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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條悟把已經變成常溫的咖啡放到了桌上,習慣性地開口:“冥冥桑,麻煩給我加些冰……”

說到一半,他意識到冥冥已經回去了。

啊,看來只得自己來了,揉了揉僵硬酸痛的肩膀,從椅子上起身,最近這段時間確實是有些忙過頭了,連約會都無法抽出空閑。

難得傑現在那麽主動,他看了眼窗戶上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心情難免低落,勞累過度的話,做什麽事情都會有些吃力,當然也包括戀愛吧。

現在的進度,是不是有點慢啊。

他把重新加了冰塊的咖啡放在桌上,卻無心再繼續工作,索性翻看起和夏油傑的聊天記錄,不知不覺間,疲勞好像一掃而空,臉上也洋溢出了笑容,果然,比甜品更糖分超標的是戀愛的心情。

又看了片刻,他對著夏油傑的頭像輕聲說:“晚安,傑。”沒有選擇發送消息,是怕打擾那人好夢。

按了按有些酸澀的眼睛,他關掉了電腦,準備去休息室裏勉強湊合一夜。

但是這時門被敲響了。他本以為是冥冥忘記了拿什麽東西而折返,“請進,這麽粗心可不像冥……”

“是我,悟。”夏油傑的聲音在這淩晨空寂的辦公室中出現,像和緩的樂曲,讓他一下安寧。

驚喜,感動,抑或是什麽別的,五條悟有些難以準確描述現在的心情。

“傑,大晚上不睡覺可不是什麽好習慣啊。”他說著,走到夏油傑身邊,看著他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帥氣的五官,無法克制自己的心跳,“陪我熬夜這種事,以前也做過很多次吧。”

也不僅僅是熬夜,夏油傑曾陪伴他做過的事情多如沙粒,一粒粒堆積起來後變成把他環繞的堅固城堡。他置身其中愈久,愈發無法發覺那些細密流淌的愛意。

“我明天休息,所以今晚不睡也沒關系。做了些喜久福。”夏油傑把手上的袋子遞過去,一臉期待地問:“悟要不要嘗嘗?”

“當然。”五條悟接過那個袋子,像對待一件珍寶,“傑也一起吃吧?”

“我不用了。”夏油傑在沙發上坐下,只是靜靜註視他,“悟全部吃掉就好,那樣我就滿足了。”

“啊,這個是我最喜歡的毛豆生奶油口味。”五條悟坐在他身側,眼睛彎成月牙,咬一口那糯嘰嘰的點心,臉頰兩側鼓起,朝夏油傑豎了個拇指,“超好吃!”

仿佛饜足的貓在翻著肚皮曬太陽。所以夏油傑伸出手撫摸他的頭頂,像擼貓那樣輕輕地按揉了一下。

感受到了令他無比懷念的,柔軟又毛茸茸的觸感,“悟,我以後也做給你吃好不好?”他輕輕地問,像是在征求。

可五條悟沒有回答他,只是笑著又拿起了另一個喜久福放到了口中。

夏油傑的一顆心驟然空懸,似單腳站立在鋼索上進退維谷,勇氣總是很快潰散。

這樣不就和以前相比毫無進步了嗎?一邊勇往直前又一邊躊躇退縮,和那些在感情中以自我感動標榜深情的傻瓜沒有區別。

“今天真是太滿足了。”五條悟感嘆著,盯著空白的墻壁仿佛陷入了沈思,夏油傑看向他精雕細琢的側臉,猝然間想到了當年那個親吻。

那時五條悟也如此刻這般默默註視著巨大的玻璃水箱,眼底深處潛藏著無盡的落寞。莫名使他心中‘悟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想法越發強烈。

這種意識讓他覺得荒謬卻又合理,心中忐忑不安。他沈默地觀賞眼前風景,埋葬在心中積壓得像沸騰蒸汽般的情感卻噴湧而出,唆使他留下那個虔誠的親吻。

他不由自主,他意亂情迷,他只求片刻寬慰。即使他知道,他不屬於他。

夏油傑想,哪怕再重新來過無數次,他也一樣會做出與那時相同的抉擇。這即是他的命中註定。

“傑,在想什麽?”五條悟轉過了臉,濃密的眼睫低垂,覆蓋了眼中的倦意,“今晚不回去了好嗎?我有點累。”

夏油傑的心被猛地刺痛,他動了動嘴,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發出聲音。

“那我陪你。”

應該是有成功說出來吧,因為他看到悟點了點頭隨後站起了身。

“等一下,悟。”他拉住五條悟的手,五條悟回過頭問:“怎麽了?”

