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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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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薄荷”

從梁莊縣回雙林的時間點,蘇意荷沒告訴任何人,就連程佛蕊女士在電話裏把嗓子都哭啞了她都沒松口。

畢竟是帶傷回來,她不想他們擔心奔波,尤其是身邊親近的人。

然而當蘇意荷一瘸一拐地從大巴車上下來,她還是一眼就看到了紮在人堆裏都太過惹眼的駱日斐。

他精神還是不太好,看起來像是等了很久,整個人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蘇意荷站定打量,果然人靠衣裝馬靠鞍,相比較上次駱日斐灰頭土臉的模樣,現在的這身行頭才像是報道裏常掛在嘴邊的“駱氏集團繼承人”的標配。

他的頭發比上次見面時短了一點點,露出略微外翹的耳廓,身上穿了件質地很軟的V領白襯衫,松松垮垮的領口耷拉在明晰可見的鎖骨上,像是覆在巍峨山峰上的一捧薄霧。

蘇意荷視線往下,沿著他的手腕,看到了駱日斐右手腕骨附近光明正大地纏著那串暗綠色的薄荷骰子。

蘇意荷臉頰發燙,莫名就想起了上回兩個人手牽手從廢墟回到帳篷,村裏人硬是把兩人安排在一起,她沈默著給駱日斐清理傷口,猛地擡頭就看到他溫柔出一把水的溫熱視線。

伴著黎明,一切秩序都在緩慢恢覆。

他跟著上救護車的最後一刻,忽然回頭朝自己伸出手。

“能再給我麽?”他垂著眸,視線淺淺落下,柔軟地征求她的意見。

蘇意荷當時沒反應過來,以為他還在介意過生日沒收到生日禮物,於是努力畫餅:“等我回去,一定給你辦一場大的。”

駱日斐眉眼間攢滿了晨光,睫毛打上碎金色,纏著紗布的手指輕快地蹭過她的臉頰,然後道:“這次沒有就算了,用以前的先湊合。”

她認識駱日斐雖然久,但哪有真的送過他生日禮物……蘇意荷想著腦海裏靈光一閃,瞬間就明白過來他在要什麽。

那枚骰子一直被她貼身帶著,此時醫護人員已經在催,蘇意荷也顧不得臉面,埋著頭從脖子上把骰子扯出來,然後一股腦塞到了駱日斐手掌心。

“快走吧!就差你了。”

蘇意荷說完就慌不擇路地跑回帳篷,風聲和呼吸聲糾纏著,她只聽到自己的心跳,就像是春日蓬勃而起的野草根,再也按捺不住原始的渴望,聲勢浩蕩地叫囂起來。

她看向駱日斐的瞬間,駱日斐也揚起了眉眼,舒展的笑容裏多了些許酸澀的想念和克制的縱容,他慣常薄紅的唇微點,朝她無聲地勾了句:“過來。”

蘇意荷看到卻立在車廂旁邊沒動,直到同事催她拿行李,才擡眼掃了眼自己受傷的膝蓋,又用目光懟了懟側車廂,側過身給駱日斐讓出位置。

駱日斐遙遙看著蘇意荷假意拿喬,無奈地聳了下肩膀,他伸直了長腿,深色的布料隨著他的邁步生出褶皺,一折又一疊的思念裏,他認命地走到蘇意荷身邊。

他挨著蘇意荷的肩膀矮下身,按照她的指示從車廂裏拎出行李箱,然後在一圈人的眼神圍觀中朝蘇意荷請示:“放我車上,願意嗎?”

“願意。”蘇意荷笑彎了眼,就著駱日斐尚未直起的身體,踮起腳尖摟上駱日斐的脖領,“我男朋友的車,不放我的東西,放誰的啊?”

她指尖的溫度正好,落在輕薄的衣料上迅速傳入皮膚,駱日斐沒忍心動彈,等到她離開自己的肩膀,才堪堪擡眼,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五官。

“黑了點。”駱日斐一只手扶住行李箱,另一只手伸手箍住蘇意荷的後頸,把人強硬地拉到自己的身側,然後單手攬住腰說:“也瘦了。”

蘇意荷對這個姿勢十分受用,她貓兒似的蹭了下駱日斐的胳膊,語調綿軟地用氣音說,“想你想的。”

