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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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二十七

周六放學後,齊樂洋和蕭衍準備去趟超市購置一些食材用於第二天的火鍋。中午吃飯時,齊樂洋只是隨意提了一嘴:天兒太冷了,好想吃熱乎乎的火鍋啊。

蕭衍這個行動派就在下午上課前將清單列舉好給齊樂洋看,問他還需要添加些什麽。

齊樂洋掃了一眼,上面的食材幾乎都是自己愛吃的,並且蕭衍還很貼心的將辣鍋底換成了清湯鍋底。天很冷,齊樂洋的心裏頭卻暖暖的,這種被人惦記的感覺,他從爺爺去世後就沒再感受過了。於是感動過後,他把清湯鍋底用筆劃掉,改成了鴛鴦鍋。

他們放學較晚,到超市時,蔬菜架上只剩下些不怎麽新鮮的菜了,菜葉蔫蔫地耷拉在架子上。

齊樂洋站在菜架前沈默半晌,說:“要不還是在APP上定吧,今天點,明天到。”

“好,買點面條,待會給你煮清湯面。”

回到家後外頭忽然下起了大雨,雨滴劈裏啪啦地落在窗子玻璃上,清脆得好似碗摔落在地上破碎了。齊樂洋看了眼窗外,遠處的霓虹燈光都被這雨給模糊了面容,黑壓壓一片,看了直讓人感覺壓抑無比。

齊樂洋沒由來的開始心慌,他說不清為什麽,就好似這場瓢潑的大雨即將就要落在他頭上,砸得他無法站直身子。

“在看什麽?”

蕭衍從廚房出來,走到他身邊,攬住他的肩膀,玻璃窗子上倒影出兩人的模樣,他看到蕭衍低頭垂眸看他。

“雨怎麽突然下得這麽大。”

蕭衍聽著,把視線轉移到窗外,“越臨近元旦,雨水就越多,這雨估計還得再下一會兒了。”

齊樂洋默然。

“別看了,去看看買什麽菜。”

蕭衍點開APP後把手機塞進齊樂洋的手裏,“廚房裏水還在燒,我去看看,你先挑著,挑好了喊我”。

齊樂洋點頭,他對著蕭衍寫好的清單一個個搜索,不過有些當季蔬菜由於時間問題,已經售罄了,齊樂洋只得再換一種買。

不多時,齊樂洋下了訂單準備付款,他朝著廚房的高聲喊了聲:“阿衍。”

忽然,手機頁面最上方來了一條微信提示,蕭衍沒有開隱私保護,所以齊樂洋可以看到對方是誰,以及對方發來了什麽內容——

烏:「這是設計圖稿,您看還有哪需要修改的嗎?」

規規矩矩的內容,但通過對方所說的話,齊樂洋不難推測出,蕭衍找對方定了某樣東西的圖稿。齊樂洋有些好奇是什麽東西,不過秉承著不隨意窺探別人隱私的原則,齊樂洋沒有點開看具體內容,他決定待會直接問蕭衍。

蕭衍從廚房出來後,他把手機遞給蕭衍。蕭衍隨意在褲子兩側蹭幹凈手上的水,接過手機,付了款。

齊樂洋盯著他的動作完成後,說:“剛剛有人給你發微信了,你沒設置隱私權限,我就看到對方發給你的內容了。”

“對你不需要設置隱私權限,你可以隨意……”蕭衍話未說完,齊樂洋放在桌上的手機驟然響起刺耳的鈴聲。

這玲聲像是索命咒,聽得齊樂洋的心又開始發起慌來。蕭衍停住了手裏的動作,看了一眼齊樂洋的手機屏幕,屏幕上方明晃晃備註著“媽”。

“餵,媽。”

電話那頭孟婷聽到齊樂洋的聲音後,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聲,“小洋,你在哪?你快回來,你爸爸他……啊!”忽然,一道玻璃碎裂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孟婷尖叫一聲,一個男人厲聲道:“你離不離!我就問你你離不離!”