“這裏.......”他把人拉向自己,手指抿向五條悟唇邊,濕潤的觸感讓他稍覺臉熱,“沾上了一點奶油。”

五條悟的胳膊撐在沙發靠背上,把他圈在中間,像壁咚的姿勢。

他們四目相對,寂靜的深夜裏只能聽到彼此心臟律動的聲音,五條悟俯下身,溫柔地回應了他的祈求:“等這個夏天結束,我們一起去北海道吧,或許能看到初雪。”

夏油傑瞳孔輕顫,他們之間,曾經終於炎夏的結局再次擁有了新的續章。

整個世界都浸泡在熱浪中瘋狂流汗和融化著,空調變成了像空氣一樣使人賴以生存的必需品,時間再次來到了八月中旬,第一學年在酷暑中收尾,夏油傑迎來了他的暑假。

與以往每年的陰郁沈悶不同,今年的假期像色彩艷麗的藍色油畫般顯出鮮活生命力。

下午五點鐘,夏油傑挪開緊貼在身側打著呼嚕的白色大貓,和它對話:“愛瑠,我要出門了。”他輕撓貓的下巴和肚皮,又分享心事:“晚上約了悟一起去池袋,雖然現在還早,但我想早些見到他。”

被喚□□瑠的藍眸緬因睜開眼,喵喵叫了兩聲算作對他的回應,然後翻身繼續睡了。

拿出挑選了很久的衣服穿戴整齊,把黑色長發盤起,像十幾歲的青澀男孩般站在鏡子前不斷審視了許久,夏油傑才終於關上空調出了門。

室外的空氣不如正午熱燙,他走進地鐵站搭乘山手線內環,在洶湧的人潮中揣著一顆期待又雀躍的心,不斷在腦海中描繪著晚上約會的場景。

將近六點,列車播報提示抵達有樂町,他出了站在漸消的暑氣中步行途徑日比谷公園,暗自琢磨著下次一定要帶悟去松本樓吃蛋包飯。似乎沿途的每一處風景和地標都在他眼中被重新賦予了關於未來的期許。

大概又走了十分鐘,高聳的寫字樓出現在眼前,他低頭查看手機上的新消息,卻察覺到有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準確點說,從剛才出門開始,哪怕是一直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也仿佛感受到了幾次如芒在背的註視。

夏油傑把手機塞進口袋,回頭看了看身後,卻什麽都沒有發現,難道是因為太開心而產生了錯覺?他一面往前走一面時刻註意著周圍,直至走進大廈電梯,也沒再發現什麽異常。

“夏油桑,今天穿得實在是非常帥氣呢。”新田把他領進那間熟悉的辦公室,端來一杯剛沖好的咖啡,“冥冥桑有特意交代說讓您在這裏稍等一會兒,他們在洽談一個合同,應該很快就會結束。”

她的話剛說完,外間秘書室的電話叮鈴著響了起來,新田抱歉地朝他笑了笑快速走過去接通了電話:“您好,冥冥桑在開會,啊,寄送給五條桑的商務文件嗎?那請您直接送上來吧。”

“需要他的電話號碼進行驗證啊......”新田拿出手機翻找,“您稍等,我看一下。”

夏油傑喝了一口按照五條悟口味加了雙倍糖的咖啡,然後聽到新田說出了一串熟悉的數字。

端著杯子的手猛地顫抖了一下,之所以熟悉,是因為這串數字曾深刻烙印在他腦中,那分明是五條悟在機場告訴他已經停用了的舊號碼。

這是怎麽回事?他快速走向外間,連咖啡杯都忘記了放下。對著剛掛斷電話的新田問道:“剛才那個號碼.......是悟的號碼嗎?”