駱日斐的後背僵了一下,腳下的步調都有些亂了,但很快他就不動聲色地勾緊了蘇意荷的肩膀,然後把人連同行李一起塞上了自己那輛已經被烈日曬得滾燙的車。

車內溫度很舒服,也沒有開音樂。

蘇意荷也是慢慢才發現,不像別人外冷內熱或者外熱內冷,駱日斐私下也是個十分喜靜的人,他討厭一切吵鬧的,喧囂的,還有熱鬧。

可是這樣的他,卻因為自己上節目,為她下廚房,甘願為兩百塊錢兼職男朋友,還不遠萬裏長途奔波只為了自己在害怕的時候能夠有肩膀可依靠。

很多事情,身在其中時她毫無察覺,但抽身出來,便讓她看得動魄驚心。

駱日斐的愛就像是深海裏的荊棘,沈默危險,又是令人著迷。

那天在演播室,她之所以逃,是因為還沒想清楚——自己對他的愛是否能讓她披荊斬棘也要留下來。可後來,當他滿手是血,滿身臟汙地站在廢墟裏,回眸看向自己的時候,他黑沈的眼底迸出辰星,讓她突然有一種哪怕為他放棄自己也在所不惜的決絕。

當理智全無,顧慮消散,他往東你不會往西,他向北你絕不後退,哪怕足夠的理智壓迫下,你仍舊想要追隨他的腳步,顧不上是歧路還是坦途,只剩下本能的愛和追逐。

蘇意荷想,她一定是墜入了一場非他不可的愛情。

駱日斐喜歡的也許只是她的溫暖,可她愛上的卻是他的全部。

這份愛來的遲到,又曾經遲疑,卻比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要堅不可摧,永不後悔。

不管是年少脆弱又敏感的周骰,還是長大後被深埋暗處的駱日斐,他們都會有屬於自己的太陽。

蘇意荷從不希望自己成為那顆高高在上的信仰,她只想像淩霄花攀緣的枝丫,陪著愛的人一起在晨光落日,在高處一起眺望世界所有的煙火。

而現在,她的愛人和煙火都在眼前。

“我離開的時候,腿都好好的。”駱日斐語氣平平,就像平常小情侶間的呢喃抱怨,“這麽粗心,還不如待在家裏。”

蘇意荷古怪地盯了眼駱日斐,總覺得他這話像極了某種令人不滿的暗示,“你不希望我出去工作?有自己的事業?”

“不是。”駱日斐意識到自己的話讓蘇意荷誤會了,連忙道:“我想保護你。”

可是保護不是束縛,她要是連吃苦的能力都沒有,那怎麽配得上想要的榮耀。

“你喜歡洋娃娃嗎?那種裝在水晶盒子裏的,裝裱的很漂亮精美的那種。”蘇意荷輕聲引導,想趁機向駱日斐闡明心意。

駱日斐點頭,“見妹妹玩過。”不光見過,他還送過,只可惜她不喜歡,他前腳剛送,他們就迫不及待地扔進了垃圾桶。

蘇意荷很少聽駱日斐提起家人,尤其是駱氏的家人,只知道他是生父繼母,除了大哥還有一個七八歲的小妹妹叫駱南馨。

“我小時候很喜歡娃娃,因為我可以擺弄她,控制她,讓她做公主,也可以讓她變成乞丐。後來,我才知道這種操縱感是具有毀滅性的,她會讓我缺失同理心。”

蘇意荷想起以前程佛蕊對自己的嚴苛管教,心有餘悸地說,“所以,當她被我媽媽燒掉的時候,我才明白過來:因為我在意她,所以對她所有的控制都是在安全範圍之內,但如果拿到她的人不在意她,這種控制就會毀掉她。”

可是不管在不在意,控制卻是一定的。如果操控者不小心走了極端,不管出於什麽原因,早晚都會傷害到自己或者別人。

她希望,駱日斐永遠都不會承受這份痛苦。

“我是你的,但是我也是自己的。”蘇意荷可憐巴巴地望向駱日斐,“大不了,我犯了錯,回到家任你懲罰,但是你不能把我關起來。”

“如果我非要關起來呢?”駱日斐不為所動,嗓音冷沈,過了會,他扭過頭看向蘇意荷:“我早就說過,招惹我會遭報應,你應該清楚。”

蘇意荷長眉半擰,氣鼓鼓地瞪著駱日斐的側臉,她一點也不怯場,“那你報覆你的,我放肆我的。”

誰也不讓誰。

到現在,蘇意荷才感受到駱日斐掙紮的源頭,他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棘手,卻也坦蕩如砥。

也好,他築他的牢房,她鑿她的窗戶,總有一天他們可以殊道同歸。

良久,駱日斐終於在沈默中道,“聽話。”

在他說出那句家喻戶曉的“我也是為你好”之前,蘇意荷搶答道:“從現在開始,我聾了。”

被蘇意荷強行終止話題,駱日斐也不再多說。

他餘光看到蘇意荷不自覺地揉搓著衣擺上的繩結,於是轉移話題道:“到底怎麽受的傷?”

