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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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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二十八

大雨天遮擋視線,雨刷器工作的速度趕不上雨滴落下來的速度,司機開得很緩慢,齊樂洋心裏因此急得像有一團火在燒。

他不停催促著:“師傅,能再開快點兒嗎?”

司機對此見怪不怪,多少趕時間的乘客不是這麽說的?

“哎呀,小夥子,我已經盡力開快啦,但這下雨天路不好走啊,咱不能因為事情緊急就不要命了呀,你說是不是。”

齊樂洋反駁不了,只能幹著急。

以往十幾分鐘的路程,硬是開了半個多小時才到。到小區時,雨似乎是小了點,齊樂洋推開車門,一腳踏進積了不少水的地面,他撐開傘面,回頭對蕭衍說:“你先回去吧,不用在這兒等消息。”

蕭衍說好,齊樂洋頭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蕭衍給了司機一筆錢,讓司機把車挪到一個可以停車的位置靜靜等消息。期間司機有嘗試過和蕭衍聊天,但蕭衍都不怎麽接話,司機只好作罷,坐在主駕駛位上擺弄手機,和車友群裏的車友聊天。

車友發的語音,司機戴上耳機聽,耳機或許是沒有連上藍牙,車友的聲音在空寂的車廂裏驟然響起。

“你小子好運氣啊,遇上一個冤大頭乘客,又賺了錢,又不用跑車還節約油……”

這話用不著猜,明擺著是在說蕭衍。

司機慌張地戳動手機屏幕,直到車友的語音播放完也沒能停止,他尷尬地回頭看蕭衍,卻發現後排座位的人好似沒有聽到這段話,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眼神裏溢滿淡淡的憂傷。

司機長籲一口氣,如蒙大赦,退掉了群聊,開始打起牌。

齊樂洋打開家門,滿屋狼藉印入眼簾。碗碟碎片鋪滿一地,被冷白的燈光一照,發著刺眼的光。

他走進去,透過玄關的縫兒看到孟婷僅穿了一件單薄的衣服披頭散發地坐在沙發上,她雙手杵著膝蓋,身體微微顫抖,散落的頭發遮擋住了她的表情。她周圍是四散的紙屑以及面目全非的抱枕,面前的茶幾上原本擺的整整齊齊的物件兒此刻都淩亂著,獨獨空出一小塊算得上幹凈的地兒,那裏放著一張紙,孟婷呆呆地盯著那張紙,哪怕是齊樂洋回家發出了不小的動靜,她也沒有任何反應。往日的精致都不覆存在,剩下的,像是一具沒了靈魂的空殼。

齊樂洋沒見到過孟婷這副模樣。在他記憶中,七歲之前的孟婷,是溫婉優雅的媽媽,會在他獲得獎狀後托舉著他說寶貝真棒,寶貝是媽媽的驕傲。七歲之後,溫婉的性子從她身上褪去,她搖身一變,成為了雷厲風行的女強人。

而這般狼狽的模樣,從未在她身上出現過。即便是以往數次和他父親爭吵,也沒有過。此時的她像是一片掛在枯樹上葉片,風雨具來,搖搖欲墜。

齊樂洋心擰成了一團麻。他來不及換鞋,躲避開地上的碎片,走到了孟婷身旁。孟婷沒有擡頭看他,依舊是保持著來時他看到的動作。

齊樂洋在她身側蹲下,仰著頭看孟婷。直到這時他才看清楚孟婷的臉,她的雙眼紅腫,似兩顆紅葡萄,眼淚暈染了她的眼線,黑色的眼淚落下,在她臉頰兩側留下兩道明顯的痕跡,她的頭發淩亂著,枯草似的紮在頭皮上。齊樂洋心疼極了,像有一把把小刀紮在心尖上。

他仔細觀察了孟婷的臉和脖子以及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膚,確保沒有因發生打鬥而留下的印記後雙手蓋在孟婷的手背上,他輕聲的喊道:“媽。”

他的聲音極輕,參雜著一絲抖動,好像再大聲一點孟婷就會如同地上的那些碗碟一般,碎的徹底。

孟婷的身子忽然就停止了顫抖,她緩慢地將頭擡起來,看向齊樂洋,她的眼睛裏黯然無光,楞了半秒後,她猛然抱住齊樂洋,頭埋在他的肩上,雙肩聳動著。

孟婷在哭泣,即便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齊樂洋也知道,她在哭泣。

她是多麽驕傲的一個人啊,如今卻伏在自己兒子肩頭流淚,其實這沒什麽,但她的自尊不允許,她最狼狽的一面已經被齊樂洋看到了,最後這點自尊不能再丟了。

齊樂洋都懂,某些方面,他和孟婷實在是太像了,猶如是覆制粘貼過來的,一點沒有更改。他輕輕地拍著孟婷的背:“媽,哭出來會舒服點,不要憋著呢,我是你的兒子,不是別人。”