“啊?”新田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對啊,是五條桑的號碼。”

“他只有這一個號碼嗎?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他還有什麽別的號碼嗎?”夏油傑這才把咖啡杯放到了桌上。

“抱歉啊,這個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據我所知,五條桑在工作方面的事情上對外一直是使用的這個號碼,沒有別的。”新田看著夏油傑的神色,又小聲說:“不過可能也有什麽對特定的人使用的專屬號碼吧。”

“專屬嗎?”他輕輕重覆道,悟會對自己做出那種具有特殊意義的事情嗎?夏油傑有些疑惑。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先走進來的是懷抱大摞文件的冥冥,冥冥對他的出現早已見怪不怪,點頭打了招呼放好文件,就把新田一起叫了出去。

隨後五條悟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右手握著手機正在用流暢的英文進行電話交談,朝夏油傑微笑著比了一個稍等的手勢,接著端起那個被喝過一口的咖啡杯走到了裏間。

這是夏油傑第一次見到五條悟身著完整的正裝,連墨藍色的領帶也還被端正地固定在白襯衫中間,雖然是最簡約的黑色套裝,但已足夠讓他移不開視線。

五條悟在辦公桌前那張寬大的軟椅上坐下,皮鞋踩上腳下的地毯,翹起了一條被西褲包裹的長腿。大概是有些熱的緣故,他隨意地往下松了松領帶,被精致的星空石袖扣襯托得更白皙的一截手腕露了出來,他取下領帶夾,然後解開了領口處的扣子。

領帶松垮地垂在胸前,表明他此刻完全放松的心情,丟掉了剛才禁欲十足的性感,卻顯出種別樣的風流。

夏油傑驀地感覺喉嚨有些幹澀,傍晚落日的霞光透過窗子映上他的臉頰,他朝著五條悟的位置走去,仿佛在經受一場來自神秘儀式的蠱惑。

“悟。”他走過去,彎下身子,伸手勾住了領帶的上端,完全失控地放縱私欲,貼在五條悟耳邊用氣聲說:“掛斷吧。”

五條悟正對著電話講述的聲音停頓下來,微微側過頭暴露出通紅的耳朵,他端起咖啡一飲而盡,然後對著電話那頭抱歉地說:“不好意思,我這邊有點緊急的私事需要處理,先掛斷吧。”

“傑。”他仰起頭,夏油傑被光染紅的眼尾晃進他心間。“怎麽了?”

看夏油傑一直緊盯著自己的領口,他誤解道:“是不是不喜歡我穿得這麽正式啊?”他猜想著:晚上畢竟有約會嘛。

“喜歡。”夏油傑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這時才恢覆了些理智,他松開手,“我只是,沒見過悟穿正裝的樣子……”

“高中的畢業典禮,你不在。”夏油傑有些失落,“後來,每一年的同學聚會,你也都沒有參加過。”

“可我竟然到最近才覺得,原來這些……都是那麽重要的事情。”

遲來的悔意油然而生,錯失彼此的那十年光陰或許再也無法彌補。夏油傑站直身體,腦中有些思緒在逐漸變得清明。

“悟。”他指了指被放在桌上的手機,決定主動追尋答案:“你留給我的新號碼,是專屬號碼嗎?”

五條悟像是等了這句話很久,他笑起來:“終於被傑發現了啊。”

“是專屬於傑的私人號碼。”他坦白道:“之前的號碼其實也沒有停用,抱歉啊,傑,我騙了你。”

夏油傑得到答案後稍覺驚喜,但仍然裝作有些生氣的樣子問:“為什麽騙我啊?”

“因為我討厭之前的那個號碼,不想再讓它和傑產生聯系了。我想要和傑擁有一段全新的開始。”五條悟說著,想起了什麽,臉上一貫保持的微笑被沮喪取代,他再次問出了那晚喝醉後的問題:“那個號碼發給傑的短信,還有郵件,傑都沒有回覆過我對吧?所以,我很討厭它。”

“傑,當初是在生我的氣吧?”五條悟低頭看向桌面,他的聲音變得輕微:“這是對我的懲罰吧。”

“不,我沒有生氣。”夏油傑慌忙爭辯,他怎麽可能會生悟的氣?

