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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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周郁一松手,沒養熟的貓就從他懷裏掙脫,輕盈地落在地上,一轉眼就沒影蹤了。他失望地看著那撮橘黃色的毛團消失在人堆裏,視線根本沒落在走近的江然身上。

江然手中挽著西裝外套,風度翩翩地彎腰道,“周少爺。”

周郁盯著爐火,翻了翻手掌,把手心那一面湊近壁爐。江然從口袋裏拿出一支煙,夾在指間,走近道,“周少爺好興致。”

周郁厭惡地看了眼那根煙。清溪鎮上並沒有售賣煙草的地兒,這根細長的、軟紙包裹的香煙,無疑是江然托人從別處帶來的。無用,有害,是周婉對煙草的定論。周郁在很多事的判斷上都盲目相信成熟周道的長姐,對吸煙的人也沒有任何好感。

這位“年少有為”的江少爺,在他心中除了長姐的追求者外,又多了一個不良癖好者的標簽。

周郁道,“說不上有什麽興致。本來這種宴會就很煩了,看到討厭的人,就更煩。”

“說的也是。”江然笑了笑,夾煙的手指朝外劃了一圈,“這些人,周少爺想必都是看不上眼的。”周郁針對的人分明是他,他卻把範圍擴大到了宴會上的所有人。

周郁懶得同他打馬虎眼,直白道,“我最看不上眼的就是那些跟在姑娘小姐屁股後頭打轉的花花大少。尤其是吃過洋墨水,自以為高人一籌的那種。”

他以為自己把話說的那麽明白,江然再怎麽厚顏無恥,也裝不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了。沒想到江然還笑著附和道,“巧了,我也瞧不上這種人。”

江然兩指夾著煙,湊到嘴邊,摸出打火機。火石在彈簧的頂靠下撞擊鋼輪,鋼輪受到摩擦,迸濺出火花。打火機內儲存的燃氣一點即燃,冒出一小簇橘紅的火苗。

火苗在江然指尖搖曳,慢慢靠近香煙。

周郁扭過頭。

“周少爺不來一根?”江然沒有點燃香煙,將含在唇間的煙嘴抽出,問道,“沒試過吧?”

周郁緩緩道,“我不自甘墮落。”

“呵。”

江然低聲笑了,眼神陰郁。他回到國內後,感到的壓力越重,內心越是壓抑,就越要給自己尋找一條出路。就像被困在死牢裏的囚犯,拼盡全力也要留一扇能夠看到外間景色的窗子,他已然是逃不出去了,偶爾看一眼春.色迷人,群鶯亂飛,也是無涯苦難中的一絲排遣。

江然從不和人說起自己的心思,家人看他每日呆在賬房中對賬,將一筆筆租稅都算的清楚分明,也當他安分了下來,對他抽支煙、跳跳舞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去計較。鎮上的其他人都以為這是他留洋帶來的習氣,未必看得慣,但也不當面說。

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人斥為“自甘墮落”。而且斥責他的人是一個公認的紈絝子弟。

他走向壁爐,逼近周郁。周家小少爺那單薄的身子,在他面前就跟張白紙似的不堪一擊。

爐火在兩人眼中熊熊燃燒。

江然點起煙,深深吸了一口,煙氣噴在周郁臉上。對方因為不習慣這股氣味蹙起了眉頭,恨恨地盯著他。

他滿意地和對方擦肩而過,留下一句耳語,“你不自甘墮落,是因為沒有繼續墮落的餘地了吧。”

沒有繼續墮落的餘地了吧……

孔宣說出這句臺詞時,語調輕緩,聲音帶著讓人心臟發麻的沙啞。徒歌像是聞到了罌.粟花般引人迷醉的香氣,無法自持,也不想自持。即便警告自己這是在演戲,這段戲還沒有結束,他也忍不住有片刻失神。

他目光渙散地站在壁爐邊,像是一只被人遺棄的、失魂落魄的野貓。

孔宣的走位已經離開了鏡頭捕捉的範圍。他的戲就此告一段落,可以下場休息了,但他陡然察覺到一種正在逼近的危險。受到威脅的感覺是那麽清晰,以至於他登時轉過身子,目光如箭般疾射向嵌在墻體中的壁爐。

松木在爐中燃燒,發出畢剝聲。除此之外,還有極其微弱的、以他的耳力也要仔細分辨才能聽到的,引繩燃燒的輕響。

壁爐中怎麽會有導火索一類的東西?

孔宣瞳孔一縮,眼中金光大盛。

他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那座壁爐中忽然火光一亮,伴隨著炸裂開來的,是碎成片狀的金屬和墻體。轟然巨響,片場瞬間亂了套。群演們紛紛躥下臺,靠近布景的攝像連吃飯的家夥都不要了,還是他的小徒弟抱上了機器,推著匆匆跑開。王敞扯著嗓子喊“不要慌”,但他從擴音喇叭中傳出的聲音也有一絲無措。

明明是沒有任何危險的拍攝場景,壁爐卻突然炸裂,所有人都沒有心理準備。等到他們後退到安全距離,看著濃煙滾起的布景,才有人想到:“剛才……是不是有人站在壁爐邊上?”