這聲音一出,齊樂洋便呆在了原地,他聽出來了這個聲音,那是他許久未回家的陌生的父親。直到這一刻,他才總算明白,剛剛那陣沒由來的心慌究竟源自哪裏。

“離?離了好讓你出去找女人嗎?憑什麽要離?這一輩子你都得跟我綁在一塊兒,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怎麽,你想打我嗎?有本事打,打死我了你就去跟那個女人逍遙快活啊!”孟婷尖著聲音喊道,下一秒,又有幾聲清脆的碎裂聲,或許是酒杯摔碎在地板,或許是碗碟砸爛於墻壁,但這一聲聲都蓋過了齊樂洋的呼喊聲:“媽?媽,你能聽到嗎?”

無人回答,齊樂洋慌亂了起來:“媽,你們別吵了,我馬上就回來,爸,你能不能聽到!你不要打媽媽!”

孟婷的手機許是不知道丟在了哪裏,根本無人回應齊樂洋的話,但那頭的爭吵還在繼續。他掛斷電話,來不及和蕭衍說明情況,著急忙慌地抓起沙發上的外套就往門口的方向跑。

蕭衍跟了上來,一把抓住齊樂洋的手腕,“出什麽事了?”

齊樂洋似乎聽不到蕭衍的話了,渾身都在發抖,眼眶裏的淚珠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他一心只想掙脫蕭衍的束縛,往門外走,卻發覺,自己竟沒了力氣。

“齊樂洋!你冷靜一點!”

蕭衍已經很久沒有直呼過齊樂洋的大名了,他大多數時間都是單叫一個洋,少數情況下,他會叫齊樂洋寶寶。或許正是因為如此,齊樂洋在聽後竟真的回了點神,他茫然地看著蕭衍,不再掙紮。

蕭衍雙手抹去齊樂洋的眼淚,說:“寶寶,先不要著急,告訴我發生什麽了,好嗎?”

蕭衍的話似乎給了齊樂洋莫名的安全感,他的身體不再發抖,“我……爸媽在吵架,電話那邊有砸東西的聲音,我好怕……我好怕我爸打我媽。”他回答蕭衍,但聲音卻依舊是顫抖的帶著濃重的哭腔。

“寶寶,別害怕,你告訴我,叔叔以前打過阿姨嗎?”

齊樂洋搖頭,“沒有,但是他們會互相扔東西,不過都會避免扔到對方。”這些記憶齊樂洋不願意回想,即便他父親沒有打過孟婷,但每一次爭吵時因忍耐而將拳頭砸在自己身上的場景齊樂洋還歷歷在目,那些拳頭打在皮肉之上的沈悶的聲音仿佛就響徹在耳邊。

蕭衍極盡溫柔地安撫他:“你也說過,他是學藝術的對不對?他會比我們更懂得憐惜,所以不會對阿姨動手的。我陪你去,你在這等一會,我去拿圍巾和雨傘,好嗎?”蕭衍的聲音不緊不慢,如同冰天雪地中的一盞永不熄滅的爐火,溫著齊樂洋教漸漸冰冷的身體。

齊樂洋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不再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他的思緒稍稍回籠,卻在思考片刻後拒絕了蕭衍。

“不用陪我一起去,我一個人可以的,阿衍。我不想……”

齊樂洋緊抿著唇,不再說話,只無聲地默默流淚。他說不出不想讓蕭衍跟著去看到他狼狽的一面,也不希望蕭衍見到他那神經病一樣的爸這種話,他心在此刻建起了一堵高高的圍墻,圍住了他那可憐的,僅剩一星半點的自尊。

蕭衍似乎是猜到了齊樂洋因何拒絕他,不急不惱地告訴齊樂洋:“沒關系的寶寶。我不上去,就在樓下等你,你處理好了就給我發消息或者打電話,我就回家。如果阿姨受傷了,我也能幫襯著一點,對不對?總之,讓我陪你一起過去好嗎?你一個我實在是不放心。”

蕭衍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齊樂洋也不再有拒絕的理由,他抹幹凈臉上的淚,點了點頭。