被刻意封存的記憶再次斑駁浮現,夏油傑說:“我只是,在逃避而已。”

那年炎夏,在沖繩飛往東京的航線上,夏油傑從五條悟口中得知了一切。原來,自己心中的不安與疑慮全都有跡可循。

其實早該察覺到的吧,五條悟身上莫名讓自己移不開視線的光芒,自信卻悠然的處事態度,儼然目空一切的傲慢,全都仰仗於那從小起便養尊處優的生活方式。

所以他才會如此與眾不同啊。

然而這些本來令他心動不已的所有美好,在真相被揭露的瞬間,全部都轉化為了一道禁錮真心的枷鎖。

悟只是把自己當作重要的朋友,他不斷提醒自己,像愛慕白天鵝的醜小鴨,從未敢有過任何奢求。

倘若能一直以朋友的身份陪伴或許也是另一種圓滿,可就連這點微末願望也會破滅。隨著出國日期的逼近,五條悟變得越來越忙碌。夏油傑在無數個孤身回到宿舍的夜晚中漸漸明白,五條悟不能也不該為任何人停留,他始終會失去他。

他曾一遍遍想象過自己送別五條悟的那天,到底會是怎樣的情景。究竟怎麽做,才會顯得稍微帥氣一點。

只是從未有幸得遇好運垂憐。

五條悟離開那天是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夏油傑卻因整夜的失眠而混沌游離,硝子不止一次地關心他的狀態,也無一例外都被他強撐的笑臉而敷衍。

臨出門前,他背起自己的書包,心中不斷模擬稍後送別的畫面,卻突然發現那個一直掛在拉鏈上的狐貍鑰匙扣不見了。

大抵所有的不幸都是從一個微小征兆開始發生,夏油傑焦躁地翻遍了房間所有的角落,在一無所獲的慌亂中又不小心摔掉了手機。

後來他匆匆拿起摔壞的手機打車出門,沒想到在距離機場四公裏遠的地方卻又遭遇了因追尾造成的堵車事故。

像多米諾骨牌從第一塊傾倒開始就早已預設好了結局。他下了車一路狂奔至航站樓外,還沒顧得上站定喘息,就看到硝子走了出來。

硝子望著大汗淋漓的他,揉了揉紅紅的眼圈,她說:“夏油,你晚了一步。”

夏油傑擡頭看向了天空,碧藍如洗,萬裏無雲。他突然感到平靜,平靜得一無所有。

往後的日子裏,他的內心變得一片空白,只是每天都在重覆模仿曾經的自己,模仿微笑,模仿快樂,模仿悲傷,也模仿五條悟假如還在。

拋棄了一切知覺與情緒,像重度成癮患者,在狂亂中迷失自我。每時每刻,他都在極度渴求能使自己安定下來的毒藥,大腦的運轉也變得只與那一人相關,他變成一具徹底的空殼,直至再也無法正常地生活。

殘存的理智警醒他不能繼續如此,於是他只得硬生生剝離自己的心臟,讓它在無望的痛苦中鮮血淋漓。

戒斷五條悟的過程極盡折磨,意志力薄弱得堪比蟬翼,思念與渴望反反覆覆發作。跨越太平洋的相望,間隔14小時的時區,顛倒錯亂的白天與黑夜,這些時間與空間帶來的阻絕也不過只是徒勞。

只是後來,硝子拿走了他的手機。

“拜托你清醒一點吧,夏油。”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悲憫:“安慰都是廢話所以我不會說。但是,如果你不打算追求自己的情感,就幹脆果斷些放棄吧。”

“不要再和他聯系了。忘掉他吧,做你自己。”

可是硝子,夏油傑咽下那句辯駁,只有那個愛著五條悟的自己,才能擁有完整的靈魂。

“以後都不會了,悟。”夏油傑真誠地承諾:“我不該那麽軟弱,原諒我好不好?”