熟悉劇本的副導演孔令安回答,“男四號在吧。”

王敞吩咐聯系影視城的安保人員過來處理,聞言又多說了一句,最好帶上醫護人員,片場可能有人受傷。他掛斷了電話後和眾人站在一起,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重新靠近布景。

一次爆炸已經是匪夷所思,誰敢保證不會有第二次?誰會願意為了個不相熟的人冒上生命風險?

眾人各自平靜心情,好事的甚至偷偷摸出手機拍照,想把這條勁爆的消息發送到朋友圈和微博。韓書柔回應了助理的安慰,攏緊大衣,關切地看著布景的方向。大家都沒有發現,但是她看到了,爆炸聲響起的那一刻,孔宣沖向了壁爐。

他的背影被滾滾濃煙吞沒,義無反顧。

徒歌聽到巨響的時候,反應慢了半拍。他還沈浸在孔宣那句耳語帶來的震撼裏,回過頭正巧看到一片不規則的金屬塊朝自己的面部飛來。

高溫下金屬塊的邊緣融化變形,他依稀還能分辨出那是壁爐邊上鑲花的一部分,可惜精雕細琢的紋路都看不清楚了。

該怎麽躲避?

萬分之一秒的時間裏,他的腦海中閃過了無數種躲避的辦法。

凡人的肉體無法承受的傷害,對恢覆了七八成修為的老妖怪來說根本不堪一提。哪怕他不作閃避,任那些碎片、融金都打在身上,也根本不會受傷。

還是要閃開的吧,徒歌心想,要是沒事人一樣從這裏走出去,怕是會被當成怪物。雖然被當成怪物也沒什麽,大不了離開這些人,離開這個地方幾十年,再回來也就沒人記得他了。

徒歌眨了眨眼,在那塊碎片離他的面頰只有幾厘米遠時,擡起了手,擋在身前,做了個推拒的姿勢。

如果真的離開幾十年,就不能和孔宣一起拍戲了,有些可惜啊。

妖力在他的掌心凝聚,一道淺白色光幕在他身前逐漸成形。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那個妖力凝成的防護結界還沒有完全打開,他眼前的碎片就被一陣罡風拂去。

熒綠泛金的翅尖擋在他身前,將所有火光都阻隔在外。

徒歌詫異道,“你怎麽?”

孔宣這時不只是顯出了原形,還施了個讓結界內時間流速變緩的術法。翅膀毫不容情地把浮在半空中的爆炸碎片掃落到地上,然後圈住了徒歌。

徒歌反手在身後施了個障眼法,免得他這副模樣被別人看見。

孔雀的翅膀把他圈得極緊,長喙在他臉上輕輕啄著,繾綣不已。

徒歌攬住他的翅尖,道,“你緊張什麽?這麽點兒小事,我揮揮手就解決了。快,快變回來,有人過來了。”

障眼法形成的濃煙中,隱約能看見救援人員的身影。

孔雀又依依不舍地蹭了好幾下臉頰,在即將被看見之前變回了人形。

“要帶點傷吧。”徒歌出主意。他手忙腳亂地在自己身上添了幾個傷口,又催促孔宣,“你也來點兒啊。”

孔宣不為所動,定定地看著他。

徒歌見他不動,索性自己伸了手,在他後背施法添了兩個不大不小的傷口,讓他看上去像是撲過來時背部被灼傷。

影視城的保安和消防員小心翼翼地接近,生怕再出事故。他們看到了兩個站立著的黑影,正要高聲詢問,就見到其中一個向前撲倒,兩人跌絆著一起摔到了地上。

“快救人!”

孔宣抱著徒歌摔倒在地,低聲道,“裝樣子就要裝得像一些。”

徒歌正想還嘴,就看見對方眼簾一垂,居然閉上了。不愧是影帝,這副失去意識昏迷的樣子非常逼真,明明知道是做戲,徒歌也忍不住伸手搭住他的手腕,感到脈搏還在強勁有序地跳動,才放下心。

保安第一沖到壁爐邊,低下身子道,“怎麽樣了?都昏了嗎?”

消防員全副武裝的接近了壁爐,確認爐子沒有威脅後,也折身回來查看道,“看一下他們的情況,醫護五分鐘後就到了。”

“還好吧?”徒歌咳了一聲。

保安和消防員:“……”

徒歌道,“我沒事,他好像昏過去了,你們……要不要幫忙扶一下?”