要不是他問了校長,都不知道好好的人轉眼就拄上了拐,他更沒想到,蘇意荷竟敢騙自己說,她還要再待半個月,轉頭就悄默聲地回程想偷偷養傷。

蘇意荷打從一開始看到駱日斐,心裏就知道露了餡,在謊言和誠實之間她老實地選擇了後者。

“不是救人的時候傷的,是我貪玩想拍空鏡,結果從山頭塌了下去,就扭到了筋骨。”她偷偷瞄了眼駱日斐的神色,此地無銀三百兩道:“沒多疼。”

男人的右手突然落在她的膝蓋,深深一按,蘇意荷吃痛地“哎呀”一聲,緊接著就聽到看似專心致志轉動方向盤的駱日斐收回手,然後漠然道:“只是扭了腳?沒多疼?”

蘇意荷繼續辯駁,“比起你上次手傷覆發,我這點疼本來就不算什麽。”說著,她又伸長了脖子看駱日斐的右手,目光轉了轉,由衷地感慨:“你痊愈的也太快了,都不留給我照顧你的機會。”

已經兩個月了,駱日斐沒拆穿蘇意荷故意轉移話題的心思。他眼底含笑,語氣冰冷:“蘇意荷,你是當我沒長眼睛。”

蘇意荷話題轉移失敗,窘迫地撇開視線,忽地她又把目光瞄準駱日斐,言語委屈道:“你以前都不這樣的,現在總是吼我。”

被莫名冠上“吼人”罪名的駱日斐手上微頓,正好迎來高架堵車的空隙,他定定地望了眼蘇意荷,大手順著蘇意荷的巴掌臉將她的下巴快速撈起,然後俯下身蜻蜓點水地咬上薄唇,暗道:“再胡說,我就找個地方停車。”

停車?這和停車有什麽關系。

蘇意荷本能用牙齒刮了下下唇,又痛又癢的感覺在心尖不住地亂躥,她壓住心口亂跳的動靜,迎上駱日斐的眼睛,“什麽意思?”

男人的眼睛裏像是有沼澤,旋開的微漾將她的影子層層包裹,像是要吞沒進去。

駱日斐眼底閃過一絲危險,視線墜落她的發間丘壑,“你說呢?”

她猛地意識到駱日斐在暗示什麽,立刻臉紅到耳根,整個人都端端正正地坐穩扶好,抱著安全帶再也不肯說話。

看到旁邊的人總算是安分了,駱日斐心底的湖水卻再也無法平息,好不容易等到要下高架,蘇意荷突然小聲說了句:“先送我去酒店,我預約了保潔在做深度清理,暫時回不去家。”

駱日斐沒有片刻遲疑,打了個轉直接過了路口,蘇意荷趴在窗戶上看了兩眼,終於坐不住道:“你要帶我去哪?我下午還得回單位上班。”

“回家。”駱日斐淡聲道,聽起來有點不耐煩。

“這麽繞,越來越遠了。”蘇意荷聲辯,一邊掏出手機查地圖,一邊小聲抱怨,“早知道就不上你的車了,我們同事他們都回去了,我還得擔心下午會不會遲到。”

駱日斐聽她說完,然後才盯著坐標駛下出路口,“你以前都不這樣,現在總是埋怨我。”

他語氣淺淡,明明和她之前說的是差不多的話,卻聽得蘇意荷倒吸一口涼氣。

這男人!怎麽會這麽記仇。

“以前你是同學,現在……”蘇意荷努力找補,話到一半,突然就說不下去了。

現在他們是情侶,情侶之間本該就是親密無間,自由敞亮的。

她要是找男朋友還得像客戶一樣瞻前顧後地伺候,那幹嘛不直接一輩子和客戶聊工作,還有錢賺。

“是什麽?”駱日斐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追問道。

蘇意荷偏頭看向窗外,故意不搭理駱日斐。

狗男人,又想騙我講情話。

她擡手摁了一下之前被駱日斐咬痛的下唇,忍不住腹誹,這人以前裝得挺溫柔的,怎麽下手這麽狠。

以後,得防著點。

她還是挺怕疼的。

鏡子裏只有蘇意荷的小半側臉,駱日斐餘光掠過她耳側的翹起的發絲,手底下急速打轉,車輛很快就順著車流並入了馬路。

蘇意荷看著眼前一閃而過的建築,這才發現這條路線,似乎……是去駱日斐家裏的。

“不是說送我回家?”蘇意荷吃驚地望向駱日斐,腦海裏因為之前的鋪墊忍不住冒出些亂七八糟的幻想,她的視線滑落在駱日斐的領口,忍不住幹咳一聲,“要不,還是去酒店吧。”