孟婷再崩不住了,她放聲大哭,一直到外面的雨停了才收聲。等到情緒緩了過來,齊樂洋把孟婷旁邊的位置簡單收拾了一下,坐了下去,孟婷和他靠得緊緊的。

孟婷把茶幾上的那張紙拿過來,遞給齊樂洋看。剛剛只顧著安撫孟婷的情緒,沒有註意到那張紙究竟是什麽,直到孟婷遞過來,他才發現,那是一張離婚協議書。

齊樂洋沒有接過,平靜地看著那張在孟婷手中的輕飄飄的紙張,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

孟婷垂下手,紙也隨之掉落在地板上,誰也沒有去撿。她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半點光亮,一如她的未來。

屋子裏寂靜無聲,只頭頂掛在墻上的鐘表在發出平緩的聲音。

一秒,兩秒,三秒。

第四秒響動之前,孟婷開口打破了沈默:“你爸爸,他出軌了。”

齊樂洋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從電話裏的只言片語中他大概也猜測到了,只是親耳聽到孟婷說出口,他的心裏除了悲憤、悲哀、惡心,還多了一分無奈。他什麽都做不了,無法替孟婷排憂解難,也無法勸他爸浪子回頭,更何況,回頭了又如何?隔閡只會像鏡子上的一道裂痕,越來越深。

“他今天回來說要離婚,因為那個女人。其實我也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你爸把他保護得很好,他的朋友、家人都幫他隱瞞,誰也不告訴我,我就像個小醜一樣被蒙在鼓裏蒙了那麽多年。他說,自從我從美院離職後,他就再也沒有感受過家的溫暖,每天回到家冷冷清清的,我就像他的一個室友,一天也見不到幾面。他還說,他不求我們家大富大貴,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或許真的是我錯了吧。當年如果我沒有執意要辭職自己去闖一番,或許這個家也就不會這樣。”

孟婷這輩子受過最大的挫折,大概就是她這場失敗的婚姻。她忽然就開始自我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才會導致這樣的後果。

“放他媽的狗屁。”齊樂洋情緒激動地說道:“媽,你聽聽這是作為一個男人應該說的話嗎?他懦弱、沒責任心,守著自己那點薪水就是幸福?自己不願意跳出舒適圈還要逼著你和他一起,這是一個丈夫應該做的事嗎?你在外拼死拼活掙到的錢他用了他不說,現在來指責你不顧家?他在開什麽玩笑?你是一個獨立的且很有主見的女性,他卻利用這個一次一次攻擊你?後來他和你爭吵,即便他沒有真正對你動過手,但那些掉落在地上的碎片,哪一片不是他間接對你使用的暴力?他說心疼那些被摔碎的東西,就像你們之間破裂的感情,他惡不惡心啊。”

孟婷楞住了,心緒覆雜無比,她不會說話了,眼淚又開始簌簌往下流。

齊樂洋還想繼續說,卻在看見孟婷流淚的那一刻收回了即將出口的話。

他靜了片刻,俯身將地上的那張離婚協議書撿起來,放到孟婷手中,他握緊孟婷的手,堅定地說道:“媽,離婚吧。不要再因為一個不值得的人傷心,離開了他,生活會變得更好,因為你還有你的事業,你還有我。”

是的,孟婷還有齊樂洋。齊樂洋覺得自己很矛盾,時而恨孟婷,時而愛孟婷。但無論從前孟婷如何對齊樂洋,這份血脈始終無法割斷,齊樂洋心裏愛總是大於恨的,那份深沈的濃烈的愛可以沖破恨意,沖破重重傷害,到達孟婷身邊,陪著她,度過一切。

孟婷猶豫不定的心像忽然找到了著陸地,她擦幹臉上的眼淚,看了齊樂洋半晌後,毅然決然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

時間過去了兩個小時。

司機在車上睡了一覺醒來,發現時間很晚了,好在這輛車是他自己的,不用和同事交接班,他也不需要急著回去。更何況蕭衍給的錢也足夠他呆這麽長的時間,躺著還能賺錢的事兒,他可不希望多來點嗎。

他看了眼窗外,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月亮也從雲層後面露出了頭,月光落在地面坑坑窪窪的小水坑裏,泛著無盡冷意。

他轉過頭問後排座位上的人:“小帥哥,還不走嗎,咱在這都呆倆小時了。”

“再等等。”蕭衍沒說過多的話,只一個勁兒的低頭看手機,手機屏幕在他手裏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卻始終沒有齊樂洋的消息。

齊樂洋把家裏收拾了一下,掃幹凈地上的碎片,清理了茶幾和沙發上的紙屑,拎著一袋垃圾出門了,他要把這些東西盡早扔出去,以免孟婷看到了,回憶起他爸的所作所為。出門前他問孟婷想不想吃什麽宵夜,他買回來。孟婷經這麽一遭,也沒什麽胃口,便拒絕了齊樂洋。