“才不是軟弱呢。”五條悟看向他,流露出心軟的表情:“傑只是太為我著想了而已。”

天際的紅輪隱沒在高樓的縫隙之間,空中布滿了燦爛的紅色雲霞,五條悟想起17歲的自己離開學校前的傍晚,清除幹凈在那裏生活學習過的痕跡,他在已經放學後很久的教室裏找到了夏油傑。

夏油傑趴在桌上睡著了,睫毛遮住了缺乏睡眠導致的眼下烏青,眉頭微微皺著,大概經歷了不愉快的夢境。

五條悟在桌前坐下,靜靜地看了他許久許久,教室的小窗運載著一抹霞光送至他眼前,夏油傑的臉隱匿在那片柔暖之中。他伸出手,輕輕撫摸了眼前人的長發與臉龐,然後悄悄取下書包上那個狐貍鑰匙扣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站起身,再次環顧了教室,他對著夏油傑輕聲道了再見。

冥冥鎖上了辦公室的門,站在走廊前目送著那兩個男人並肩離去的身影,欣慰地感嘆了一聲:“真好啊。”真希望Boss每天下班都去約會大作戰呢,她挎著自己新買的奢侈品包包,愉快地在IG上發布了新動態:今天不加班!

天色漸暗,道路旁的燈火流瀉在前行的路面,五條悟脫掉了西裝外套,和夏油傑並肩走到銀座。晚高峰的人流熙攘,夏油傑牽起了他的手,他們穿行過地鐵站的臺階,隨著人潮擠進車廂,在列車的運載下順利抵達終點站池袋。

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購物,理由是五條先生對自己的精英裝扮不太滿意。他指著夏油老師藏青色T恤胸口的那個雙眼心形logo說:“我也喜歡川久保玲。”

於是他們快速前往了專賣店,五條悟挑選了一件同款粉色T恤,外加一條白色運動長褲和一雙經典帆布鞋。夏油傑幫他把換下來的衣物鞋子收好寄存,滿意地欣賞他煥然一新的裝扮,忍不住偷偷拍了幾張照片。五條悟回頭一把搶過他的手機,攬過他的肩一起拍了各種各樣的合照。

第二件事,是去肯德基吃晚餐,像高中時代那樣,坐在臨街的雙人座位,吃著炸雞漢堡,開心分享最近喜歡的漫畫與游戲。

晚餐結束,他們又去了一間游戲廳,在使人眼花繚亂的新世界中暢玩全場後,走到了娃娃機旁,開始了闊別多年的抓娃娃比賽。

結局仍然是沒有懸念的平分秋色,五條悟把自己抓到的庫洛米塞到夏油傑懷中,然後把他的星黛露占為己有。

時間不知不覺已經接近深夜,約好了下次再一起到展望公園看夜景,他們準備返程,剛轉過身,就聽有人喊道:“夏油老師。”

夏油傑回過頭,看到了自己的兩個學生,那是一對雙胞胎姐妹,此刻正化著非常朋克的妝容在跳舞機上向他招手。

他讓五條悟先稍等一下,然後走了過去:“菜菜子,美美子,晚上好。”

“這麽晚了還不回家爸爸媽媽會擔心的吧。”

“沒事的啦。”菜菜子從跳舞機上蹦下來,八卦地問道:“吶,剛才陪老師一起的那個帥哥是誰啊?”

“那是老師的高中同學,也是摯友。”夏油傑往五條悟的方向看了一眼,卻發現他已經沒站在那裏了。

美美子低頭小聲朝菜菜子說:“我說得沒錯吧,老師是不會承認的。”

“是呢。”菜菜子的銀色眼影亮閃閃的,“不過老師,您對摯友的愛意都快要從眼睛裏溢出來了哦。”她眨著誇張的長睫毛說:“您的摯友也差不多吧...真搞不懂你們這些大人。走吧,美美子,我們回家。”

她說完牽起美美子的手,酷酷地朝著夏油傑告別:“老師,拜拜,開學見。”接著就迅速消失了個幹凈。

連學生都能看出來的愛意嗎?那悟肯定也能感受到吧。這次,悟好像在試著和自己交往呢。

他出了門尋找五條悟的身影,燈火闌珊的深夜,街上行人也變得稀疏。

“傑,這裏。”