蕭衍去廚房給燒著的水斷了電,又折進臥室拿了齊樂洋的圍巾,在玄關處拿了把雨傘便帶著齊樂洋出門。

大雨滂沱,寒風呼嘯,樹枝在這風雨中都折彎了腰。雨點被風吹得斜斜落在人臉上,好似針紮。蕭衍撐著傘,把齊樂洋攬住,往自己身邊帶,用自己的體暖著他。

大雨天無論是出租車還是網約車都是炙手可熱的寶貝。兩人在雨中站了很久,褲腿都被雨落下時濺起水花浸濕了,蕭衍才勉強攔下一輛出租車。

上了車,蕭衍把自己的圍巾取下,幫齊樂洋把頭發上的雨水擦幹凈,齊樂洋呆呆的一動不動任由蕭衍折騰。

車外的雨越下越大,伴隨著陣陣雷鳴。齊樂洋忽然想起七歲那年,也是這樣的一個雨夜,他躲在臥室門後邊,開了條門縫看客廳,他看到他的父親橫眉怒目,將一杯剛剛燒得滾燙的熱水一點點的淋在自的手臂上,以此來威脅孟婷不要再出去應酬,回去和他一起繼續在美院教書。當時孟婷整個人被他的行為嚇得失聲,話說不出來,只能顫抖著張著嘴一邊往後退一邊搖頭,他不滿孟婷的反應,便將瓷杯用力摔在墻壁上,瓷片四處飛散,其中一片極細小的就落在齊樂洋的腳邊,齊樂洋被嚇得放聲大哭,他的父親卻對著他怒罵,他早就記不清當時他父親嘴裏吐露出來的那些令人憎惡的話語究竟是什麽了,但當時的場景以及他父親的表情到如今都清晰地出現在齊樂洋的腦海。等孟婷反應過來,想要護住齊樂洋以免被傷害時,他的父親早已摔門離去。

於他而言,那些瓷片包含了他童年太多的恐懼。暴雨夜、爭吵聲、雷鳴閃電、孟婷不絕於耳的尖叫聲,這樣的場景與聲音構成了一幅幅黑暗的、令人窒息的鬼魅畫。

車子行駛在路上,路燈的燈光被雨水模糊,光影閃過,齊樂洋腦海中的回憶被翻了一頁。

他一會兒想起七歲之前,那少的可憐的一家三口的溫馨畫面。一會兒又想起他被爺爺帶走的那一晚,沒有一個人因為不舍他而放下手頭的工作來看看他。後來又斷斷續續想起孟婷對他的指責,對爺爺的控訴。可即便是這樣,聽到孟婷止不住的哭泣時,齊樂洋第一擔心的還是孟婷的安危。這大概就是無法割斷的血脈吧,否則怎麽會相隔數裏他也能因孟婷此刻的遭受感到莫名的慌張呢。

但他想,他不適合回憶,他所回憶的每一件事都可以壓的他喘不過氣,他的腦子裏似乎沒有可以讓他快樂起來的記憶。

車廂裏無盡的沈默中,只有司機車載電臺在播放著,是昆曲兒,咿咿呀呀地唱著。齊樂洋聽不下去,一遍一遍給孟婷打電話。

無人接聽。

還是無人接聽。

每次撥號的結果都是一樣。

他把手機握緊在手裏,指尖因太過用力而泛白。蕭衍把齊樂洋的手拉過來,強硬地掰開他的手,把手機從他手中抽走,然後緊緊地握住。

齊樂洋被握得疼了,就看了一眼蕭衍,他看到蕭衍在昏暗的車廂中,無聲地對他說了一句話——寶寶,別害怕。

車外狂風驟雨,車窗似是要被雨點砸碎。車廂內又換了一曲兒,曲調哀怨,訴盡此生哀苦。

但此刻,齊樂洋不再覺得人生苦痛。

或許,他並非沒有令他快樂的記憶,只是苦難短暫的蒙蔽了他的雙眼。

他想,他的快樂,不就是正在他身旁,陪著他的蕭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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