“還以為能在這兒修煉，恢覆得快些。”
孔宣道，“就快了。”
“嗯。”
兩人走向劇組預訂好的酒店，還沒通過旋轉門，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拖著一個目測超過40寸的碩大行李箱站在門口，朝他們高高舉起了手。
徒歌雙眼警覺地瞇了起來，插在衣袋中的手捏了孔宣一把，自己上前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失蹤了一周的張正明：“啊？”
徒歌已經把懷疑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了那個行李箱上。張正明還是那個沒什麽威脅力度的年輕人，如果妖聯會要對他們下手，很有可能給他派發了厲害的武器。看那箱子的體積，也不像是只裝了換洗衣物……
“你這箱子裏裝了什麽？”徒歌一旦對人生起了敵意，就連表面上的掩飾都懶得做，逼問道。
張正明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眼自己的腳尖，支吾道，“就、就是……”
徒歌在問話時就悄然伸出了手，探向行李箱的拉桿。張正明回答完後才看見，已然來不及阻止，但是那箱子仿佛活過來了一般，自個兒轉輪一捏，骨碌碌滾到了張正明身後，立在兩條長腿之間。
徒歌目光一變，吃驚道，“你把它帶出來了？”
“嗯。要出差，不放心它一個妖在家。”
那股微弱的妖力波動，顯然來自於那條成精沒多久的被子精。這就能解釋足足有40寸的行李箱都裝了些什麽了，作為一條結實的、保暖性能優越的棉被，即便一再擠壓，也是頗占地兒的。行李箱裏塞了這麽一床被子，大概也放不下其他大物件了。
這個意外讓徒歌先前的懷疑都沒了著落。如果妖聯會真的派了張正明來和他們為敵，又怎麽會讓他帶上這麽一床沒有任何戰鬥能力、隨時會成為累贅的被子精？換句話說，如果張正明知道要和他們作對，怎麽還會有心情考慮被子精一個妖在家寂寞不寂寞……
“誰派你來的？”孔宣不像徒歌那樣抓不著重點，一開口就是直指核心的提問。張正明名義上是他的助理，但幾乎沒有跟隨他去過片場，尤其是被被子精纏上之後。
張正明沒有猶豫道，“李前輩讓我來跟著兩位前輩的。”
徒歌嗤了一聲，“李有才？”
張正明也不知是沒聽出這聲嗤笑中的嘲諷，還是覺得不好回答索性回避，幹巴巴應道，“是的。”
孔宣道，“他讓你來做什麽？”
張正明一臉正直，“不做什麽呀。實習期的中期報告馬上就要提交了，李前輩說我需要多跟在您身邊，好充實觀察報告的材料，增強推論的可信度。”
“而且，我是您的助理啊，一直都沒幫上什麽忙，感覺非常慚愧。李前輩說您受傷了，我想……哎，前輩，別走，我沒有一一”
孔宣和徒歌通過了旋轉門，張正明一個人孤苦伶仃地站在酒店門外，身形蕭瑟。他幹站了半天，默默蹲下身，和行李箱湊到一塊兒。他壓低了的自言自語很快在風中飄散，也許只有一箱之隔的棉被能聽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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