夏油傑循聲望去,便利店的門口,五條悟正蹲在那裏逗弄一只橘色小貓,剛買的寵物罐頭放在腳邊,路燈暖色的光拉長了他的身影,畫面恍惚成夏油傑數次經歷過的夢境。

這一次,他想在膽怯開始之前,不顧一切地放手去做。

這一刻,夏油傑決定表白。

表白的日期被夏油傑選定在了周日,倒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只有那天五條悟才能抽出時間。表白的場所則被安排在了他自己家中,因為他認為這樣或許能夠緩解一些緊張。

當天,夏油傑早早起床做好了香草蛋糕,再次打掃了昨天就已經收拾得幹凈整潔的房間,就這樣消磨掉了上午的時光,他仍然覺得心情難以平覆,既覺得時鐘走得太慢,又生怕時間流逝太快。

勉強湊合了一頓午飯,他忍不住反反覆覆在屋子裏來回踱步,連貓都似乎對他的行為產生了不滿,爬上貓爬架沖著他喵喵直叫。

“愛瑠。”夏油傑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總算找到了傾訴對象,“你說,我會成功嗎?悟會不會拒絕我啊?”他問完貓,又自暴自棄,“算了,那不重要。”

“我是不是應該買束花來著?”翻閱著網絡上別人分享的表白成功案例,好像,是缺少一點什麽儀式感。

“確實是應該買花吧,大家都是這麽做的。”怎麽說都算是第一次的正式告白,他想要盡量完美一些。

夏油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頂著午後暴曬的烈日匆匆出門去到了附近的花屋。

“表白或者求婚的話,就不用糾結別的花了,當然得是愛意滿滿的紅玫瑰啊。”花屋的老板娘這麽介紹道。

“不不不......”他的臉整個如玫瑰般紅透,“不是求婚。”他解釋道,又看向嬌艷欲滴的花朵,下定了決心說:“那就紅玫瑰吧,麻煩您了。”

懷抱一大捧玫瑰走在回去的路上,吸引了很多人艷羨的目光。手機上的新消息是五條悟日常分享過來的午餐圖片。

【我今天也有好好吃飯哦,傑。小貓摸頭.jpg】

【晚上見。小貓wink.jpg】

世界像充滿了彩色的泡泡,夏油傑忍不住覺得非常開心,馬路邊做開業活動的咖啡廳門口貼著標語:特殊日子的特殊體驗。

他想,應該沒有什麽日子能比今天更特殊了。一切美好的事情都應該在今天發生,只是天氣突然變得陰沈起來,剛剛還烤得人口幹舌燥的烈日被濃雲遮蔽,鉛色的天空被厚重的烏雲鋪滿,看起來有場降雨蓄勢待發。不過夏季一向如此,他並沒有因這小小的意外被影響到好心情。

夏油傑看了看懷中的花,決定先去剛才看到的那間咖啡廳暫避,剛走進門口急驟的雨滴就迅速砸落在地面,他稍感幸運地舒了口氣。

咖啡廳裏的人並不太多,他在靠窗的座位小心地把花安置好,點了一杯五條悟愛喝的焦糖瑪奇朵。雨水已經把路面打濕,他看著落在玻璃窗上的水珠靜靜喝著咖啡,直到背對的位置上坐下了一個人。

夏油傑垂下眼睛,雙手在杯子上摩挲了幾下,接著快速起身走到了那人對面坐下,沒有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機會,他冷冷地開口問:“你是誰?為什麽跟蹤我?”

“啊哈,真是有趣啊。”對面的人聳了聳肩,露出一副愉悅的表情:“竟然被發現了。”

夏油傑這才開始打量他,那是個看起來有些怪異的紮著藍色馬尾辮的青年男人,“剛剛在花屋的時候,你也在跟著我。”他想起最近每次出門或多或少感受到的不安註視,拿出手機說:“我現在報警,你有什麽話就對著警察解釋吧。”

“不要嘛。”那男人撒嬌般笑起來,讓人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他遞過一張名片:“這是我的名片,我啊,可是五條悟的老朋友了。”

聽到他提起五條悟的名字,夏油傑怔了一下,迅速接過那張名片,提取了黑色卡片上的重要信息:羂索風投集團——幹部——真人。

他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嘲諷地說:“有必要弄得這麽覆雜嗎?實際上不就是個犯罪集團嗎?你們到底想做什麽?”