雨後的空氣粘稠冷冽,附著在齊樂洋的臉上,像一把把放在冰箱冷凍過的小刀在臉上劃拉。齊樂洋扔了垃圾,往小區門口走去,這一晚他的精神和身體消耗巨大,加之也沒有吃晚飯,這會兒胃有點難受,即便他吃不下去,也得強迫自己去吃點。

最近惡劣的天氣導致小區裏的路燈頻道出故障,路燈明明滅滅,影子時隱時現。齊樂洋擡頭看了眼天,漆黑的夜幕中月亮又躲在雲層後面,只堪堪露出一小塊。

他曾在一本書上看到過這樣一句話:當你擡頭望月時,你一定在思念一個人。

他這會兒確實在想念一個人。那個人和他相隔數裏,他想把今夜發生的所有事情一股腦兒地全都說給那個人聽,把委屈、不甘、悲憤、難過、懊惱通通說給那個人聽,可現在不行,孟婷還在家裏,正是最脆弱的時候,他不能毫無顧忌地離開,不考慮後果的去見那個人。

齊樂洋把手機拿出來,想和蕭衍說些什麽,但卻又覺得難以啟齒,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好似隔著屏幕就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對話框裏話反覆刪除了好幾遍,糾結間他不知不覺間就到了小區門口。

夜深了,路邊幾乎沒有行人,馬路上也只是偶爾有一兩輛車在積滿水的地面飛馳而過,唯有冷颼颼的風刮過這空曠又寂寥的城市。

或許是這場大暴雨的原因,以往這個點還開著的一兩家宵夜店,如今全都大門緊閉。齊樂洋洩了氣兒,老老實實打道回府。

卻在轉身的那一剎那看見了立在光影裏的一個人。那人穿著齊樂洋熟悉的黑色羽絨服,筆挺地站在距離齊樂洋不算遠的一盞路燈下,他右手提著一袋打包的盒飯,左臂上掛著一條暗色格紋圍巾,就在不久的幾個小時前,那條圍巾還替齊樂洋擦去了落在發絲上雨水。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齊樂洋,卻在齊樂洋看到他的那一刻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蕭衍?蕭衍怎麽會在這?他怎麽又回來了?

齊樂洋楞怔了,直到蕭衍走近了他才回過神來,他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太多,到了嘴邊卻不知道說什麽,最後他幹巴巴地說了句:“你怎麽回來了?”

蕭衍舉起手裏的盒飯在齊樂洋面上晃了晃,說:“擔心你沒吃晚飯,就過來看看,剛想給你打電話,結果就看到你在小區門口了。”

齊樂洋說不清心裏是甜蜜多一些還是酸脹多一些,他努了努嘴:“這麽冷的天,你傻不傻呀。”說著把接盒飯,牽著蕭衍的手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事情處理好了嗎?怎麽不給我發個消息?”

“處理好了。外面太冷了,去我家吧,我們邊走邊說。”

“好。”

正當他們轉身朝小區裏走時,身後傳來了一聲刺耳的喇叭聲,起了樣回頭看,就瞧見晚上送他回來的那個出租車司機。

司機朝著他們的方向喊道:“帥哥,你還等不等啊?不等我就回去了,你要不要順道也回去啊。”

齊樂洋錯愕地看著蕭衍,蕭衍神色如常地給司機回道:“我不等了,師傅,麻煩你了。”

司機誒了聲,踩下油門,一溜煙走了。

“阿衍,你……你一直在下面等嗎?”齊樂洋不可置信地問。

“嗯,和你猜想的一樣。”蕭衍只得承認,不想告訴齊樂洋他一直在下面等著這件事是怕齊樂洋擔心,也怕他心裏產生壓力,到既然被齊樂洋誤打誤撞知道了,那也沒什麽好辯解的必要了。

齊樂洋猛地環住了蕭衍的腰,臉埋在蕭衍的胸膛前,哽咽著聲音說:“阿衍,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啊。”

蕭衍摸著齊樂洋的頭:“寶寶,沒有為什麽,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想把最好的都給你。”

“你也不要……唔”

齊樂洋胸腔的愛意再也積攢不下了,他仰起頭吻住了蕭衍,蕭衍未說完的話都被這個吻堵了回去。

齊樂洋用力的擁住蕭衍,毫無章法地在蕭衍的唇上亂吻。空寂無聲的大街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這個世界仿佛也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們忘情地親吻著對方,恨不得將對方融進自己的血肉裏。

月亮徹底撥開了遮擋在它面前的雲霧,清泠泠月光落在蕭衍的頭頂,像落了一頭的碎銀。

齊樂洋噙著蕭衍的唇,輕聲說道:“阿衍,我好喜歡你。”

少年人不明白愛的定義,他們只知道,喜歡就像久居黑暗中驟然遇到的一束光,見到的那一刻滿心歡喜。為了以後能見到,做再多的努力也再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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