消防員從沒見過有人遇上突發災難後還能那麽鎮定,臉皮都抽了一抽,隨後拒絕道,“沒有弄清傷情的情況下,不能隨意移動傷者,以免造成二次損傷。”

“哦。”

徒歌只能任孔宣壓在自己身上,還時不時避過旁人的眼光,做一些小動作。

他用障眼法做出的濃煙慢慢消散,劇組的工作人員在確定安全後也圍了上來。

“呀呀呀。”

“這……”

驚嘆聲不絕於耳。劇組眾人本以為受傷的只是徒歌,他一個沒多大名氣的演員,鬧出緋聞後又人緣不佳,眾人都想著隨意慰問兩聲就罷,沒料到這位沒事兒,受傷的卻是孔宣。

幾位關註娛樂圈八卦的人士,立時就把眼前所見和之前的緋聞聯系了起來。看到這副場景,再說兩人沒有特殊關系,誰會相信?

有幾個劇務小姑娘才二十出頭,正是相信風花雪月浪漫愛情的年紀,看到影帝背後模糊焦黑的傷口,雙眼一紅,偷偷背過身去抹眼淚了。

徒歌把這一幕幕都看在眼裏,有些無奈。感情她們都腦補了什麽?

救護人員很快趕到片場,簡單判斷孔宣為輕度燒傷,陷入昏迷,需要更詳細的檢查,把人擡上了擔架。徒歌在護士的攙扶下起身,重覆道,“我沒事。”

“小徒啊,別硬撐著,一起去醫院看看吧。”王敞抱歉道,“這件事劇組會詳查的。”

壁爐不可能無緣無故爆炸,況且在午間布置場景時他曾經親自檢查過每一處細節。這場爆炸來得蹊蹺,整場戲中會接近壁爐的只有孔宣和徒歌,如果是人為的,那用意就很兇險了。

徒歌看著“昏迷的”孔宣,點頭嗯了一聲,跟著上了救護車。

消防員蹲在熄滅了的壁爐旁,從中挑揀出一塊碎片,放在眼前端詳道,“這種炸.藥啊……”

MMD型火藥,安全性高,小範圍定向爆破專用。《戰北》劇組為了拍攝後兩天的一場打戲,從特殊渠道訂購了三組,用於增強畫面效果。

本該安靜地躺在特殊用品倉庫的火藥,怎麽會出現在壁爐裏?

經過一番折騰,徒歌被鑒定為輕微擦傷,開了兩瓶雲南白藥。孔宣的傷勢稍重,背後小面積灼傷,需要住院觀察。

跟隨兩人來到醫院的劇務聽到結果後很是緊張,追問道,“這要多久痊愈?會影響到拍戲嗎?”

這座私人醫院經常處理明星的事故,醫生對此的回覆也很嫻熟,“大約一周後就不影響行動。傷口可能留疤,不過在背後,除了少數場景,應該都不影響吧。如果傷者自己有需求,可以聯系做後續的植皮手術,現在的技術已經比較成熟,基本可以保證無損無痕。”

劇務松了口氣,一周說長不長,對於拍攝周期為三個多月的影片來說,後期拍攝趕一趕進度還是能補上的。但說短也不短,每天的設備租用、場館租借、演員薪酬都是不小心的支出,他看到了經費在燃燒……

劇務跟著醫生護士把孔宣送進看護病房,就躲出門外,去和導演匯報消息了。徒歌等醫生們都離開後,敲了敲床頭金屬欄桿。“醒醒,睜眼。”

孔宣好似聽到了傳召一般,應聲睜開眼。

他換上藍白條紋的病服,面色蒼白,看著像極了重傷患。徒歌多看了幾眼就心中猛跳,努嘴道,“幹嘛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看著我難受。”

“難受嗎?”孔宣握住他的手,十指有力,緊緊交扣,“我之前還要難受。”

“你離我那麽遠,離爐子那麽近,我要是來不及趕到怎麽辦?”

徒歌道,“我的防護結界都開了,你要是沒趕到,難不成我還能被個壁爐傷到?”

孔宣抿緊雙唇,半晌道,“我不是害怕那個爐子傷到你。”

區區一個壁爐,以徒歌的修為自然可以輕松避開。他緊張的,害怕的,從來不是這種有形的危險。那些未知的、會把他從他身邊帶走的可能,才是孔宣深為忌憚,每每想起都快失去理智的緣由。

徒歌想要緩解房中凝重的氣氛,開玩笑道,“這下好了,你‘受傷住院’,我們有得休息了。”

“嗯。”孔宣應道。雖然需要住院的是他,但他不可能在這種時候放徒歌一個人離開。那個壁爐要是意外爆炸也就算了,如果是有人刻意針對……

孔宣拿起放在床邊櫃上的手機,撥通李有才的號碼。

如果這是妖聯會的試探,那他會讓他們知道,把徒歌當作他的軟肋,以為可以憑借這點威脅到他,是他們所做的最愚蠢的決定。

叫我粗長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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