真人喝了一口咖啡,慢條斯理地開了口:“哎呀,就是那個,五條悟回來之後吧,我們公司的日子不太好過,大家手頭都變得緊巴巴的,曾經的合作夥伴也幾乎都跑光了。我們老板啊,說是想給他一點教訓,所以就派我來做這件事。”

“不過我調查了一段時間後發現,從五條悟那邊下手的話,還挺難的。”真人看向夏油傑,咧開嘴笑了笑,“啊,對了,夏油桑,你可能不知道,最近兩年我們不是新增了綁架業務嘛,所以我決定啊,綁架五條悟最在乎的人,然後狠狠地敲他一筆,你覺得我這個主意怎麽樣?很棒對吧?”

夏油傑暗自驚出一身冷汗,悟竟然會被這麽危險的組織盯上,他握緊了自己的拳頭,“果然我剛才就該直接報警的,聽你講了這麽多廢話真是浪費時間。”

“報警真的有用嗎?”真人一臉無辜地說:“而且我這不是也沒動手嘛,你也還好端端地坐在這裏喝咖啡呢。”他說著搖了搖頭,又講道:“真是太遺憾了,本來我都想好了如果把你當作人質,到底該要多少贖金合適呢。光是想想五條悟那發瘋著急的樣子就讓我覺得興奮無比啊!夏油桑,你說,你覺得在他心裏,你大概能值多少錢啊?”

看著眼前這個有些癲狂的男人,夏油傑極力忍耐著心理上的不適開口說:“你們如果真的敢傷害悟的話,我也一定會讓你們付出代價。”

“好可怕呢。”真人用手比了個手槍的手勢對準他的胸口:“你們倆還真是,伉儷情深啊,難怪五條悟這麽愛你,回國的第一件事就是飛到沖繩去制造偶遇。”他說到這裏不屑地撇了撇嘴:“那種中學生都不屑的純情玩法,他倒是挺樂在其中的。”

“你說什麽......”夏油傑像是心口被他比劃出的子彈射中般,在強烈的震顫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沖繩......”

“啊咧咧......”真人更加放肆地張開了自己的嘴角,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竟然不知道嗎?五條悟是提前調查了你的行程,然後才去沖繩懷念你們的美好青春啊,這件事他沒有告訴你嗎?真是好笑,他怎麽一大把年紀了還玩暗戀這種東西啊?有夠惡心的。”

暗戀,是嗎?暗戀,悟也在暗戀著自己。

夏油傑坐在那,窗外的大雨滑過玻璃窗模糊掉他所有視線。硝子的催促,冥冥的暗示,新田的提醒,狐貍鑰匙扣,專屬的號碼,所有的所有,宛如一部被混亂了時間線的精彩電影在結尾處拋出了精妙絕倫的伏筆,讓人忍不住驚嘆著想要流淚,竟然如此,原來如此,只是如此。

他一直都擁有著五條悟的愛。

紅玫瑰的馨香溢滿了他曾經那顆敏感卑怯的心,夏油傑抱起那捧花束,沒再給真人任何一個眼神,結了賬走出了咖啡廳。

哪怕現在是世界末日的最後一秒,他也要立刻去見五條悟。

站在遮雨的屋檐下,他拿出手機準備打車,卻看到半小時前來自五條悟的未接來電,還沒來得及把電話撥回,硝子的電話就插了進來。

夏油傑仍然覺得缺乏真實感,他接通了電話,嗓音有些漂浮地說:“餵,硝子。”

“夏油。”硝子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沙啞,像在辛苦忍耐著情緒,聽起來還算平靜的聲音穿過聽筒鉆進他的耳朵,“五條剛才出了車禍,現在在我們醫院。”

夏油傑茫然地看著腳邊一圈圈的水窪,像是聽到了什麽世紀笑話般笑起來:“別開玩笑啊硝子。”

他想起冥冥說,人的幸運都是碰巧得來的。可是於他而言,仿佛不幸也是。

紅玫瑰滾落進了骯臟的泥水中,他的勇敢總是這麽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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