“你喜歡酒店?”駱日斐看向蘇意荷。

這……明明是很正經的話題,可是蘇意荷現在怎麽聽怎麽覺得古怪,她努力把氣氛掰正,道:“我的意思是,去你家不方便。”

“那你想去誰家?”駱日斐平時說話少,蘇意荷幾乎都忘了,他只是說話少,但真要說起來嘴皮子還是挺厲害的。

蘇意荷捏著衣擺,目視前方,思前想後,斬釘截鐵:“那還是你家吧。”

輸了。

以後再也不和他吵架了,吵不過,還慪氣。

蘇意荷還是頭一次來駱日斐家裏,說是家,其實一棟兩層樓的公寓,看起來和她們家以前在雙林的老房子有點像,她還挺喜歡這種結構的,只是後來他們搬了家,老房子空著沒人打理就賣掉了。

“我好渴,想喝水。”蘇意荷進門就直奔沙發。

此時,她站在堆滿衣服的波西米亞風格的沙發面前,想坐又實在沒地兒,於是嫌棄地看了眼上面扔的亂七八糟的襯衫褲子,表情一言難盡地看向正在給她倒水的駱日斐,“你平時就這樣?”

視線掠過流理臺,蘇意荷又看到駱日斐打開的冰箱裏塞滿了的泡面和各種速食,她走近一看,最底下一層的水果撈出來之後都有點壞掉了,架子上的罐頭也是過期的。

她視線追隨駱日斐,有點疑惑又覺得心疼,“你該不會一直都吃這些吧?”她關上冰箱門,滿臉不解地走回沙發邊緣,“你不是很會做飯嗎?怎麽對自己這麽敷衍。”

這要是放在她家,程佛蕊女士要被氣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估計得數落到七竅生煙都沒個消停。

駱日斐把晾涼的溫水挪到蘇意荷旁邊,隨手撈起沙發上的衣服丟在床上,然後示意蘇意荷坐,然後說說:“沒空,懶得收拾。”

“這怎麽行。”蘇意荷從茶幾過道走出來,又繞著旁邊隔斷出來的小書房走了一圈,低頭看到桌子底下還有燒焦的痕跡,表情變得更加嚴肅,“這又是怎麽回事?”

駱日斐不以為意:“有次停電,點的蠟燭燒到了書架,著了。”

這麽一大片的燒痕,不小心鐵定是要傷到人的,就一句“著了”?

進門不到一分鐘,蘇意荷對駱日斐的生存狀況十分擔憂。

不行。

不能再這麽下去。

蘇意荷當機立斷:“你找個保姆照顧一下你起居吧。”反正你家有錢,就當是花錢買省心了。

“我不需要保姆。”駱日斐不假思索地拒絕。

蘇意荷不理解:“你不請阿姨,又不做家務,這麽亂七八糟的,你自己不在意,難道……”她重新調整措辭,正兒八經地問,“那將來來了客人,客人怎麽想我們。”

我們?駱日斐眼睛微亮。

是啊,他們將成為家人,這裏是他們的家。

駱日斐垂眸走到窗前,把灰敗的窗簾徒手扯開,外面的光一下子就透了進來,照得房間裏更顯得淩亂不堪。

蘇意荷跟在駱日斐身後,站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想了想,還是小聲嘀咕,表達出了自己的不滿,“那我行李暫時放在你這,我晚上過來再取。”

換言之,我不住在你這。

而且,蘇意荷有點小委屈。她在家都不怎麽做家務,駱日斐這態度,難道是企圖讓她幫他整理?她才不管,拿女朋友當保姆嗎?他倒是想得美。

見駱日斐沈著臉沒回應,蘇意荷又有點動搖,她今天反駁駱日斐的次數好像有點多,於是她又主動走上前,安撫似的伸手戳向他的腰窩,輕聲哄道:“那要不,你把家裏收拾幹凈之後,我再過來?”

“你說得對,”駱日斐突然出聲。

他態度誠懇,語氣懇切,承認錯誤的速度令蘇意荷都有些意外。

駱日斐背對著蘇意荷,輕聲嘆息道,“這麽多年,我的確缺個人調-教。”

駱日斐現在陽臺面前,手指撥正撥弄著花盆裏翠色-欲滴的薄荷草,視線撞到蔥郁的葉心,眼尾突然溢出一抹不洗察覺的笑容。

他扭過頭,看向一臉迷茫的蘇意荷,肅然道:“要不,你收留我?”

駱日斐像極了心機叵測的奸詐商人,踩著蘇意荷的痛點推銷自己:“我做的飯很好吃,還會幫你養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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